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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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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璎篇--------------------------------------
“公元1508年十月廿六,仁宗身染重疾,命皇太子监国,是年十一月初十一,仁宗驾崩,梓宫安放于乾清宫偏殿融恩殿,后移于景山.初8出殡,安葬于帝陵玢陵。
皇太子弈舟敬继承大统,登帝位。次年正月初一,于太和殿正式加冕,奉庙号‘睿宗’,改年号‘安兴’。”
我在正史册上缓慢的书写这些,墨迹流淌出来,划过短短的六个月时间。我犹记得就在同一个同样闷闷的夜晚,我还在为晋封太傅的事情烦忧,然而不过短短数月,早已是物是人非。
安兴元年正月初五,我一个人坐在太傅阁里,缓慢的回忆过去半年里发生的事情,我叹口气,不知道哪一件才是真实的。
“先帝不知为何,不曾生育过儿女,遍访名医却不得治,当时,这中宫的位子还是右将军的女儿景杉。你得曾祖,也就是我的父亲,当时就是坐在太傅这个位子上,是先帝最为倚重的臣子,而他二人的关系,早已超过君臣,竟像是无话不说的弟兄。
先帝为没有子嗣的事情烦恼着,于是我父亲便独自一人出了帝都,向南隅,这个秘境之地寻找方法。
当时我才不过十来岁,先帝便将我带进宫,放在皇后宫里抚养,那时候先帝已年近四十,甚是和蔼可亲,不曾对我有半句斥责。我在宫里渐渐适应了,于是小孩子心境上来,仗着帝后的宠爱和父亲的地位在宫里面横冲直撞,无人敢加以约束。
父亲一去便是几年时光,我记得他回来那天。感平29年正月初一。正是一年庆贺的时候。
当日还下着大雪,我被嬷嬷们弄上马车去接父亲,心里很是不高兴。父亲回来的时候,文武百官都在午门恭候,先帝看见父亲,抢步上去便是一个拥抱,他不知对先帝说了什么,先帝一脸喜色,随后便让父亲的马车直直驶进内宫。
之后是传召官员,甚是忙碌,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大家都顾不上我了,我赌气不回寝宫,于是就一个人在宫里转。到底是小孩子,好奇心重,后来在昭阳宫看见了那辆马车驶出来,宫人们进进出出,我就躲在一边看,到了晚上,我一个人溜进去,在内殿看见了一个女子,真美啊,我简直看得呆住了,比宫里的嫔妃还要美的一个小女孩儿。
她看见我,冲我笑,我突然就有了胆量,我说你是谁,你从哪儿来。她摇头,只是冲我笑。后来我每天晚上都溜进去找她,两个人渐渐熟了,我才知道渐渐得知她是南隅苗人,不怎么会讲帝都的话。
我就教她,这样过了一个月,被皇后发现了,于是先帝干脆将小女孩儿接到中宫,秘密的由皇后照看。却不许我接近她。
再一次父亲进到内宫,和我在紫微长廊上散步,他屏退宫人,告诉我那个女孩儿的来历,原来她是南隅姞氏的女儿,是给南隅的王充妃子的,因为姞氏女子极易受孕,所以父亲千方百计将她带了回来,但是,却不能让旁的任何人知道。
我听后紧紧抓住父亲的衣摆,满是震惊,那个时侯,我还不曾体会到这宫里的这种事情。
我在坤宁宫里,夜夜听见先帝临幸她的声音,她的反抗的尖叫,后来变成了呜咽,没有人同情她,都遵从皇后的命令冷漠的看管着她。我咬着牙流泪,试图控制自己,她与我同岁,不过12岁的小女孩儿啊。
之后我回了府,渐渐忘却了那个极美的女孩儿。直到感平31年。”
祖姑姑讲到这儿的时候叹了口气,我熟悉历史,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等着。
“这一年是选秀女,我身为太傅的女儿,理应是不需参选的,可惜皇后下了一道旨意。于是进宫,我也没想到我会再见她。只是再见时,她已是曹家的女儿了,过继给了曹坚,挂在他的名下。她也能很好的交流了,她记得我,却不怎么跟我说话,我渐渐的也就失了叙旧的兴趣。两年时间啊,原来可以改变这么多。她原先是圆润静美的,我再见时却只剩了一副骨架,看人的眼神都怯怯的,唯唯诺诺的,却还是美极了。
后来,不过两个月,就听闻她原来选秀前就已怀了龙裔,近五个月了,身子也凸显了出来。父亲的一片苦心终于是有了结果。这在那时候真是一大惊闻,举国上下都望着她呢。可是自始至终她也没有封号,倒是同一批秀女里有几个晋了位。
我自然是留下来了,却还未及笄,所以也没有封号,不过先帝待我不错,赏了一处别院让我住着,但是从不曾临幸我,倒像是三四年前那段时间了。
她也还在皇后宫里住着,直到生产。
那真是紧张的一段日子,全天下恐怕都眼瞅着呢,幸好是个皇子。但是就在那天,先帝却不在近旁守着,到我那里去等待进宫面圣德父亲了。父亲劝说先帝待孩子降生后立刻处死她。我心里悲痛,却不敢说话。先帝也知道,这个孩子,他唯一的孩子,是要继承皇位的,不能让人知道身上流着一半苗人的血。但是他还是迟疑了,我想先帝多少对她也还是有感情的,先帝若无子嗣,大可以从皇族里过继一个过来,但他留着她,我那时不是很明白,现在想来,必然是有情,才会想方设法用这么个法子留她在身边。
我那时却只以为她是要死的了,于是从寝殿冲出去,不顾嬷嬷们的阻拦,冲进产房,她那么虚弱,眼神都涣散了,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叫着的,却是父亲的名字,我当时就呆住了,难怪父亲这么轻易将她带了来,只因为她心甘情愿。
我不敢碰她的儿子,嬷嬷早已奉了皇后的命令,拿了毒酒灌她,我就在门口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一直在虚弱的尖叫,最后口吐白沫,我就一直木木的站着,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最后脸色渐渐发青。嬷嬷们来拉我,我都不动。还是先帝赶来,进来命人将我带走了。
之后,整个宫里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被灭了活口,包括皇后和几个新晋的妃子。说是宫内有疾病,死了人,怕传染。
唉。
再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我被封了皇后,抚养先帝唯一的儿子,一时风光无限。我才知道,除了灭口,这也是让人不能说话的一种手段。父亲终日小心翼翼,先帝却似毫无察觉,对他越是倚重,他越是闷闷不乐。
这孩子刚出生时,先帝就曾和父亲讨论过他的血统问题。先帝想留着他,继承大统,可是先帝怕的,是他一旦有一日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会做出什么不利于我朝的事。
那时候,你祖父也刚刚出生,父亲于是给他下了极深的血咒,这是南隅王族的一道法子,历来在执掌兵权的苗氏族人身上用。据说是下了这种术法的人,体内流着被效忠之人的血,倘使你背叛了这个人,便要受严厉的诅咒,折磨致死。这血是一代一代往下传的。父亲用这个法子向先帝维护的王朝表明了忠心,所以郁氏一族才历任太傅。
但同时,也背负着极其诡秘的责任,监视着皇帝。”
我望着手中握着的骷髅剑符,漆黑的骷髅头上一柄血红的剑贯穿骨盖,我把它用力压在手心,剑尖在手掌上顶出痕迹。十一站在我的身后,一声不啃,我知道这是御蝠营的缄默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能说的不说。
可是这个时候,我强压住心里的寒意,多希望有个人问一声你怎么了。
为什么我生在郁家,为什么我必须要做这个太傅。
我咬紧了下唇,隔了半晌才用正常的声音说:“十一,把七的密报呈上来。”
御蝠营里每个组织的首领都没有名字,只用数字编号代替。十一取出一卷细白绢丝,放在桌子上,然后退到后面。我随手娶过来,打开细细看上面的记录,一面问道:“十一,步兵统领换谁比较合适?”
他迟疑了一下,道:“我以为,骆驷这个人不错,不知道主子为什么不用他。”
我一笑,道:“他明里是暨王的人,我不想惹人怀疑。”
他恭敬的说:“是。”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历任太傅都有本事记录下那些不为人知的宫内秘闻,原来皇上的话是一方面,更多的竟是要靠探子的汇报。
我看见绢丝上密密的记录着九门进出情况的小字,微微有些犯晕,于是我向后靠了靠,闭上眼小憩一下。
可是闭上眼就是一片血红。
自太后生辰大典之后,仁宗的身体一天天虚弱,太医有的说是体虚匮乏,有的说是脾心受损,争论不休。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知道是祖姑姑的药起了效果。那一晚的谈话,逼迫着祖姑姑不得不开始了行动。
我小心的控制着朝堂上的局势,一边熟悉御蝠营内部的事情,慢慢聚拢权利;一边搜集情报,掌握臣子们的动向。
十月廿一,仁宗突然病情加重,夜里急召太医,我在太傅阁收到了宫里面传出来的消息,沉吟半晌,问张昀道:“需要我在侧么?”
他接过我手上的讯息,道:“皇上的情况照理不应当这么快加重,除非……”
“除非有人也在用药?”
“似乎不大可能。皇上近旁还有谁的人?”
“全部调走了。只有御蝠营的人。”我皱着眉,细细的思量。
他一挑眉,苦笑道:“你这样的神情,我当真没见过。”
我横他一眼,对那个送信过来的跪在地上的人说:“谁陪侍在皇上身边?”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是忱妃。主子。”
不出五日,十月廿五。散朝之后,我陪在仁宗身后在乾清花园散步,仁宗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不得不在交泰殿停下来,右相顾携一跪奏道:“近日来皇上甚感疲惫,臣等十分担忧。臣虽不才,愿为皇上分忧,皇上圣功安康,才是天下大福啊。”
仁宗挥手示意他起身说话,道:“朕这几日夜夜不得安寝,全是旻淑陪伴在侧,解了朕的烦忧。”
右相忙道:“忱妃娘娘能久伴在圣上身旁,这是她的福分。”
仁宗叹道:“朕到了这个年岁,也才知道身边伴了越久的人才越可亲啊。可惜,朕不曾好好待她一日。”
“臣愧疚。皇上如此体恤娘娘,若娘娘得知,也不枉几十年如一日了。”
仁宗凝视着坤宁宫的顶子,道:“朕这次疾,来的汹涌,怕是要辜负了她的心了。”
我不知为何,突然脑子里冒出了“人之将死”这么一个词来,于是一笑道:“皇上是想起了夫妻二字么?”
他眼睛一翻,目光犀利,我心下惴惴,再无多话。
次日散朝之后,群臣在暖阁议事,仁宗淡然道:“朕欲加封忱妃,诸位有何意见。”
群臣都是一怔,虽说皇后册定并不需大臣群议,皇上的意思是唯一主要。但是册封皇后是要太后懿旨的,皇太后与忱妃不合已是公然之事,所以皇上是想群臣上书定议皇后册立之事。可惜此刻大家所想的,都是暨王。暨王即是长子,此刻若要加封,岂不是乱了嫡子的顺序。
左相禀奏道:“皇上欲封皇贵妃还是直登后位?”
仁宗盯着他道:“自然是皇后。”
一片吸气声,此时仁宗染恙,忤逆简直是自寻死路,可是此事事关重大,除了右相,群臣均是愤懑之色。
盛裴第一个站了出来:“皇上此举不妥,后宫序位有别,此时打乱,置皇太子于何地?”
仁宗不以为然道:“自然不会变。朕只是给忱妃一个尊位而已。”
盛裴谏道:“皇太子仍旧是皇太子,暨王也还是暨王。若皇上心意相同,那么忱妃是忱妃还是皇后又有何分别。”
仁宗怒道:“嫡庶之分怎能没有区别。”
“既然皇后为嫡,皇后之子却为庶,岂不可笑。”
似乎是受了盛裴的鼓舞,群臣的言论渐渐多了起来。
“盛大人此言甚矣。忱妃若无长子,才不至于乱了长幼。”
“皇上如此,岂不是逼着皇子短兵相交么?”
“祸起萧墙,皇上还请三思啊。”
“忱妃并无大德,后位空置数十余年,此刻晋封,不得人心啊。皇上若要加封,理应先从四妃之位开始。”
仁宗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道:“朕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全是忱妃陪侍在侧,其忠心可鉴。你们就只会讲些仁义道德,谁又曾替朕分忧?”
盛裴踏前一步,直言道:“臣等日夜辛劳,为朝政之事忙碌,并非只是巧言令色之徒。再者,后宫诸位娘娘哪一位不曾替皇上祈福?如此说来,岂不是人人都得加封?”
仁宗喝道:“你竟说忱妃巧言令色?”
盛裴道:“臣怎敢诽谤娘娘。娘娘对皇上如何,皇上自然心中有数。”
仁宗霍然站起,道:“朕欲封谁,由的你们在这里放肆么?朕意已决,瞬儿,便由你领旨前去。”
我轻轻的说:“皇上欲效昶平旧事么?”
邺昶平王之子平王和迢王弑位之争,难道你忘了么?
仁宗扭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再次轻轻的说:“皇上,欲效昶平旧事么?”
我看见群臣相顾骇然,仁宗的嘴唇微微一抿,我不待他说话,接着说道:“皇上欲封忱妃为后,为了天羿的基业稳固,那么就请在嫡子和长子中间选一个人,扼杀萧蔷之祸于无形。”
我抬起脸,凝望着远处,郑重的说道:“请赐死另一个皇子。”
掷地有声。
半晌没有人敢出声,终于,仁宗收回探究的目光,终究祖上基业江山社稷更重,二者相较,自然取其重。再者,要随便赐死一个皇子,也是不可能的,仁宗再戾,也不会如此任性而为。
他冷哼一声,甩袖走人。我恭恭敬敬的站着,不理会群臣交换的眼神。
我待侍从全部散尽,淡淡的说:“各位大人,请回吧。”
一阵纷杂,人群渐渐散去了。卢征柯临行前笑着说了句:“你这招以退为进真是精彩。”
我扬了扬嘴角,低着头道:“谬赞了。”
此事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知道短短几柱香的时间外面传了多少个版本,我在乾清宫门外候了一小会儿,就看见宫女太监无数崇拜的目光。可惜屋内不得安宁,暖阁里仁宗断断续续的怒喝和宦官低声的劝禀,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的咳嗽,撕心裂肺。我心肠突然就软了下来,我的祖父,算起来和仁宗同年而生,在曾祖去世之后,由祖姑姑即其长姊抚养,和仁宗自幼起居生活在一处,后来又是侍读和任太傅,感情极为深厚。可惜,不过二十八岁,便也匆匆而去了。
我转念又想到,祖姑姑口中的秘密,不知道祖父知道多少,当日他初闻此事,初知太傅的诡异使命之后,会不会心里也是这般五味具杂。不,一定比我更为难受,幼时的玩伴、敬仰的帝王,突然得知有一天,可能要兵戎相见,绞杀其于自己手中,该多么茫然啊。
我暗自庆幸,却又想起了皇太子,心想若是有一天不得不采取这个办法,我下得了手么?
我对自己说,不会的。皇太子不会。再说了,隔了一代的血脉,整件事又是如此诡秘,太子怎能再做出对我朝不利的蠢事。想到此节,心里顿时稍安。我悲哀的望了一眼暖阁的槛窗,转身欲行。
转头便看见葛式谦,他向我微一福身,道:“太傅,怎的不进去。”
我摇摇头,低声苦笑道:“不讨骂了。”
我向外间走,从他身边经过,他突然叫住了我:“太傅今日此举,不可说是自保,明显激怒圣上,太傅,欲干政了么?”
太傅,欲干政了么?
我愣住,岂是我要干政,是不得不为之啊。我垂下眼帘,道:“天羿祖训,皇位传谕嫡子。”
他轻轻笑了,带着笑意道:“名存实亡的东西,想来太傅也不会信。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也不问了。”
他走了几步,跟过来,道:“许老奴陪同太傅看看这金銮殿吧。”
我看见他低垂的眉眼,掩不住骨子里武将世家出身的雍容和大气,这两种印在他骨子里的傲气在多年内宫之中敛尽锋芒的奴颜卑膝下苟延残喘着,此刻微微显露了一点,我突然想起拜官名册上记载,葛式谦是感平四十二年的金殿会武的状元,我心情复杂的看着他,终于想,算了,你不来问我,那我也,不去管你的事了吧。
我平时实在不曾与他有太多接触,心里怕着厌恶着这个人,此刻,这非常时刻,他却突然来找我攀谈,我狐疑的望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可惜他太过老练,提要求提的这么卑下却又显出身上的光芒,礼行的一丝不苟,我让他这么个人站了这许多会儿,一声不啃,一点没有不满。
我终于道:“罢了。就看看着乾清宫正殿吧。走吧。”
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坐落在单层汉白玉石台基之上,连廊面阔9间,进深5间,檐角置脊兽9个,檐下上层单翘双昂七踩斗栱,下层单翘单昂五踩斗栱,饰金龙和玺彩画,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
自晋了太傅,我日日在这里行走,此刻,却才真真正正仔细看了它一回。
我们从穿堂出去,踏上与乾清门相连的接高台甬路,穿过宽敞的左右分别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前设鎏金香炉的丹陛,门前自然有侍卫守候,但是看见我二人,目光都不曾停留一下,葛式谦伸手推门的时候摇头笑了一下,我只做不见。我第一步踩在铺墁金砖的殿内,葛式谦不再与我并排,而是不疾不徐的跟在我身后,我仰望正中的“江山社稷”匾额,觉得它是这么沉重,沉重的好似要砸下来,把我们全都压在下面。
我心上也沉沉的,江山社稷的重任压下来,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我再一次觉得太傅的使命太傅的责任是这么重大。我心中激动莫名,右手虚按,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顿觉心中大是有作为,一扫连日来的阴霾。
葛式谦在我身后道:“这才对了。太傅今日甚是混倦。”
我才意识到他带我来此的意思,我转头微微一笑,扶了殿内的御台边的扶手。望见龙椅旁兽首内的香还兀自燃烧着。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用食指轻叩扶手。
葛式谦却在我身后道:“如此说来,太傅必是皇太子的得力帮手了。”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叹口气:“便不同阵营了。”
我笑:“我以为,您应当是只为皇上效命。”
他摇摇头,道:“世间诸事,原是不那么轻易便定的。纵使初衷如此,也免不了后来诸事纷叠。”
我点点头,思量了半晌,放下手,笑道:“既然如此,那么惟融可否陪我叙叙话。”
第一次,我喊了他的字,他一怔,点点头。
是夜,便有宫门近卫来报,有人引兵自玄武门进入。
我无奈的笑,宫内的事,万事都有其规律,跳脱不了手掌。一切皆是无可寻,偏偏能被御蝠营的人算计出来。十一是御蝠营的头首,取了密报便来见我,脸上一丝得意神情也无。我细细的打量他,试图看出些什么,最后不得不放弃,吩咐了事宜下去,便整装前往乾清宫。
我弃六宫,仅沿着顺道一路走过去,宫内静悄悄的,我身后是临时抽调过来的羽林侍卫,都是训练出来的好手,倒也不怕。
快走到乾清宫前,十一从我身后闪出来,问道:“主子,是穿隆宗门走宫正门,还是从弘德殿旁偏门入。”我正暗自沉吟,突然瞥见路旁歪歪斜斜射出的两支箭,我心下一悚,难道暨王已经攻进来了?不至于吧,我今日拿着令牌已将大内侍卫的两个营全部调往乾清宫了,虽然知道大内侍卫不过是个摆设,可是也不至于如此脓包吧,再者宫内寂然无声,御蝠营也没有特殊密报传来,乾清宫怎么着也不可能这么快便失守。
一支的箭尖已被拗断,我快步走过去,拾起那支箭,是翠绿色的竹箭,不是禁军羽林九门护卫常用的青白箭,难道是穆绍的北营?我赶忙看向箭柄,心下更是气愤。
我低声对十一说道:“似乎交手了。”
他摇头:“不会,若是交手,就会有讯息传来。这几支箭应当只是警示。”
我小声说:“把御蝠营的人都带走,留下羽林就够了。”
他迟疑了一下:“主子。”
我坚持,他不得不领命去了。
我把箭拢入袖筒,决定走弘德殿旁门。
一扭头,却看见身后几个羽林侍卫满脸都是雀跃的神色,我突然反应过来,这批人,都是跟着西北大军一起训练的,军纪甚严,真功夫不错,可惜没有上战场的机会,此时突然有了施展身手的大好时机,各个虽说担忧皇帝安危,但也兴奋不已。我不觉好气。
一行人从黑暗中行至左偏门,有人喝问:“来者何人?”
无人应答,再行几步,便进了羽箭的射程,一支箭似流星直射我飞来,旁边剑光一闪,羽箭被劈作两半,来势不减,插进草丛里,箭尾上的羽还在晃动。
对方一见这阵势,立刻聚拢在一处,窃窃咋咋的声音,似乎是去通报了。方才喝问的那个声音又问了句:“是哪一宫的娘娘么?”
疑问的口气加重了,似乎也知道,若是内宫中人,断不会有这等侍卫,但是虽然疑虑极大,看我们并没有进攻的打算,便也没有再射箭来。
行至不出二十步的距离,宫墙上的灯已经可以将我们的身影投射下来了,当先那个一脸戒备的人突然扑地,诚惶诚恐道:“太傅!”
一色白衣甲胄,果然是北营,我心里恼怒,不加理会,直直朝西偏门走,人立刻散了开去,一副当我是自己人的样子,我心里想要是此刻我突然倒戈你们岂不是全要葬身此处了。这个念头歹毒的在我脑海里转了一转,我不动声色继续朝里走,当先那人拦住我,道:“里面还在交涉,虽无兵戎相交,还请太傅不要以身涉险。”
一柄剑递过去,抵在他的护心镜上,周围哗然。
我低声道:“退开。”
他的喉头咕哝了两下,没有啃声,最后还是把路让开了。我身后的羽林侍卫冷哼一声,倒转剑柄收了回去。
乾清宫里并无喧哗,两拨人马对峙着,互相都是凝神戒备,谁也没料到我的突然出现,都怔住了。
在外面准备攻的是皇太子手下穆绍的北营,看见是我,自然让开路。
在里面戒备守的是大内侍卫,是我紧急调进来的,自然也不阻拦我。
我叹口气,世事难料。传了几句话下去,留着羽林在门口,独自一人进了乾清宫南书房。
我是御赐南书房行走,这里来了无数次,此刻进口处的鲜红模糊了视线,我心下怅然,午间的豪情一扫而空。
皇太子和暨王都在里面,皇太子仍旧温和,暨王也依旧玩世不恭,两人都淡淡的笑着着。
此刻暨王心里一定是,“你真是的,着什么急,皇位迟早是你的,何必逼宫呢”。皇太子心里也没准儿在想,“我再不采取行动,只怕父皇真把这江山放在你的手上了”。
可惜,我心里琢磨他们的想法,他们却没空考虑我,看见我进来,同时问道:“你怎么来了。”我看见暨王更多的是疑惑,而皇太子眼中忧虑一闪而过,我知他担心我,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劲头消了些。我抿了嘴唇,将袖筒的箭取出,掷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