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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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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所知道的华文帝朝纪事中,这个女人,曹云嬿,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生下一子后难产而死,和华文帝合葬在嬿陵,身前没有封号,死后追封皇考贵妃,以半式皇后礼葬,谥号“桂”,而她的儿子,自出生便封为珛亲王,由皇后抚养,后继承帝位,便是当下的圣上。
我瞪着眼看着她,她是人是鬼?想她方才拉着我的手,似乎是温润的,那么就是真的活人喽?可是,在这么紧要的时候,这个本来已经应该死去的人突然出现,背后有什么阴谋?
我直视她的眼睛,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她冲我赞许的一笑,提笔又写道:“带我进宫,我要见他。”这个“他”,自然便是仁宗了。她搁下笔,站起身来望着我,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的目光,我一笑,轻轻化解了她的威严,我低下眼眸,说:“你去换套衣服,随我来吧。今儿太后娘娘千秋。”我特意加上一句。她在听到太后两个字时眼光一沉,我心里暗笑,这个女人,不论表面多么沉稳,还是一如当初不敛锋芒。这种眼光我太熟悉了,宫里妃嫔浮浮沉沉,这种幽怨的带着不甘的目光并不陌生。不过她这么好强,五十多年都留落在宫外,不知道是怎么忍过来的,当年,她那么得宠,又是怎么出宫的,又为什么要出宫。我满肚子的疑惑,侧头看了看她,叹口气,转身出了院子。
卢征柯还在桥头候着,脸上那神情,一点儿也没有平日里的戏谑,庄重的和在朝堂上一个样。我看也不看他,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去。
我让陈苏拿着我的佩玉,先将曹云嬿送进宫里我的殿里去,我特地吩咐了一句让倪薇接着,这个人最可靠一些,有她接应着,免得别人发现了出了岔子。我又想了想,凭着太傅的玉佩,就算今儿是个大日子,料想宫人也不敢细查。我于是放下心,看着她的车驾渐行渐远。这才转过头来,对卢征柯说:“回东华门。”卢征柯挑眉,一笑了然,拍了拍手,于是一人一骑走出,他轻声吩咐了几句,那个人翻身上马,朝祯安门的方向而去。卢征柯走过来,扶我上车,一边漫不经心的说:“太傅真是好魄力。”我冷哼一声,这点小把戏,我既然见到了曹云嬿,怎么会不知道皇上真正的意图,大概是提醒我不可外扬,所以才拿苗子候做个幌子来堵我吧。想必现在这个时候,南隅的车驾应该已经通过祯安门,正朝皇宫行使吧,我所做的,不过是在宫门口装个迎接的样子罢了,然后一起进宫给太后娘娘一个惊喜。我叹叹气,皇上还真是安排的周到,借着我太傅的名称,既可以悄无声息的将曹云嬿送进宫,这个身份又可以名正言顺的在宫门口迎接远道的贵客,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不会令人怀疑。我心念一动,不会仁宗在晋我为太傅时,就已经预先设计好了这整件事吧?这也太厉害了吧。我心里一阵气,怎么自从我晋了太傅,就总是干这种装样子的活。
卢征柯看我皱眉,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扭过头去。我干脆说:“我没因为曹云嬿的事担心,你不用费神。”他惊愕的看我一眼,笑道:“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啊?”他低下头,眯起眼睛看着我,我于是睁大了眼睛,装出楚楚可怜的天真样子,他撇撇嘴,重又靠回去,淡淡道:“你呀,就直呼她名字?”我一怔,讪讪的说:“那我叫她什么,贵妃娘娘?可那是谥号不是?她这不还没死呢……”话说到这,我抬头瞟了一眼卢征柯,他喉头诡异的动着,看来是想笑却又憋着。我狠狠瞪他一眼,停住话头,也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靠在后面。
可是闭上眼睛,就不由自主想到幼时父亲唱过的一首曲子,那时候还小,记得不大全,还是后来才又重新记了这曲子的词:
济水悠然,青烟弥散
有女于溪,匪有思迁
远山碧翠,促凝眉间
近舒妍色,溢笑唇含
纤腰细肢,静立于畔
挑弹钩划,柔指皓腕
广抒长袖,轻舒漫展
一曲既成,惊世绝叹
怡悦伊人,执掌宫函
宠幸宫闱,尽敛三千
官荫蒙佑,举族朝天
冠冕其亲,空余艳羡
明妍媚态,依依留恋
无缘禁宫,默默思念
终起萧墙,父子相残
朝得天下,夕则崩散
叛军所至,伊人随安
乱世离亡,谈之色变
阳春鄌丰,飞雪南兖
生无所依,死亦无盼
失踪匿迹,不知初现
深思梦萦,无望再见
惊世姿容,落媚沉颜
离恨一言,永世相欠
一曲霓裳艳,不似在人间
一阵帝都乱,蓬莱何时还
掩不尽眼眸心底几许离愁按
道不完春花秋月千万世事烦
宁不知
倾城与倾国
佳人长逝世
宁不知
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这是后来元熹年间一位书生专为章含珠而做,现在看来,用在曹云嬿身上也有些合适。我想起章含珠,不禁轻叹一声,却不想出了声。卢征柯淡淡的问了句想什么呢?我睁开眼,轻轻念道:“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他一怔,半晌没说话。随后也叹了口气,道:“你啊,到底是女孩子家,喜欢这些。”他悠悠转了目光,淡漠的说了一句:“清绝天下,唯有桂宫。”忽的冷笑一声,冷冷的说:“可再受宠爱,不也是最后被赐死?”我大惊,赐死?曹云嬿么?不是说她难产而死么?他看见我的脸色,淡然道:“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整件事情了。现在,什么也别问。”我满怀期望的等着他讲个血雨腥风的故事来听,结果等到的竟是这么一句话,我沉下脸,哼了一句。不理会他。心里满不高心。他伸出手,拍拍我,安慰似的说:“好啦好啦,明儿大典过去了,我带你出去玩可好?”我默然。马车在东华门停下,还没立稳,就听见外面的声音:“臣等恭迎太傅。”我呆了呆,转头看向卢征柯,有人打起帘子,他先下去,然后伸出一只手,噙着笑念了句“瞬儿”,我面无表情,借着他的手劲,踩着脚踏下了车。外面站着鸿胪寺卿盛裴,光禄寺卿左靖涵,大仆寺卿李喻,太常寺卿严仲绪,宗人府詹士易攸,苑马寺卿张鹤禾,尚保寺卿尉迟穗,国子祭酒宗政恺息和礼部侍郎沈陌,我低下眼帘,不紧不慢的说:“劳烦各位久等。”各位大臣一番虚虚实实的客气,我转过身,凝望着南方,等候苗子候的礼车驾临。卢征柯并没有和其他众位站在一起,而是立在我的旁边,他小声跟我说南隅的礼节。我“嗯”了一声,淡然道:“这些,鸿胪寺卿不是了解的更详细?”他一笑,不以为意的说:“得,是我自个儿多心。”我轻轻的说:“历来外朝觐见,都是遵守本朝礼节。”静默了很久,才听他说了句:“好大气。”也不知是讥讽还是本意。不多时,就听见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等这么久还没到?祯安门离这儿不远了啊。好没礼数。”
“瞎嚷什么,太傅不也在等。”
“可是这也太……这么热的天……”
我没有回头,冷冷的用不大但是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陈大人若是累了就回去歇着,我这儿也不缺这么一两个人。”意思明白得很,你要是想歇着,摘了你的乌纱帽,免得受这些罪。听的后面“扑通”一声,然后是告饶声:“微臣不敢,请太傅见谅。”我冷哼一声。等了一会儿,才说道:“起来吧。”
卢征柯俯下身,扯扯嘴角,道:“你这丫头,果然是,说话这么渗人。”我闭了闭眼,心想你这人不会因为出宫这件事以为和我关系有多深了吧,于是不耐烦道:“大理寺卿还是安分着点儿吧。我不想偏袒。”他轻轻一笑,也不怪我,转身站到了后面,和九卿并列在一起。我听见有人低低的问话,没听清楚。等待时间过长,天气的燥热,莫名的烦躁袭上来,我狠狠咬了一下下唇。
卢征柯还是忍不住,走上前来,用手撩开伏在我额上的发,轻轻的说:“太傅,还是去歇歇吧。”我摇摇头,他叹了口气,说道:“你一向身子弱,我们站着还好,你可受不了啊。”我低下头,轻声说:“毕竟是太傅,再不济也要撑着。”他脸色瞬间变了变,轻叹道:“你还是这样。瞬儿。”我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轻声说:“嘘。你听。”
锣鼓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传至耳边,我听见有人长吁道:“终于来了。”
终于来了。夹杂着行人的欢呼。
南隅的马并不显的高大,有点矮矮胖胖的,不过速度倒是和天羿的骏马旗鼓相当。当先一骑正是苗子候,纯色的黑马,在阳光下黑亮,马上是一身金棕色的细绫软甲。我第一次看见苗子候,并不像一个武将,换上朝服就是一个儒生,不输于九卿的儒雅气息,对一个将军来说,太过俊气了些。
他遥遥看见我,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旁人,踏步走了过来。其余的人看见他这样,立刻也下马,周围安静了下来。我看见他脸上带着安静的笑。这一段路,至少走了近200年,和作11年,两朝开战,近九年才战事缓和,最后以济水为界,两朝修好。晖临女帝于是改国号明明。第二次是僖宗元年,这次虽然南隅主动侵犯,战事却是以其求和而告终,但是南兖和南宛还是划归了苗疆。我眼中略微有些水汽浮起,不过还是带着微笑。他也并不惊奇,似乎早就知道天羿立了个娃娃太傅。
苗子候一直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按剑,说:“南隅苗子候,觐见天羿朝皇帝。”我朗声说道:“苗将军请起。得幸见到将军,实乃我等幸事。圣上十分挂念将军一行,请随我来。”他伏地一拜,按剑起身,环佩叮当之声响了几下复又安静。我转身之前偷眼看了两方人的表情,南隅的人满脸都是惊奇之色,但是强自按耐住四处张望的心情,我朝居民指指点点兴奋极了。我轻轻一笑,低声向苗子候说道:“今日太后生辰大典,内廷繁琐,午门官员齐至,所以陛下命臣引将军至南华门,通行顺畅,还请将军介怀。”他点点头,道:“仁宗考虑如此周全,子侯惭愧。”我虚抬右手,先行进了宫门。
车驾沿着三殿外墙向里走,行至冠华桥前,突然停了下来,葛式谦的声音透过帷幔不紧不慢的传进来:“太傅。皇上现在处理政务,还请太傅在宜畅园先做休息。”我皱了下眉,轻声问道:“毕竟是内廷,不妨事么?”葛式谦答道:“不妨。后妃现在西三厅,御苑无人。”我“嗯”了一声,谢过葛式谦传报。他似乎不经意的加了一句:“太后娘娘千秋大典朝臣庆贺礼毕,晋徽号‘桂’。”我心里猛地一紧,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听得脚步声远去,他已转向后面的轿子,低声说了几句话。我慢慢闭上眼睛,多事之秋啊。
最后车驾绕过南三所,终于在宜畅园停下来的时候,苗子候笑着扶我下了步辇,说:“真是极大。”我看见他撇撇嘴,不知是不是真心称赞,于是一笑不回答。我说:“太后朝典已结束。还请将军在宜畅园稍做整顿。”他点点头说:“也有此意。此次来,若是不见试一下水廊,真也可惜。”
水廊,是宫外称呼御苑里两道长廊的,紫微长廊和天微长廊,因是临水而起,环行于水面之上,因此得名。我待宫人安置好之后,带他从侧门出了园子,我再次踏上长廊,禁不住微微一笑,他立刻就发现了我的表情,笑道:“太傅好心情啊,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我低下头,说道:“将军不知道,瞬儿是在这宜畅园晋封太傅的呢。”他“哦”了一声,怀疑到:“是在这宜畅园么?我记得,先太傅可是在太和殿加冕。”我听他谈起父亲,一叹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将军还记得。”他表情有点严肃,说:“那时的事儿了,我还小,却也记得当日的表章。”他负手而立缓缓念道:“柏奚慧而兼德才,其芒熠熠,光覆天羿。其少年志,指点江山,文威社稷,百聪而明明德。据有理,行修而立,冠以惊世之才,皆浮名。内有经纬,容世独行。盖如天降斯人于我朝。”他如梦呓般轻声感概:“这种风度,世人不多见啊。我常想,那种人,是怎样出类拔萃,才能得此文章。”我怅然道:“家父名讳,已经许久不曾听人说起过了。”他转过身,问我道:“太傅方才自称‘瞬儿’,可是乳名?”我笑,说:“名字是‘瞬璎’,亡母所取。”他听到这里一拜,许久未曾开口。
我站在写秋亭,因为他几句话勾起的对父亲的思念弥漫上来,心里一阵一阵的痛。我想起就在几个月之前,我还站在这里,赌气的看着卢征柯,他漫不经心的说我“看似淡漠,实际上是个厉害的角色”。可是现在,却要面对着一大摊子的事情,夹在越来越暴戾的仁宗和看不透的太后之间,实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我颓然想起来,自晋了太傅,名讳便不再为人称呼,难怪他都不知道,我摇摇头,最近烦心的事儿越来越多,多的快要撑不下了,反应迟钝。我自嘲的笑笑,听见清道的鞭子声响起。
父亲,你不知道,瞬儿正面临着怎样一个情形,瞬儿该怎么办呢?
我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略带着笑意,恭迎仁宗的圣驾。
却是暨王羿舟景越过众人,给了苗子候一个大大的深深的拥抱,他用极为爽朗的声音喊“梓佑”,然后用力拍他的后背,苗子候也低声回道“武安”,看样子,两个人的友谊早就建立了,暨王右手搭着苗子候的肩,转身说道:“父皇,儿臣没有说错吧。”仁宗含笑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子侯将军真是俊朗非凡,难怪景儿一心想要结交。”苗子候跪倒在地,朗声道:“皇上谬赞。皇上英明神武,子侯闻之而神往,今日得见天颜,圆子侯之愿。”仁宗扶起苗子候,问道:“王可还健硕?大神官身体可好?”
南隅王新死,王妃殉了藏。继承人是个十二岁的少年,母妃是竺氏的女子,不是个很强的家族。仁宗这样问,不过是遵循了礼节。
苗子候答道:“蒙皇上挂念,王一向安好。大神官得神庇佑,百害不侵。”我看见仁宗微微瞥了一下嘴,似乎对神这个说法不那么在意。他拍拍苗子候的手臂,仍旧和颜悦色的说:“今日晚间,朕在籁音阁摆戏设宴,子侯也来吧。”苗子候婉拒道:“今日太后娘娘千秋大典,晚间乃是皇戚家宴,臣怎么好出现呢。”仁宗笑道:“若你是景儿的至交,又有何妨?再者,今日之宴不比往年,太后难得回宫一次,自然要大庆,虽是家宴,群臣也是要来的。”暨王拉过苗子候,谢道:“既然如此,那儿臣替苗将军谢皇上恩典。”苗子候听说,微微一笑,算是作答。
仁宗像是突然看见我,笑道:“瞬儿替朕招待子侯将军,要什么赏赐呢?”我一愣,转瞬想起曹云嬿的事来,心里打鼓,赔笑道:“皇上既然提到赏赐了,那容瞬儿再想几天可好?”仁宗笑道:“你这丫头,不知又想从朕这骗什么好东西过去。也罢,给你两天时间,过了朕可就收回成命了啊。”我拉住仁宗的衣袖,乖巧的说:“谢皇上。”听见陪在一旁的曾隆庆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打定主意仁宗就喜欢这种小女孩儿的天真做法。果然,仁宗摸摸我的头,柔声道:“还不去给你祖姑姑请安去?晚了可小心罚。”我笑嘻嘻的谢过仁宗,转身出了御苑。
我在御苑外乘上软轿,吩咐道:“走外庭。穿隆宗门走。”小太监不敢多问,“嗻”了一声缓缓起轿。
果然一路上冷冷清清,到了慈宁宫徽音左门,我下了轿,心情极好,打赏了领路太监,一路微笑着信步绕过正殿慈宁宫,折向北向后寝殿大佛堂走去。在左耳房前碰见了尚仪昌姑姑,她笑着向我行礼:“小姐今儿可来晚了,太后念叨着您好几回了。”我扶起她,刚要答话,就听见殿内一声笑道:“是瞬儿来了么?还不快些进来?”立刻有小太监上前打起帘子,我抱歉的笑了一下,快步走进殿内。祖姑姑在上坐端坐着,德妃在左首,右首竟然是瑜嫔,我忽略这个奇妙的排序,抢上前去恭恭敬敬朝祖姑姑行了大礼,刚礼毕,就被祖姑姑一把拉了过去,她笑着搂着我说:“你这孩子,都晋了太傅,还行这劳什子礼,快让祖姑姑瞧瞧。”我笑着说:“今天是祖姑姑千秋,瞬儿不是什么太傅,只是祖姑姑的孙儿,礼自然是要行的。”祖姑姑笑的极是欢畅,搂着我坐在她身边,问东问西。最后笑着说:“你这孩子,也不来看看我。”然后听见李昭仪抢先笑道:“太傅近日必然是极忙的,嫂子前些日子来,还抱怨哥哥忙的回不了家呢。”祖姑姑敛了笑意,问道:“昭仪的哥哥是,大仆寺卿?”李昭仪低首应答道:“太后好记性。”祖姑姑轻哼了一声。气氛顿时惨淡了下去,妃嫔们不知道李昭仪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都不敢吭声。我一笑,道:“过些日子清闲了,我天天来陪祖姑姑,到时候您可别嫌我烦。”祖姑姑笑道:“怎么会。”
昌尚仪打帘进来,禀道:“娘娘,皇上到慈宁宫前广场了。”一众妃嫔起身告退,从后侧垂花门而出。祖姑姑携了我的手,自正殿出来,远远看见仁宗负手而立,东西向的广场上一溜儿排开了数顶轿子,亲王皇子们都到了,唯独不见皇太子,我心下黯然。看见太后,人全矮了下去,向太后请安。仁宗淡淡喊了声“母后”,我不知是今日太过敏感了还是怎的,总觉得发现仁宗和太后之间总有些疏离,太后在仁宗面前也只是个太后,失了亲切感。
太后皱眉道:“怎么搞了这么大声势。都起来吧。”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无人说话,我突然发现,这个吃斋信佛的祖姑姑,并不是那个我印象中和蔼可亲的老人家形象,她的儿子孙儿们似乎都有些怕她。软轿一路进入籁音阁,各自无话。
晚间的戏文多是拜寿类的,我坐在东侧延楼群臣之首,左侧是左相卓扬。卓扬为人极其稳重,轻易不说一句话,我掂量了许久,除了落座时的礼貌寒暄,没敢多说。盛裴在我身后落座时微微吃了一惊,道:“太傅怎么坐这里?”我“嘘”了一声。卢征柯立刻笑道:“别不是又想逃了吧?”我一笑:“放心吧,我拜托了人了的。”他撇撇嘴:“张昀,这少傅当的,真可怜。”我横他一眼,转过了头。
戏开场了不过半,我便坐不住了,卢征柯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的移开了椅子,我吐吐舌头,侧身悄悄地离开了延楼。
我一个人靠在延清花园内毓安亭,闭上眼,慢慢梳理事情的头绪。
“我道是谁,原来太傅也在这里。”
我听见身侧的声音,轻扬嘴角,睁开眼睛道:“暨王出来,恐怕待不了多久就会被召回去吧?”他哈哈一笑,说:“太傅何尝不是?”我想起受封大典上的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盯着我,道:“太傅明明是小女孩,似乎在本王跟前就是太傅的样子了。”我哼了一声,道:“太傅什么样子?不苟言笑么。”
他甩了下袖子,站在我身侧,抬头望着夜空,唱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似乎有些飘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延清花园里静得可怕。隔了半晌,他开口问道:“太傅今天可是见了什么人?”我闭了闭眼,同样冷冷回道:“暨王这话是什么意思,子侯将军暨王不也是见到了么?”他转过来,直视我的眼睛,高高的身影压迫下来,我垂下眼帘,退了一步,轻轻的说:“卢征柯是皇上的人还是暨王您的人,您心里比我清楚。你又问做我什么呢?”他似乎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神情一滞,眼里疑惑渐渐上升,少顷,却又缓缓一笑,道:“本王在赌,太傅看不出来么?”我笑:“暨王拿什么赌?我又有什么值得暨王下赌注?”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的样子,我抢先说道:“子侯将军带来宴席的人是谁啊?”他一怔,道:“一个幕府聊卿,值得太傅这么上心么?”我淡然的说:“好奇呗。出来这么久,我是要回去了,暨王是等着人来寻呢?还是?”他看我一眼,皱眉先行,我幸灾乐祸的跟在后面。
待回到籁音阁,才知祝寿席已在皇长女一曲祝寿歌中结束,祖姑姑先行回慈宁宫安寝了,台上已换了武戏,气氛顿时热闹了许多,仁宗难得如此兴致。我心里一急,转身跑了出去,听见后面有人喊“太傅留步”,似乎是李喻的声音,但是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气喘吁吁的出现在大佛堂,下了当班的小太监一大跳,我顾不了他通报,抢先打帘闯进去,祖姑姑还未就寝,昌尚仪正在替她梳发,看见我,两人停住闲聊的话头,齐齐转过身来,祖姑姑接过取下的碧玉簪,道:“岁臻,你下去。”昌尚仪俯身告退。
祖姑姑目送其走后,才把目光转向我,问道:“瞬儿,怎么这样匆忙?”我顾不得礼数,踏前一步,问道:“祖姑姑,曹云嬿逝世当日,您可在场?”祖姑姑显然没料到我问她这件事,捏着簪子的手迟疑了一下,半晌,才缓缓道:“我自然在,总要有个见证不是?你怎么,怎么想起询问这事儿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曹云嬿,似乎还活在这世上。”
碧玉簪子叮当落地,断成了两截。祖姑姑失声叫道:“怎么可能,她死了,我看着她死的。我记得,她那个时候的模样,她脸上全是血,还念着他的名字,好可怕,可怕……”祖姑姑失神的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我不忍心,上前一步扶住祖姑姑,坚定的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瞬儿和祖姑姑总是一家人,所以,您要告诉我当日的事。”祖姑姑终于回过神儿,眼神不再涣散,她用力握紧我的手,低低的重复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她抬起头,问我:“瞬儿,你对她,都了解些什么?”我看见这一瞬间的祖姑姑,突然明白为什么是她最终执掌凤玺,统帅六宫,最后成了整个天羿最尊贵的女人。那一瞬间的犀利夺人心魄。
我在祖姑姑身边坐下,缓缓道:“我知道的关于她的事,她是户部侍郎曹坚的次女,十四岁入宫,因为是秀女逾期,封号未定夺,十五岁生陛下,薨。追封皇考贵妃,谥号‘桂’,葬于嬿陵,是和先帝合葬。”
祖姑姑叹口气,说:“曹云嬿,她不是曹坚的女儿,从来都不是,曹坚甚至都不曾见过这个女人。”我听见这句话,背后一阵寒。可是祖姑姑继续叙述着,不知不觉,直到外面天都亮了,桌上的物品的阴影渐渐有了轮廓,我才惊觉,这一晚,其实一直是祖姑姑握着我的手,才支撑着我听完。
我不知道说什么话好,我看着祖姑姑一夜未眠而略显疲惫的脸庞,她放开我,两手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瞬儿,你要做什么都随你,我累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只能站起来,向祖姑姑深深一拜。待我出了慈宁宫,才发现宫内空空荡荡,想是昌尚仪知道这一晚事关重大,于是支开了所有的人,她和茨儿站在门口,看见我出来,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俯下身,我点点头,她于是起身向大佛堂走去。我转过身,看着她的步伐越来越急,终于消失不见。小太监小心翼翼的走上来,打千儿问道:“太傅,要备软轿么?”我看见茨儿身后停着的马车,摆摆手,让他走开。
茨儿小心翼翼的地给我一个盒子,我接过来,轻轻的叮嘱她看好曹云嬿,她郑重的点点头。
我踩着脚凳上车,马车行驶的那一刹那,我撩起帘子低低的说:“去傅呈殿。”赶车人回过身点点头,给我一个安慰的微笑。
我看见张昀的脸在帽子下露出来,无比的心安。我打开盒子盖子,看见太傅的印,缓缓地靠回去,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