《临渊》清 歌

12、第 12 章

　　小鹿一样的少女依偎在他膝头，带着一种奇异的，又哀伤又幸福的微笑的脸上，有晶莹的泪珠滑落。他只是静默地坐在灯火阑珊里面，宽慰似的轻轻拍她，沉静的面容中，含着不可言喻的怜惜和倦意的糅杂。
　　那一种出自肺腑的怜惜让她的心一点点冰冷下去，那一种从骨髓里弥漫出来的唐颓和倦意，更是叫她觉得陌生与恐惧。
　　方才为明若尖利的一声所惊，她急急赶来，却不想，看到的眼前这一幕。
　　慕清吟只是静默地转过身来，仿佛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于是索性背靠在赤檀镂花的门板上，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木然地，感觉着背后门板上那些凹凸有致的深深浅浅的雕花纹样。
　　静默之中，思绪飘摇。
　　那一夜，明月梨花白。爹娘将临渊唤去，还特意地不要她跟着去。于是她偏要在廊下偷听。外面是满园孤清，屋里是灯火人语。她也是这样靠着门，看着头上的一个大月亮，心却一直扑在屋里他们说的话上面。
　　原来第二日是太守大人的选胥之日，爹娘就是为了要问他想不想去试试。临渊虽是慕家的养子，爹娘却从来都是将他们二人一视同仁的，甚至有些时候，因为他是男孩子的缘故，他们会更加重视他的意愿。慕家原是商贾人家，可是临渊自小便有入仕之心，慕老爷和夫人因为深知这一点，于是特特地有此一问。
　　爹娘问罢，临渊并没有很快回答。于是她觉得那一段寂静很长很长，她一个人立在屋外，等待他的回答。
　　然后她终于听见他的柔软的有些困惑的声音：“可是，我想娶的人，只有阿暖啊。”顿了一顿，仿佛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于是又添上一句：“希望爹娘可以答允。”
　　她自己立在外面，只觉得心里头由一个小小的火苗忽得窜起来，直窜到她两颊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是又已经不是那个月亮了。此刻她只觉得那些梨花在月光下雪白得直叫人欢喜。
　　接着她又听见爹娘的笑语，说这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等她再大一点，就把她嫁给他。
　　明明就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她却偏偏羞得跑开去了。这一跑倒是惊动了屋里头的人，她刚跑进房间关上门，就听见他来敲门。
　　她起先不开门，过了好一阵子，她以为他走开了，才悄悄地去开门。却开门就看见他长身玉立在那里，向着她笑。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于是他就先开口道：“阿暖，你放心，书上说，执子之手，与之偕老，我们可不止偕老，我们还是一起长大的，只有你知道我。我不会想娶其他人的。”彼时的他还带着一点未脱的年少稚气，长身玉立在明月梨花之下，这样真诚地，温柔地对她说。那个时候她只觉得，他仿佛比那一树又一树的梨花还要倾城绝色，仿佛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光彩照人。

　　当时皓月，向人依旧。只是变了时间，换了地点，易了情怀。
　　那个少年曾经拥有最最轻柔如风的眼神，最最绚烂如锦缎的笑容。她亦不是没有见过他失落轻叹的样子，只是即便只是细微的失意，他都不肯轻易在旁人面前流露，只有她，只有她见过，他只会在她面前放下一切，只会在她面前，释放他些微的忧愁。
　　到如今，他就这样散落了往昔的风流光华，弥漫出这样的颓败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