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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宫变(中) ...

  •   我抿了嘴唇,将袖筒的箭取出,掷在地上。

      暨王反应更快一步,冷笑道:“果然。太傅已掌控了帝都兵权。”
      帝都主要兵力就只是九门、羽林、禁卫和南北大营,统共二十万,还不到西北军的三分之一,可是由于位处帝都,容易奇兵突袭,最是引人注目。这五路兵马的统帅都出自御蝠营,出任都指挥使也仍旧是御蝠营的秘密部下,所以,可以说,掌握了骷髅剑符,便掌控了帝都。
      北营统帅虽说是皇太子亲信,但也是我御蝠营的人,此次奉皇太子号令是我安排的,我本意是保护皇太子周全,可是竟然被用来逼宫,穆绍这个白痴竟也不通报一声,着实让人气愤。
      皇太子看着箭,拾起来擦了擦,道:“你一路上来,可曾遇袭。”
      暨王嘲讽道:“二皇弟的人只围不攻,太傅又手握重兵,现下好好地站在这里和你我说话,哪点像遇袭的样子?”
      我哼了一声。
      暨王懒洋洋的对我笑道:“谢谢太傅的大内侍卫,才守到这个时侯。”
      我更气,道:“我原先调这部分过来,是防着暨王您的。”
      暨王呵呵笑了:“可惜啊可惜。攻的人是二皇弟。”
      他瞥了皇太子一眼,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我一撇嘴:“暨王频繁出入宫,不早做准备,怎知有没有变化。”他捋了捋发,没有回答我。
      皇太子淡淡的道:“我也是听闻早上的事情,才贸然出兵质问皇兄的,否则以北营的攻势,皇兄怎么可能坚持得住。”
      暨王笑道:“早上的事?太傅不是压下来了么。二皇弟有什么好问的。”
      “话是这么说。皇兄也应知道,但凡事有提出,虽未行,有心人却必记在心上。”
      暨王哈哈大笑,算是对皇太子的回答,神情不屑,却也不狡辩,皇太子仍旧含笑注视着他。
      他笑完,问我道:“太傅怎么对宫外说的?”
      我沉吟道:“皇上龙体欠安,夜间突发急症,着文武武英殿听宣。”我瞥了暨王一眼,又道:“内廷纷乱,所以选在武英殿。这个时辰,应当正在路上。”
      他突然不笑了,说:“太傅真是冷静啊。现在又待如何?”
      我问:“皇上呢?”
      暨王旋开身子,示意道:“二皇弟来之前就昏迷了,在书房后的榻上小憩,现下还候着位太医。”皇太子皱了皱眉,我举步穿过细细的廊道,走了过去,二人都没有跟过来。
      南书房后的卧榻处极简易,我知是皇太子来的急了,暨王还来不及将圣上送去卧寝。太医是个年轻人,一脸慌张,看见我进来手都在抖,结结巴巴的说:“太,太傅。大人。”
      我示意他不必起来,俯身查看仁宗的脸色,一点没有中毒的迹象,只是密密沁出汗来。我用袖子擦拭了一下,对那个年轻人道:“是什么状况。”
      他思索了一下才说:“表面看是体虚匮乏,但是脉象强劲,似乎是心悸受损。”
      “那么用什么药可治?”
      “照理说应用川芎、丹参、水蛭、牛黄、麝香、毛冬青六味臣药辅以槐花、人参茎叶皂苷、冰片、蟾酥四味佐药。似乎先前太医院使方大人也用的这几味药,不知为何没起作用。怪了。我下了针,可是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奇了。”他说到此处,还摇摇头。
      我听他语气甚是疑惑,忍不住打量他,这家伙医术似乎也还不错,不过一部书呆子的模样。本来动了不留他的念头的,突然改了,我递给他一块牌子,道:“今日皇上疾势汹涌,恐内廷有变,暨王和皇太子都守着这乾清宫,外面较乱,你拿着我的令牌出去吧。这儿我看着,太医院几位院使也该过来了。”
      他恭恭敬敬的接过去,嘴里还念叨:“啊,难怪外面乱哄哄,原来是保护皇上。”突然看见我的脸色,立刻住嘴,还道:“臣惶恐。”
      我看见他小心的收了针,装在匣子里,躬身退出门。我在床榻边沿坐下来,掖了掖被角,问道:“你叫什么?在太医院是做什么的?院判还是御医?”
      他已经退到了门口,正打起帘子要出去,突然听我这样问,“啊”了一声才回答:“不是,我就是个小小的医士。我叫季肜,禾子季。回大人。”他咧嘴一笑,又加了末尾三个字。我忍不住冲他笑了一下,小声重复了一遍名字,挥挥手让他去了。

      他离开以后,皇太子和暨王走进来,我没有抬头,说道:“留下大内侍卫,撤了北营的兵吧。”
      皇太子并不急着回答,他低头看着仁宗,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我知道他只是想控制局势,否则,穆绍的北营,尽管只是短短的时间,早拿下乾清宫了,还好,只是对峙,没怎么真刀实枪的交火,否则还不知道要怎么对外界说,这要是演变成那样,以皇太子的性格,恐怕是要血洗乾清宫了。
      此刻,外面应当已经清理干净了,看不出来事件原本面目了。
      我叹口气,道:“还好,现下还有缓和的局面。”
      我从手中递过去一个匣子,轻轻的说:“仁宗还在昏迷,太医很快就过来。请皇太子文华殿安抚群臣吧。”
      他接过匣子,看着我,我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匣子里是我早已拟好的旨意,授意皇太子监国。他明白我的意思,于是转身打帘出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也是在数月之前,我也是这样看着太子的离开,看着他孤傲的背影却无能为力,可是现在,我已经是在朝政上能帮助他的人了,失落和亲近感涌上来,我的眼泪差点出来。

      皇太子离开以后,就剩下暨王和我,他在我对面的一张脚踏上坐下来。脸上阴晴不定。
      我低声说:“我知道暨王此刻在想什么。西北大军的消息是传不过去的。”
      他似乎早就料到此事,传讯息的葛式谦自然被我发现了。但是此刻听闻葛式谦的死讯,还是显出悲痛的神情。他点点头。我接着说:“西北大军近七十万的人马,此刻突然调换主帅,必然引起猜忌。”我看到他张嘴似乎要说什么,立刻说道:“不,听我说。暨王既然不觊觎皇位,当然是最好。可是此时宫中发生这等事,暨王手握兵权,难免构成威胁,再者,圣上有意晋封忱妃,已造成言论。”
      我深吸一口气,道:“暨王如何做,自己想法子吧。”
      他却对我说:“葛式谦的尸首,可否交给我。”
      我摇摇头,道:“皇太子只怕恨极了他。”
      他没有笑,缓慢的说:“太傅的话,我清楚了。二皇弟今日考虑得很周全,后宫把守的很严,没有透露一点动静,给了我退路,却没留下一丝把柄。”他眼中遗憾,摇摇头。
      门口几声脚步声传进来,有人道:“太傅。太医院院使到了。”
      我“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暨王起身道:“我要回了。”
      我也起身,打起帘子,对羽林侍卫说:“送暨王出宫。”
      我看到暨王脸上一副“不必了”的样子,说道:“今日宫门侍卫全部换了人,暨王可以进来,但无令牌,恐怕出不去。”
      他突然展颜笑了,道:“二皇弟有太傅这个帮手,本王自愧弗如。”

      十一月十一日仁宗驾崩,九门严守,帝都只许入不许出,宫内侍卫调换早已悄悄完成,还算太平。
      大行皇帝的灵柩照理应当停放在乾清宫正殿,但是,太医院认为仁宗由不豫至大渐快的蹊跷,发出讯息之后两日,还在怀疑,我大大方方让他们有什么疑问尽管去查。
      不过灵堂只能设在武英殿北敬思殿,供百官吊唁。
      后来出殡,在箭亭附近灵柩换杠,我送到那里,停下来,请了谥号,于是最终定下来的供奉灵位的名号便是“仁宗显皇帝”。
      十一月廿九日葬于玢陵,暨王自请代睿宗去守灵,解了西北军的兵权。

      皇太子十一月十一日即位于灵柩前,为嗣皇帝。廿九即位于高庙,直至次年初一,于太和殿行大朝礼。
      鸿胪寺卿引王公及一二品官员自午门左右翼门入,引三品以下官员自左右掖门入,再分东西班从太和门旁昭德门、贞度门入太和殿广场,在各自品级山侧就位。
      准备好后,礼部尚书入乾清宫请皇帝起驾御殿,午门上钟鼓齐鸣。
      皇帝在中和殿落座,侍班导从各官在中和殿前行三跪九叩礼。
      礼毕,仪式开始。
      皇帝自中和殿起身。奏“中和韶乐”,皇帝从太和殿后中门入,升座。导从官各就位,乐止。
      銮仪卫使在太和殿前第二层台阶中靠右的地方,三传“鸣鞭”,阶下持静鞭者四人同时鸣鞭三响。静鞭三响后,鸣赞官宣“排班”,同时奏“丹陛大乐”,仍旧是鸿胪寺卿引王公百官就拜位,在鸣赞官指挥下就拜位跪。然后鸣赞官传“宣表”,宣表官进太和殿左门到表案奉表出,宣读贺表毕,将表送还表案。
      此时,“丹陛大乐”再起,王公百官行三跪九叩礼,礼毕,皇帝向王公以下、文官三品、武官二品以上及使臣赐茶,受茶坐饮毕 ,再行一叩礼。
      銮仪卫使传“鸣鞭”,所有人起身,阶下鸣鞭三响后,皇帝起身,奏“中和韶乐”。
      皇帝从右阶下,还宫,乐止。鸿胪寺卿引王公百官按顺序退场。
      此刻,皇帝登基大典才算结束。

      整个典礼,我都只在皇帝身侧站着,我一直半抬着头,把表情埋在阴影里,我看见御阶下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以一种压抑的敬畏的目光看向我,我始终不曾说话。
      皇帝祝文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愧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舟敬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
      本该是由太傅念的一段文字,我交给了宣表官。
      整个典礼,我安静异常,直至礼毕,颁“恩诏”,布告天下,新皇帝已经正式产生。
      称为“恩诏”者,因为嗣君即位,与民更始,大赦天下,“非常赦所不原者咸赦除之”。所谓“常赦不原”即“十恶不赦”。此外耆龄百姓及孤苦无依者,赐帛赐米,亦有规定,总之加恩中外,所以称为“恩诏”。
      待睿宗起身之后,不待鸿胪寺卿引导,我也先行起身退出。

      这段时间的事情太多,我觉得我的脾气竟也有些急躁。我没有去乾清宫,也没有回我的书裳斋。我乘了马车,去了御苑长廊。

      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不开心的事开心的事,我都会去御苑,静静的站在紫微长廊上。可惜此刻正值寒冬,御苑下的水都结冰了,我想起荷花,不禁悲上心头,忍不住失声恸哭,过了好久止住眼泪,冷风吹的面上生疼。我轻轻的蹲下来,抱住膝,把脸埋下去。
      有人轻轻抱起了我。我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睁眼睛,我知道是睿宗,他就近把我放在宜畅园皇极殿,柔声问道:“瞬儿,怎么了?”
      我听见他温柔的声音,一如很久以前我哭泣着思念父亲之时他的安慰,脱口而出:“皇太子。”才知失言,低下了头,道:“一时改不过来。”
      他笑:“无妨,我也没有适应。”
      我定了定神:“皇上位处高位,必须,要习惯。”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最后,他拍拍我的头,说:“瞬儿,朕会护着你,不让你再承受这种悲痛。”
      我摇摇头,道:“皇上,曾有人对我说,世间诸事,原是不那么轻易便定的。纵使初衷如此,也免不了后来诸事纷叠。皇上龙威,不能为瞬儿轻下承诺。若羁绊于此,便不是明君了。”
      他叹口气,不再言语。

      我没有问皇上为什么在这里。我想起当日我拿出骷髅剑符,可是他只是看了看,又将它放在我手中,说:“瞬儿。朕信你。既然先祖将它放在太傅手中,那朕也如此。”
      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睿宗和仁宗的不同之处,信任的仁慈。我于是收起来,只盼以后不会再用到。
      正月初一是睿宗即位大典,也是新年伊始,晚上设宴于保和殿,宴请外藩王公大臣。
      绝好的相互之间攀谈的机会。可惜仁宗仙逝未满三个月,理应悲痛,可是新帝即位,又适逢新春,却该欢笑。于是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想笑又不敢。若是往常,我会兴致怏然的看着他们,可是我突然想起太后千秋典礼上大仆寺卿李喻当时拦住我的无奈,我心中一酸,于是扭过头,不与人攀谈。
      幸好历尽此次事件之后,群臣多少有些猜忌,都忌惮着我,见我这样,也不敢上来叙话。

      “王者既殡而继体之位何?缘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也。故先君不可得见,则后君继体矣。”

      我刷刷的书写,不时晃动一下手腕,寒冬,天冷,手指伸出去都有些僵直。
      我终于停下笔,十一这时早已走了,只有张昀还陪着我,我说:“辛苦你了。”
      他打着哈欠:“不妨事。我也习惯了。”
      我笑起来:“似乎每次我熬夜你都陪着,真是倒霉啊。”
      他一怔,自顾自说道:“多久没见你这样笑过了。”
      是啊,这几个月来,历经这许多事,我心上的弦一直绷着,日日都在处理事情,似乎再没笑过了。

      他见我又低沉下去,忙岔开话题:“太傅。酒菜都备好了,你今日要去么?”
      我到临头却迟疑了,问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
      他咬了咬嘴唇,道:“去吧。大理寺卿不曾怪过你。”

      于是正月初六,我提着酒菜去了宗人府监牢,宫变之后第一次再见他。我沿着一人宽的甬道行走,前面虽然有狱卒打着灯,可是还是觉得寒气弥漫上来,周围尽是黑色。
      石阶很深,我一步步走下去,狱卒不停的回头叮嘱“太傅小心脚下”。我不知道卢征柯被押来此处,走下这石阶时什么心情。可惜我来不及细想,黑洞洞的地下牢房,只能随着烛火光线缓慢前移,可视范围极小。
      我在地字六号左手第二间停下来,狱卒点上门外侧上方的火烛,给我一只响箭,道:“卢大人羁押在此。太傅若要出来,放响箭即可,小的自会前来接大人。”然后他递给我灯,窸窸窣窣的摸出钥匙开门,我忍不住将灯返递过去,道:“你回去用得上。”
      他停下手,低身道:“谢大人关心。小的用不上,小的经常在此行走,已经惯了。”
      我心里一酸,待他打开了们,走了进去,他弯着腰,又将牢门锁上了。

      牢房还算宽敞,两进的屋子,地上是厚重的砖板,不见缝隙,里面一切摆设均是石材,而且边角圆润,是为了防止关在里面的人自尽。
      屋顶极高,墙壁上有凹孔,里面点着灯,屋内设置很简单,石桌石椅,桌上放着茶壶,因为是年庆期间,还有一盘粗米糕点。
      这还是我特意叮嘱的,房内较为干净,想来时常有人清理打扫。我不知道关在其他牢房里的人怎么样,肯定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我心里酸酸的。
      卢征柯从里面走出来,倚在门口看着我,道:“你来了。”
      还是那么风轻云淡,嘴角噙着笑,青布长袍,腰间是月白色系带。头上绑着一根紫色布带。我听见这句话,这是从前他来书裳斋看望我时我说的话,我每次都那么淡淡的一句“你来了”。
      这次,却是我来看他,在监牢。他也这样淡淡的回我一句。
      我终于没有止住,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他立刻走过来,解下我腰间系的绢子帮我拭去,嘴里念叨着:“怎么了这就?”
      我咧嘴一笑,拽过他的衣袖,擦了擦。他假装皱眉:“真是,还是小孩儿气。现在可不比从前了,我可没几套衣服啊。”
      他看我眼圈儿又红了,赶忙抢过我手中的提篮,道:“我看看,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他掀起布子,喜道:“梨花白!好东西。”
      我一笑,陪他坐了下来。
      他也不寻杯子,就着瓶口饮了两口,恋恋不舍的放下,道:“你怎知我喜爱这酒?”转念又道:“真难为你了。”
      我不知他以为我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我也没有多说。我是问了盛裴的,才知他喜欢这梨花白,我犹记得盛裴当日还说:“真是烈酒,他的喜好原也古怪,还有桂花酿园子,山竹梅干,荷心粉豆花,老王记家的岩烧肉和苑息街口上的老山碎山楂。咦?你打听这做什么?”
      这些我自然都买来了,装在篮子里带了过来。
      我咬着唇笑了笑,他把食物一样样取出来放在桌上,一边还迫不及待的尝一尝,嘴里品评几句,我一直注视着他,看不到任何责怪不满或者是失落。
      我心里宁愿他记恨着我,毕竟,他是这场宫变中唯一一个身为皇太子的亲信却被羁押的人。

      直到食物完全取出,他停下了箸,气氛微妙的尴尬了起来。
      他终于叹了口气,对我说:“你别责怪自己,身为太傅,就应当下得了这个狠心。你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便不是能一语举足轻重的太傅了。我若是你,恐怕会杀了我自己的。也怪我太自负,自以为在仁宗暨王和睿宗之间能游走护自己周全。知道的太多。”他看了我一眼,“你还是,有些仁慈了。”他说到此处,禁不住微微笑了,道,“不过,这样也好。”
      我半晌没有说话,他小口的饮着梨花白,慢慢的说:“你能来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呵!你可别又掉眼泪。”
      我扑哧笑出来,白了他一眼,道:“哪儿那么容易啊。”
      他呵呵笑起来,却又正色道:“其实我很奇怪,你怎么忍心杀了李喻。我记得,九卿里面,你和我最亲近些,却对他最欣赏。”
      我道:“李喻的死不是我下的令。睿宗在乾清宫赐的死。”
      他点头道:“我早说他应该一走了之,可惜他不听。把廿六日发生的事,都讲讲吧。”
      十一月廿六日午间,我除掉葛式谦的同时下令囚禁了卢征柯,之后的事,除了睿宗即位,他一件也不知道。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缓慢的讲述了出来,他真是个极好的听众,激昂处拍着桌子叫好,紧张处凝神细听,中间还忍不住跟我辩了几句。
      他听到我对葛式谦下手的时候,道:“这个人,我老早看他不顺眼,不错。”
      我忍不住笑起来:“他若不是暨王的人,我倒还真想挖掘下他的秘密呢。”
      他不屑道:“他有什么秘密,倘若不是不留神听到仁宗生母的事情,恐怕还顶着仁宗少年侍读的身份在兵部做官儿呢。”
      我心中一禀,原来是这样,他才入宫为宦的。
      我接着往下讲,到了我放走季肜的地方,又道:“妇人之仁。应当灭口的。”
      我白了他一眼,道:“我不想滥杀无辜。再者,他这个人,很有些意思。”
      他冷哼一声,放了块山竹梅干在嘴里咀嚼。

      我讲到最后,他感叹道:“其实仁宗早有废立太子的心,当日太后千秋庆典前的叱责是个引子。接那个女人进宫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事件的本末,和太后行动,太子好有个帮手。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坐直了身子,道:“当日太后把事件原原本本讲给我听之时就发觉此事有破绽。后来我也让御蝠营的人彻查此事,证实了猜疑。再说了,如果人真的是仁宗接进来的,怎么可能不见呢。”
      他道:“我知你定会看出来的,可是事态紧急,变化来得突然,只有这个法子。先逼一逼再说。”
      “我先时还道是暨王的作为,后来觉得不对。这个人,不可能是苗子候带进来的。”
      “你怎知?”
      我笑:“你忘了,我出入太傅阁,怎么会不了解南隅的一些事情。南隅王族水姓一族任了上千年,中原王朝不管怎么换,南隅都不曾变动过。这个姓,是半神一样的存在,其血统高贵无比。王族的人贬为庶民都是要杀死的,怎么能容忍血脉外流。当年姞氏待选王妃的女子被我曾祖带入宫,南隅都不曾对外宣扬过,若有人知道皇室有人有王族的血脉,不待我们乱起来,他们也先灭口了。此刻自然不会拿出这事情做文章。所以我才知道,是皇太子的人自己做的手脚。”
      他叹气道:“你当真聪明的紧,还好我速度快,否则给你两天思考的时间,这法子便不奏效了。”
      他问道:“其实仁宗心中的继承人选不是暨王,暨王喜欢闲静,众所周知的。你可知是谁?”
      我拈了几颗山楂,道:“我知道的。是瑜嫔的那个小子。”
      他诧异:“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得意道:“自然。”不过还是解释,“是太后漏了口风。千秋那日我去慈宁宫,左手首位自然是忱妃,可是右手首位应当是李昭仪,却坐了瑜嫔,我就知道有变了。”
      他恍然道:“原来如此。李昭仪现在呢?”
      “自尽了。”我心下不忍,还是实话说了,“毕竟当日向仁宗提出合适人选的人是李喻,是他的亲哥哥,她虽在后宫,怎么也摆脱不了嫌隙。”我用右手支着下颚,道:“其实李喻这个人,真不错。我知道他个性如此,定是仁宗问了,他便也如实说了。可惜睿宗不这么觉得,疑心太深了,总也摆脱不了。”
      他默默地吃了两口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那个人呢?”
      我知他问的是谁,仁宗驾崩当日晚上,我去了宫内掖庭的监牢,看望那个名叫曹云嬿的人,自从起了疑心,我便觉得放她在自己宫里很不舒服,于是先把她搁在监牢里,反正是个棋子,不管是谁要她进来,目的已达到了,不会再来理会她。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坐在草堆上,轻轻在栏杆敲出清脆的声音,连起来还有点儿动听,我感慨,果然是南隅的人,欢喜悲恸都是用音乐表达的。不过音律如此精通,倒也为难她了。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小会儿,曲子很平静,没有跌宕起伏,舒缓而安宁,我知道结尾是个渐起的高音,几个旋儿旋上去,声音渐细渐急,在极高处戛然而止,是敲不出来的,果然,离结尾还有好几个音的时候,她已经停了下来。
      我于是吩咐牢头打开了门,我接过钥匙,让他出去候着。
      我走进去,她抬头看着我,眼珠黑亮,在昏暗的灯下闪着光芒。我一进去,便直接问道:“你是她的什么人?”
      她看着我,不答话。
      我叹气:“你不是曹云嬿。”她用鼻子回了我一个音。我接着说:“我知道她是姞氏的女子。你不必再装了。她已经死了。你是谁?”
      她看着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赫然是个男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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