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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害怕失去 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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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天气会这么冷,才11月就大雪纷飞,有点儿令人费解。哈尔滨这儿比武汉要冷很多,我的确穿得太单薄了些。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任凭雪落在我的身上,化成水。因此当天渐渐黑下来,我也越来越冷……是时候回医院了,只是……回去以后又该怎么办呢?我要怎么面对爸妈呢?要我为小幻冒这么大的险,我的的确确是犹豫了。说什么为了小幻什么都愿意放弃,可现在我却没了这种勇气……
我害怕面对死亡,更害怕面对那比死亡更糟的、无法预测的局面!我该怎么办呢?我不能任由小幻离开,可又害怕赔上自己……爸妈把难题一股脑儿全推给了我,我要推给谁呢?我能推给谁呢?……我只能靠自己解决,只能为难自己。
原来,我真的不是个好人,对于亲妹妹都犹豫着要不要救,若是不相干的人,我一定会见死不救的。
好冷啊!越走越冷——不论是身体还是心。
我的腿突然间发软,站不住了。我就那么往下倒,同时下坠的,还有一颗冰冷的心。
这时,一只手拉住我,拉住了下坠的身子和冰冷的心。“小心点啊,同学!”
熟悉的声音……真好笑!在哈尔滨,怎么会有我熟悉的人?
我抬起头,目光扫向扶住我的人……
“怎么会是你?!”我和杨直莫同时惊叫,这真是太意外了。
“你怎么会来哈尔滨?我没认错人吧,你真是杨直莫?”我好奇地打量着他。
“废话!假得了吗?”杨直莫又敲我的头。熟悉的感觉,真的是他!
“说呀!你为什么会到哈尔滨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你不上课了吗?”我一口气问完。
“呼!被我妈‘残害’了!连韵西她从法国回来,到哈尔滨有事。本来我是没必要来的,只是我妈她呀,硬是让韵西回来见我一面。而韵西实在没功夫,所以只有趁这个机会让我来哈尔滨陪她,见上一面,叙叙旧什么的。真是无聊透顶!人家有事,你说我来凑什么热闹!唉!不提也罢!你呢?为什么来这儿?”
“当然是看妹妹了。”我故作轻松,希望不要显得太别扭。“对了,”我赶忙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来的?该不会没参加联考吧……”
“昨晚。放心吧!考试我可不想错过。第一的位子,可不能让出去。”
“你很在乎这个?”我不解地问。
“你觉得我很在乎吗?”杨直莫反过来问我。
“不知道……可看样子,应该是不会的……事实是……”
“你怎么认为就是什么!不用想这个。陪我走走吧,兄弟!好不容易捞到一段空闲的时间,不用对着连韵西大眼瞪小眼,也不用跟在她背后像个蠢蛋,真是太轻松了!”杨直莫的心情很不错,可我却……
见到杨直莫的喜悦远不能冲淡对小幻的担心和内心的矛盾。
“你怎么了?”杨直莫突然抓住我的肩,“衣服全湿了……你怎么穿这么少?会冻着的,傻瓜!”杨直莫的语气里充满责备,他脱下外套,披在我的身上,我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送你回去吧,你要去哪儿?医院吗?”
我不停地摇头,“不……不去,不回去……”我念叨着。
“傻瓜!你会着凉、会生病的!回去换衣服吧!”杨直莫拉着我就往前走。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说了不回去的!”我大声喊道,突然间很难过,却流不出眼泪来。
“好好好!不回去!”杨直莫像哄小孩柔声道,“那我们去哪儿呢?”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我们还是回医院吧,你送我……”
“随你高兴!送哥们儿是应该的嘛!”杨直莫笑嘻嘻地说。
“笨蛋!对我好,对你有什么好处呀?!”认识我,对你很不公平……
“那,对你不好,我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很多事,不一定要有利害关系的。”杨直莫轻松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问他。“直莫,你会为了什么人连命都不要吗?有没有这种人存在啊?”
杨直莫稍稍愣了一下,很快说:“当然有。我最亲最爱的人,这还用问吗?”
“这还用问吗……”我喃喃地重复道,“你真会那么义无反顾?”
“应该吧!”杨直莫说,“因为没发生过,所以我也不能确定。”
“也是……”我应道,“有时候,事情要真正发生在自己头上,才会知道自己究竟会怎么做。”
就在那一刻,我下定决心救小幻,哪怕是要我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人也是那样,关键时刻才能看出他的本性。”我随口说道,“对了,杨直莫,如果我突然一下子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你会记住我吗?”
“别说没营养的话!我杨直莫会对自己的哥们儿那么无情无义吗?连他长啥样都不记得?你真是多此一问。”杨直莫想也不想就说。
“不是那样的!”有时候,杨直莫还真是愚蠢得让人想打。“我是说,我不在了,消失了,你心里会记得我这个人吗?会记一辈子吗?不是说长相,而是我整个人,你会把她放于何地?会放在这儿吗?”我抬起右手,直指杨直莫的心。
雪花在空中乱舞,落在我的手上,落在杨直莫的身上。我仍旧指着他的心,直视他发出异样光亮的瞳孔。我真希望能就这么直视他的心,他的灵魂。
我说得已经够明白了吧?他还在状况外吗?我希望他永远将我放在心底。永远。这样,我至少知道,会有一个人始终牵挂我。
“蓝伊梦,”他终于开口说话了,突然,他一把抓起我的手,激动地朝我喊,“傻丫头!你要干什么?!你要为谁去死吗?是你妹妹?!别傻了,我的天!不管是什么原因,千万不要随随便便就放弃自己的性命啊!你活着是为了你自己,懂吗?!不可以只为妹妹想,不为自己呀!对你来说,重要的人、重的事还有很多呢!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呀!”
“你说什么呀?我不懂。你不是说为了亲人爱人愿意去死吗?我为什么不可以?”
“那也要看是什么状况啊!毫无意义的牺牲是不该去做的!”
“谁说是毫无意义了?!她是我的亲妹妹!我救亲妹妹,会是毫无意义的吗?!”我直视他的墨色眸子,显得义无反顾。
“……你真的决定为她去死?这样一命换一命,究竟有什么意义?”杨直莫仍旧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也不一定会死,或许什么事也没有,那种可能性也很大。”我不想说得好像马上要奔赴刑场一样。
“那么,”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坚强而有力。“蓝伊梦,无论如何,你永远都印在我的这儿。我的心跳动一下,就想你一次。就算我死了,它也会为你,在这儿跳动着,永远。你知道永远是多久吗?是生生世世。你永远在这儿,在我心里,在灵魂的最深处。我保证,你再也没办法摆脱了,懂吗?”杨直莫的话,字字句句,将我的心融化了。冰冷的心,被融化了,炽热的心却因为他眼中闪动着的耀眼光华得到了永生。
“我不懂啊!”我说,“哥们儿你再说清楚一点,你知道我很笨的。”我的声音哽咽。
“傻呀你!真太笨了!我是说,我不要你再做什么哥们儿了。我要你……”
“别说了!”我急忙打断他的话,心里居然绞痛起来,“别说了,不许你再说了……”我害怕……害怕他再说下去会动摇我救妹妹的决心,会让我对人生多一份牵挂与不舍……我真的很懦弱……
“真的想说的话,”我继续说,“等我们回武汉再说吧……只要我们都能回去,你那时候再说,好不好?”
“伊梦,为什么在这一刻,你又动摇了呢?”
“错!我这么做,就是为了不再动摇!”我坚毅地看着他,他没有答话。不过我知道,他明白我的心思。
我拿下他披在我身上的外套,重新披在他的身上,说:“对哥们儿能永生记在心里,你真是重情重义……再见,好兄弟!”
我没有再度犹豫徘徊,奔跑着从他身边檫过。
看来,他是支持我的。没有再多说一句。没有阻止我。
***
我飞快地奔向医院,脑子里、眼前不断浮现杨直莫对我说那番话的情景。其实,我是真的非常希望听他说出来,只是……我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强的承受力和“免疫力”。我恐怕自己会陷下去,会动摇救小幻的决心。于是,我就那么不争气地跑掉了……我要做自己该做的事……
可我该做的……究竟是什么!我始终没有弄清这一点。
冲进医院的时候,正巧碰上要出来的妈妈。爸爸不在她的身边。
“小泪,你总算回来了……”妈妈说,“我还正准备去找你呢!哎呀!你的衣服都湿了!你真不会照顾自己,老让妈妈担心……”
“妈……”我打断她的话,“爸呢?”
“他在楼上照顾小幻……”妈妈的声音很微弱,接下来的话,语气却成了冷漠:“小泪,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小幻的情况起伏不定,不能因此让你这儿跟着耗……学业不能耽误了……再说,在这儿,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罢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劳力伤神呢?今晚,你去宾馆住,住医院里也不方便……明天就回去吧,我和你爸就不送了……”
“妈,”接下来我吐出的每个字都令自己难过,“您不用再说了……我非常了解您的意思。其实,让我来哈尔滨,并不是顾及到我对妹妹的感情,也不是让我来安抚您……您只是想,让我来就小幻……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吧。其实直接说出来也没什么的……您希望我救小幻,哪怕是赔上我的命,是不是?”说到这儿,我看了妈妈一眼,她愣愣地站着,一语不发……“真的没关系的……虽然都是您的女儿,但有所偏爱……您更爱妹妹,这可以理解……要知道,我与妹妹个性完全不同,说是一视同仁,其实内心真正还是比较爱妹妹的,不是吗?”我的声音又一次哽咽了,“作为姐姐的我,很小就知道这一点了……我努力做到最好,待妹妹也是无可挑剔……我是很疼妹妹,也认为她比我惹人爱……可是……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会嫉妒妹妹!为什么一个人付出的比别人多,得到的却比她少呢?我不懂!我不指望更多的爱,但至少不要每一次我都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您遗弃一样,最先放弃……”我微微抽泣了一下,借此让自己平静些。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了……”我幽幽道,“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爱小幻,而您,对我……却比我想象中还要冰冷无情……算了……您把情况说给我听,无非是希望我同意救小幻……那好,只要我能,我一定救。就像您说的,救了妹妹,我不一定有事,而不救她,她一定会死……既然如此,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小泪……我该怎么说呢?我……”妈妈轻声说。
“您什么也不用说……您的心情,我都明白……但愿一切顺利。”我没有表情地说。
“小泪,你这么说……是在埋怨我吗?”妈妈轻声说。我没有答话。
“小泪……你认为我对你……冰冷无情?真的是这样吗?如果说我有错,也只是太怕失去小幻呀!”我的心猛地一颤。“难道你不也有同感吗?!”妈妈激动地质问我,“就如我们所知道的……”妈妈平静了些,“救小幻,你不一定会有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试试呢?难道要我们放弃这最后的一丝希望,眼睁睁看着小幻走而无力回天吗?!
“……不过,这对你而言,不是说说那么轻松……毕竟要冒风险的是你……就算我和你爸……和小幻愿意赌一赌,决定权还是在你。你的决定不同于我们,你要承担的才是最多的……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希望你是以这种心情去救小幻……若你真有事,我和你爸根本不能原谅自己……而小幻,她更是会痛苦一辈子……我不否认,我更爱小幻,但我同样也很爱你……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永远不会。泪儿,你再考虑考虑吧!”
更爱小幻……终于还是听您亲口说出来了啊!好……很好……
“妈,不用再考虑了……我一定会尽力救妹妹……噢,不能这么说……我并没有‘尽力’,只是拿出一点东西而已……总之,您和爸爸,和小幻都可以放心了……你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会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像要哭出来了。我的鼻子酸酸的,眼睛一定很红、很湿,但我不会让自己掉眼泪的……
因为“不许哭”——仿佛上辈子,我最亲最亲的人就那么对我说过。所以,我不可以掉眼泪的,越难过越不能哭。
“别担心,妈,”我继续说,“我并没有很勉强……我已经想得再清楚不过了……如果放弃这一丝希望,失去小幻,我恐怕会后悔一辈子……”我停顿了一下,转移话题,“您什么时候可以为我检查?”
“随时。检查很简单,只需要向你的骨髓里注射一剂药,看反应就可以了。嗯……”
“现在就做检查吧!越快越好,小幻的病也不能拖。”我说。
“明早吧,那时间最适合了。”接过话的是爸爸,他不知什么时候下的楼。“你今晚还是住宾馆吧,条件好些……”他转向妈妈,“我还正纳闷呢,原来你们在这儿聊了起来……”
“蓝宛盟教授,有您的电话!”服务台的小姐朝这边喊道。
爸爸先不敢相信地与妈妈对视一眼,接着很快走向服务台。
“那就明早再检查吧,”妈妈对我说,“今晚你就去这家宾馆睡。”妈妈递给我一张房卡。“噢!记得做检查以前不要吃东西。”
“宁歆,”爸爸刚放下电话就急切地唤妈妈,“我们恐怕要回武汉了,公司除了点状况。小幻的手术……大概要交给别的医生了……”
“怎么回事?公司的事比小幻还重要吗?!”我气愤地喊。这种时候……他们居然要离开!别的医生……怎么能随便相信呢?怎么能把小幻的命交给别人!
“小泪,要知道,我们活着不能只为自己……很多东西,比生命更重要……”爸爸沉重地说。
“那是自然!”我咄咄逼人,“命不是你的,而是我和妹妹的!我们的命当然比不上公司的利益了!”我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但就是这么说了出来。
“……”爸妈无语,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小泪……”爸爸犹豫地唤我。
“我不想知道你们公司出了什么事。既然要走,就带我和小幻一起走!想把我们就这么扔在哈尔滨,门儿都没有!”我是气急了,渐渐有些不可理喻。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小泪。”爸爸冷静地说,“以小幻的状况……”
“你也知道小幻的情况很危险,那还想扔下我们!如果小幻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你们后悔莫及!什么事都可以等,可以重新来过,只有生命不行!”
“小泪,并不是所有事……”爸爸欲言又止,“算了,”他说,“我们现在就给你做检查,看情况再定吧!”我没有答话,是怕现在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来。“宁歆,你也随我进来吧。”
路过小幻的病房时,见一着白大褂的男医生迎面走来。他朝爸爸示意地笑了笑,便走进了小幻的病房。“原来还有别的医生治疗小幻……”我暗想。
“那是唐医生,”爸爸突然说,“他才是小幻的主治医师。我和你妈只是帮忙研究,并提供小幻的身体状况等资料。真正动手术,也是他来执行。他是一个有足够经验的医师,造诣很高,很值得信赖……”我瞪了爸爸一眼,阻止他再说下去。我知道爸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小泪,其实你已经长大,该懂事了,不能那么任性。”爸爸又说,“其实,唐医生……”
“爸!”我说,“我们这是到哪儿去?”有时候,爸还真像大妈一样啰嗦。
“到了,进去吧。”爸爸打开一扇门。
里面的灯光是暗紫色的,怪吓人的。爸妈让我躺在一张很高的病床上,起先觉得怪不舒服的。可后来,大概是灯光昏暗的关系吧,我一下子就昏昏欲睡了……
***
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小幻病房外的长椅上。奇怪!刚才不会是我在做梦吧?记得朦朦胧胧的……天啊!我都被弄糊涂了!
这时候,唐医生从小幻的病房里走了出来。
“蓝小姐,你醒啦?”他轻声说,“你爸妈还在病房里,很快就出来。恭喜你们!你骨髓里真的存在我们所需要的东西。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就急匆匆地下楼去了。
刚一睡醒,就被这个人那么胡搅一通,我的大脑真的是迟钝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一切都不是梦,而小幻有救了,这也不是梦!
照说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我应该早就是义无反顾了,可为什么心里会觉得不踏实呢?
爸妈从病房里出来,欣喜的表情不言而喻。而妈妈,甚至高兴得直掉眼泪。
“小泪,爸妈把手术交给唐医生,你真的不肯答应吗?”爸爸问我。
“公司的事就有那么急?”我反问,爸爸的神情严峻。
“唉!既然如此,就随你们吧……”我突然间不那么坚持,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个手术谁做已经完全不重要了。谁来做,对我又能有什么影响呢?爸妈在,我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