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大典(上) ...
-
-----------------------------------瞬璎篇--------------------------------------
最近的一段日子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描述,作为太傅,我并没有自己的府邸,仍就住在宫里。每日闲来无事,翻看书籍,偶尔作作画,兴致来了还提上两句诗,盖上太傅专用的章子,初时是觉得这东西新奇,后来渐渐疏懒了,便收起来放在柜子里。茨儿先时还将它摆在显眼的书桌上,后来叫我给收起来了,我觉得我不大可能用到它。
仁宗也是将我忘记了,明明白白的表示了我这个太傅只是个虚职,摆在那儿的一个人偶,更下了圣旨,我每日不必御前侍奉,但是我还是照着先前太傅的例子,清晨早早在殿外候着,亦步亦趋的跟着去上朝,臣子们论事时,我就站在仁宗身后,重大议事也就只是安静的站着,无人记得还有我这个小小的太傅。我都觉得无趣,这么做是免得落下话柄。
日子这么安安静静的过去,我也不敢像先前似的,整日待在傅呈殿,万一皇上有个急事召见,突然没了人影,怕是要惹怒天颜的,近日来,不知是什么事,仁宗愈发冷着脸了。
好在还有太傅这么个头衔,要什么书籍啊搜罗什么古卷的,自有下人去打理。省的个清闲。
我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只是不怎么在宫里转悠了,原先看见妃嫔们还可以行个礼,有的娘娘们还执了我的手谈笑一会儿,最不济各自走各自的,如今晋了太傅,反倒拘束了。亲近的娘娘们本着“不近外臣”的宫规也是只好淡漠下来,原先就疏远的娘娘们见了面更是不自然,不拜后宫的特权在脑袋顶上悬着,不好坏了规矩,可是就那么直愣愣的杵在那儿,真是尴尬。我索性闭门不出,若是有事出去或是去陪伴太后,自有宫内的软轿接接送送。
久了竟觉得自己或许是老了,这样安逸闲适的生活倒也住得惯。夏日院子里的树枝绿了垂下来的时候,我就搬把椅子躺在树下,喝着冰镇后的梨汁,翻看书籍。茨儿还笑我,说是一点也没有太傅庄重的样子。
我自嘲的笑笑,我这个太傅啊,在仁宗眼里就是个补了个缺儿的闲置人员,让别人不至于盯着这个位子。而我位高权重却人微言轻,没有什么谏官具备的东西,不会大堂上倏地站出来反对仁宗的话,最是让人省心。
卢征柯倒时不时的还过来,这个人,越发看不透他,表面上笑嘻嘻的,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近来连我殿里面的宫女们都喜欢上了这个平素没什么架子的人,似乎这一小片天地里,只有我,看清了他原本的模样,私下里悄悄嘱咐了茨儿倪薇,加上淑伦这个向来稳重的人看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别人听了去。
不过暗地里自个儿琢磨,卢征柯这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还没忘大典上他凑近我时说的那句话,只是内里是个什么意思,还没弄明白,旁敲侧击了几次,他口风很严,也不轻易吐露,我也就就此罢手,不再理会了。
他最初来时,惊诧了我好一阵子,一直防备着,后来看他每次不是带我想了好久的书就是带民间好吃的好玩的,现在竟有些盼着他来了。这日子,过得真是无趣。
今儿我早早就起来了,八月初一,太后的寿宴。自从太后回宫,我还没去陪过她老人家,宫内文渊阁里两朝经书大修,虽然经书比不上傅呈阁内那么宝贵,但还是让九卿及门下弟子忙的不亦乐乎,我只是偶尔抽几本来校对。文渊阁前也是倾水环绕,只是比不过傅呈殿周围壮观,但涓涓细流也别有风味,现在正是枝繁叶茂百花娇艳的时候,我时常趁着大家都忙碌的时候自顾自得在水边玩,为这,还被卢征柯悄悄训诫了一番,不过我蒙混过关的功夫了得,嘻嘻一笑了事。
开始的百官朝贺无聊的紧,皇上太后妃嫔们都还没到,咸若馆内也在忙着最后的摆设,官员一个个送上礼品,便在偏殿候着。嘈嘈杂杂的,不过有内务府的小太监盯着,该记数的记数,放在哪里都有人打理。鸿胪寺卿盛裴还在前头忙活着,怕出现什么岔子。我本来特意起了个早,赶到偏殿陪着他,后来发现实在是没我什么事儿,这种小事儿用不着我这个太傅出面,他们自会打点的明白。还有大臣凑上来套近乎,很让人无奈,跟六七个人谈论了诸如“今儿天真热”,“是啊是啊,不过看着倒是晴朗”之类的话题之后,我瞧着时间还早,决定摆脱这帮人自己出去散散步,就算是要转到律暖阁仁宗跟前去,也好过在这里虚情假意,虽然要小心翼翼的,但毕竟不会有人再烦我。
不过这会儿,说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刚摆脱一个人,就跟上来一个,这种半节日的庆典也是为官的人互相攀线的好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最是麻烦。我连着跟好几个人含笑说:“真是不巧,这会子得到殿内去候着。改日再叙。”
还算管用,对方都是一脸遗憾的恭送,我也是抬手就走。直到,碰见大仆寺卿李喻。
他甩甩袖子,走上来直接就说:“殿内有内务府总管和统领太监嬷嬷看着忙活,太傅不妨留下来叙叙话。”
我勉强的笑笑,说 :“我就是来前头看看有什么岔子没,这会儿也该回陛下跟前候着了。大仆寺卿若有什么话,庆典过后也不是没有时间。”
他含笑不语,我估计是不会这么轻易放我走了。我简直有点儿后悔,这不是自己找事儿嘛,本来就不用我管的事,偏要跑来,得,碰上难缠的人了。
李喻不比旁人,一两句话就能打发走,他的妹妹昭仪李珈静从进宫以来就是仁宗的宠妃,虽然现在这宠爱让德妃分走了一份子,但是圣宠不衰这句话,也还是适用她的。一个没有生育皇子皇女,且进宫不过三年的女子,从七品的宝林升至从二品的九嫔之首昭仪娘娘,已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儿了。
我很抱歉的冲他笑,一副不得不为之的意思。他摇摇头说:“新晋太傅历来是要召集文武百官商议的,借此互相认识认识,也先立个威仪。”我忍不住掩嘴笑出声:“我倒是忘了。”
这个人,难道也和卢征柯一样,是个明知故问的人?我想到这里,四周扫了一眼,看见卢征柯正往这边张望,明显是在观察,和我的目光接触的人,都避开了视线,不再注意。可他看见我看他,也不忌讳,抬手微微示意了一下,我眨眨眼,抬了下眉毛,心里想着能不能想个法子帮我脱身,也不知道他明白不。
他也不知道看明白的我的意思没,转过身和兵部尚书继续闲聊。我轻轻敛了笑声,却忍不住觉得好玩,我自从晋了太傅,事事都谨慎,即便明明知道是无事,也定会按着规矩上朝,凡事都按照太傅应尽的职责来做,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点小规则,我之所以迟迟不召集大臣,是想着仁宗立我,是因为其他的一些缘故,本身并不希望我参与决策,我这样做不过是表明了我不干涉朝政,不与百官为敌的意思,他们之间的派系我独立在外,所以也不要来妨碍我。
李喻看我笑,也不恼,很随意的说:“那至少,九卿要见一下的吧。我们以后可是在您手下做事了,怎么着,上头的意思也要明了啊。”
我笑:“什么明了不明了的?原先怎么做还是照旧啊。”
他很正式的说:“话可不能这么说,比方您爱吃什么喜欢穿什么用什么,逢年过节的,少不了要来看看您,总不能扎着空手是吧。不是还得巴结巴结您么?否则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怎么混呐?”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还略微有些埋怨的样子,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也跟着我笑,很爽朗的笑,不似卢征柯,即使笑着,也只是淡淡的意思,脸上摆出表情罢了。这个人,开心的时候,眼角都洋溢着笑意。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人,不做作。
周围声音顿时小了下去,都在惊奇。
有小太监匆匆上来打断了我们,尖细的嗓音说:“太傅,皇上召您。”
我的笑意还没消下去,摆摆手,说:“知道了,即刻就到。”他打了个千儿,退下了。
我心情极好,说:“您看,这下不留我了吧?”
李喻笑着说:“得,那我恭送您了。”
我开玩笑着说“不敢”,转身准备离开,一眼瞟见卢征柯,他有点探究的迎上我的目光,冲我点头,我突然明白,这小太监是他找来的。感激他明白我的意思帮了忙,却突然有点失落,李喻这个人,不同别的大臣,才华横溢,性子也是极好的,似乎能聊到一起去。
我这样想着,举手告了个别,多数官员也都停住话头,行礼送我出门,我突然小孩子心劲儿上来了,说:“鸿胪寺卿忙了这半天了,前头这些事儿,就交给大理寺卿吧。”
盛裴看看我,又看看卢征柯,说:“臣无事,还是由臣来盯着就行了。”
我执意道:“大头儿处理完了都,剩下的,交由大理寺卿处理。”这样说着,脸上不由堆了笑意,剩下的事儿,才是繁琐,礼单也报到了内务府总管手上,这会子应该呈到了皇上面前,旨意赏赐不过一阵子功夫就下来了,那时最是忙乱。
盛裴也是意识到什么,好笑的看着卢征柯,回道:“那臣就暂且休息一下。”
卢征柯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下子,以往典礼上的事都由鸿胪寺卿打理,他也不曾插手过,程序什么的估计也只是知道,不光他诧异,其余官员脸上也是狐疑的表情,这么做,岂不是给自己找乱子么。
我不理他们的窃窃私语,说:“那劳烦卢大人了。”
他躬身道:“不敢。臣尽力而为之。”脸上是又好笑又有气的表情。
我转过身,带着灿烂的笑容,跨出了门槛儿。
离开嘈杂的偏殿,一时间也不知道往哪儿走,我想了想,不如就照着小太监假传的,去律暖阁候着去,好过在这里瞎转悠。我这样想着,抬脚往禁宫走。不过几步路,就看见小太监匆匆跑过来,看见我,满脸是欣喜,说:“可找着太傅您了,皇上在暖阁,等着见您呢。”我赶忙快步走,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难道还真邪了门了,弄假成真也不过就这个意思吧。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去律暖阁的,站在门口的小太监都是一脸吓呆了的表情,看见我跟看见救星似的,皇上跟前服侍的丫鬟悉容看见我都快要哭出来了,忙跑过来拉住我,说:“姑娘,可把您盼来了。皇太子不知说了什么话,皇上这会子又怒了。您赶紧劝劝吧。”我差点笑出来,嘿,这哪是我该管的事啊。不过我还是点点头,忍住了没说我现在就是个挂了个头衔儿的虚设,有我没我一个样,还别真把这个太傅太当回事了。我拍拍她的手臂,寻思着找个什么话安慰一下她。就听见里面传来破碎的声音,然后顿时一片寂静,小太监脸都吓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脚跟还没站稳,就听见仁宗的怒吼:“滚。给朕滚出去。永远都不许再踏进宫里一步。”
我倒抽一口冷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以为我哪里得罪了。然后一个人影从我身边划过,我脑子里闪过悉容说的话,下意识的伸手,拉住了来人的衣袖。皇太子停下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悲哀和决绝。
我茫然的看看皇太子又看看仁宗,装出一副无辜的天真的样子,怯怯的打量着这两个人,皇帝,和未来的皇帝。
仁宗却没有理会我,一个墨盒狠狠地砸下来,正打在皇太子的身上,重重的闷响,然后掉在地上,碎了。墨汁溅到我们两个人的衣服上,一团团的小黑点子。皇太子叹了口气,拽了拽衣袖。我坚持住没有松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明白,若是按照仁宗的脾气,事情发展成这样,以后就绝无可能复原。那皇太子怎么办,岂不是真的不再待在宫里了。
皇太子比我更明白皇上的倔性,可是他硬生生的扯开我的手,然后大步迈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儿缓不过劲来。从小被抱进宫,在这样一个压抑的环境下长大,天天在仁宗身边转悠着,凡事都小心翼翼,话也不会多半句,皇太子,是那个时侯唯一真正对我好的人,他和父亲的至深之交一点点的印在心里面,以至于我似乎都习惯了,父亲不在了以后,但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都跑去跟皇太子说,在我的眼里,他犹如第二个父亲一般。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好。仁宗又回复了往日的淡定,轻声说:“瞬儿,这几日累了吧。”我回过头,看见他单手支着额头,斜靠在桌子上,说不出的疲惫感,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旁边的几张椅子,示意我坐下来说话。这个时侯,他还真像一位仁慈的君主,还有点儿中年的沧桑。
我乖巧的走过去,在一张小脚踏上坐下来,规规矩矩的回答说:“谢皇上关心。瞬儿有九卿帮衬着,不妨事”。仁宗一笑,道:“在这里,瞬儿也不必守着什么君臣之道,这么小心翼翼的。还像从前那样。来,坐过来。让朕看看是不是累瘦了。”仁宗拍拍他身边的位置笑着对我说,满脸都是慈祥和蔼的样子。我飞快的考虑了一下后果,乖乖的走过去坐下来。仁宗拍拍我的头,说:“你以前啊,老喜欢往傅呈阁跑,朕念着你这性子,极是喜静的,也不怎么约束,毕竟是个爱好。现如今晋了太傅,事儿可是繁琐多了,别太勉强自己才是。”我极乖极乖的轻声说:“瞬儿谢皇上挂念,皇上也是,要保重龙体。”仁宗轻“嗯”了一声,手搭在我的肩上,室内短暂的沉默,我僵直着身子,微微有点尴尬。
帘子掀了起来,卢征柯懒洋洋的笑脸出现在门口,喊了一声“皇上”。我心下疑惑,不过还是站起来,说:“皇上,那,瞬儿告退了。”仁宗拉住我,看了一会儿,喊曾隆庆过来,吩咐道:“去取套干净的衣服过来,替瞬儿换下了。”我笑了笑,本来想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换也是来得及的,今儿这么忙,就不妨碍曾公公了。可是转眼看见仁宗脸上渐渐聚集起来的戾气,我到了唇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我福了福身,转身出来,和卢征柯擦肩的时候,我抬头看着他,挂着一副慵懒的表情,就像平日里见到的那样,可是眼睛里是我受封太傅时初次见到的犀利,含着嘲讽的精明内敛的眼神。曾隆庆替我打起帘子,躬身跟在我后面。
我出了暖阁的门,站在走廊里,不知道朝哪个方向,我扭头看看曾公公,他一脸的拘束,我笑道:“曾公公还像从前一样叫我就行了。”
曾公公笑着说:“哪儿行呀,姑娘现如今是太傅了,怎么好呢。”不过神色倒是和蔼了许多,他带我到东五间耳房,吩咐宫女们取过来的是一套绛紫色的华丽宫装,上面有墨绿色和银色缠绕织绣的雷云纹,古朴而富丽。他恭恭敬敬的把衣服搁在贵妃榻上,然后退了出去。
没有宫女进来服侍,我于是一边欣赏感叹这么漂亮的衣服,一边慢慢的自己摸索着系上繁多的扣子。
我一个人在铜镜前面转来转去,满心欢喜的看着自己的影子。蓦的发现锦屏外立着一个身影。我想着是曾公公,禁不住有点羞愧,心想他没准暗自好笑呢,果然一个小女孩,就喜欢这些花哨的东西。
我于是赶忙低着头走出去,刚要开口讲话,却突然发现不对劲,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双紫青色的朝靴,我心里顿时了然知道是葛式谦来了,默然不出声。这个人,记忆里面一直存在着的人,太让人防不胜防。仁宗少年时的侍读,早年出任大将军,后来突然入宫为宦,是仁宗的心腹密探,沾满了血迹手上掌握着无数的秘密。
我们就这么静立着,他轻轻咳了咳,递过来一卷明黄色的东西,说道:“郁太傅,皇上请太傅代见南隅使臣。”我“哦”了一声,接过来,随手打开,内容很简单,是一个人名和地址:苗子候,通渭文府。
我心里冷笑,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苗子候,南朝兵马大元帅。这个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年方二十六岁,行兵有道,又有治世之能。整个南朝都依靠他的协助才能数次破我朝的边防,早些年前结束的南充之战,双方损失惨重,不得不缔结邦交,才有了几年的安息,如今,南朝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不过这次,有点例外,为什么是悄悄进入帝都呢?还在大理寺卿卢征柯的府邸。难怪给我换上了这么华丽的服饰原来要我去会他。可是为什么是我呢?我摇摇头,想不明白。
我看着葛式谦,稍稍表露出我的疑惑。他也不理我,径自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砌了一杯茶,才慢悠悠的说:“苗子候刚从曲珩过来,为太后千秋备下了礼物,皇上的意思是,太傅但凭自己意愿处事。”我皱眉,什么叫凭我的意愿处事?意思是说让我去套套他的口风么?真是摸不透。我还是收敛了自己不屑的表情,理了理袖口,将密旨装起来,葛式谦也自顾自的站起来,甩甩袖子走了。
我也不客气的不留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没什么遗漏,于是抬脚出门。走下回廊的时候还有些犹豫,望着律暖阁发了一会子呆,叹叹气,转过视线来,看见皇长女羿舟罄远远地孤身一个人站着,长发挽起,一动不动的盯着这边。背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卢征柯。他走过来说陪我一起去他的府邸,我再次看了一眼皇长女,转身下了台阶,踏上了等在宫门口的马车,我掀起帘子,看见皇长女仍旧站在那里,眼神是说不出的寂寥,直直的看着我。我垂下眼睛,搁了手,靠回到后背上。车子转了个弯,朝西华门的方向而去。
太后娘娘千秋大典,举国欢庆,我以前但凡有什么大典,都只在宫里度过,还从没见过外面有这样热闹。宫内悄悄驶出的马车,似乎谁也没有在意。离皇宫越远,街上的喧闹声越是鼎沸,歌舞杂耍的队伍随时都会碰见,吹吹打打的声音里都洋溢着喜庆,初时觉得好玩,但到后来马车不停的停下,到了罘罳里中街的时候,几乎寸步难行,马车外还不时有敲打的声音传来,讨赏钱的揽生意的,声音里都透着节日的喜庆,烦是烦,却让人不忍叱责。我看看卢征柯,他仰面靠着,闭着眼睛,额头上微微能看见青筋。我拉拉他的袖子,他“嗯”了一声,沉声叫道:“陈苏。”外头有人应了一声,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似乎是街上的行人都主动绕道了,马车缓慢的往前行了,后面居然隐隐有些小跑的姿势了。卢征柯满意的挪了一下身子,还是斜斜的舒舒服服的靠在后面。我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小声问道:“苗子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终于睁开眼睛扫了我一眼,却不回答我的问题,笑着说:“今儿早上的事,你还欠我个解释呢。”我玩着宽大礼服上腰封处缀着的玉石小珠子,满不在乎的说:“你不是早逃出来了么?责问我什么呀?”他冷哼一声,道:“要不是赶巧,指不定我要在殿里困多少时辰呢。”我嗤嗤笑,他在我头上敲了一下,笑道:“怎么?李喻这人很得你心啊。”我点点头:“很真的一个人呢。比你好得多。”我重重的加上一句。他一笑,说:“嘿,怎么这么不领情?你晋太傅的那段日子谁天天陪着你的?不知好歹。”我挽住他的手臂,睁大眼睛望着他,他一怔,转过头去,慢慢的说:“苗子候,南隅四大家族苗氏的长子,也是将来的族长,四大家族你知道吧?”我微微觉得有些累,浅浅的“哦”了一声,他耐着性子又讲:“四大家是苗氏、慕容氏、姞氏和甄氏。”我往后靠了靠,随口问:“那姓水的呢?”他哭笑不得:“太傅!那是王族!”
南隅信奉巫蛊,深谙秘术,是中原历代帝王的心头大患。他们有自己的统治者,通常由水姓一族统治,直到巫女指定一个人,这个人不知被看做是什么的转世,也不知道由巫女通过什么仪式选出来,反正这个人在南隅人眼中,是神一样的人物。但是极少极少,几乎是数百年才出一个,但是一旦出现,连王族也要臣服在地。其实我奇怪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在南隅,似乎是不经历朝代的更替,即使被征服,王族也会被保留下来继续治理。
卢征柯缓缓的讲四大家的事。苗氏是王族的近亲,颇得王者信任,而且这份信任似乎也不曾动摇过,所以军权常由苗氏一族中人担任。慕容氏和甄氏只是资历深厚,族中多人可参与议事,而且财资雄厚。相较而言,四大家中姞氏最为特殊一些,姞姓女子是历代王妃的人选,男子不为官,因此姞氏一族多为女子治家。其实除了这四家之外,还有一个姓氏不得不提,就是蓝氏,蓝氏一族血统极为纯净,族内中人只与苗疆女子通婚,所以巫蛊秘血之术才能历代相传。但是这一族做事太为诡异难料,居然还有兄妹通婚之事,据说这样生下的孩子能用痂虫操控人心,太傅阁里有蒙朝的纪事,上面是这样写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知道卢征柯又讲了些什么,我脑袋越来越沉,在他平稳而低沉的声音里缓缓睡过去。直到马车倏地停下,陈苏在外面低声喊道:“太傅,卢大人,到啦。”我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一直靠在卢征柯的肩膀上,于是坐直了,赶紧整了整衣服。听见他在旁边呲牙咧嘴的吸气声:“也不道个歉?我可是半边身子都麻了。”我吐吐舌头,抢先下了车。下了车我才发现,难怪刚才一路畅通无阻,原来车上挂了条饰带,太傅专用的古篆字纹带,我讥讽一笑,打量眼前的通渭文府。
通渭文府并不见得多宏伟,暗灰色的石墙上嵌着一道朱漆门,两扇开,这样看着,倒挺像是一般富户的四合院,环境倒还不错,静的。卢征柯也已下车,他拍拍我的脑袋示意我往里走。转过影壁,才发现是别有洞天,整个一小园林,不过看着精巧,实际是个挺大的园子。我跟着他七绕八绕,终于在一个小院子前停下来,匾额上写着“噙芫”。这里更静了,四周环水,只留一座石桥容人通过,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大将军能住的地方。我正暗自怀疑,卢征柯道:“苗子候在祯安门等太傅领见。不过,在此之前,臣以为,陛下的意思,是让太傅再见一个人。”他右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
有风袭来,衣袖微微摆动,挂着的玉佩叮叮当当的响动平添了几分寂静的感觉。我莫名觉得有些冷。举步走过石桥,立在院子里,方才感觉到主人的用心:几杆碧竹,小巧的石台上泉水沿阶而下,叮咚散落。正前方是正厅,我拾阶而上,宫鞋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正厅里立着的人转过身来,然而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她身后方约两米的巨幅精美刺绣,背景一眼就能看出,是御苑的液池,一个秀美绝伦的少女正斜倚着紫微长廊的栏杆,一身雨过天青的宫装,头上梳着九尾朝天凤髻,玛瑙玉额饰垂至眉间。这绣绢极其精美,技艺精湛,详细之至令人叹为观止,难得的是,整幅刺绣加以亮彩珠色调制,画面之鲜妍夺人双目,似乎周围的光线都被吸收了过来,不,应该说,这整个院子的光似乎都是源自这里。
我震惊之后才愕然看向那个女子,她虽已年老,可是还是能看出,她就是刺绣上的那个女子。尽管是青布麻衣,也掩盖不了身上的高贵气息。我暗自打量,单看这画气势就不一般,而这个人又似乎也曾是宫中人物。她迎着我的疑惑,轻轻笑了,指指自己的嗓子,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能发声,然后走过来拉起我的手,领着我径自往卧寝走去,她在书桌前站住,蘸了蘸墨,提笔写了个“桂”字。我看着这娟秀的小字,一个念头突兀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甩开她的手,倒退几步。扶住了门框才稍微稳住身子。
在我所知道的华文帝朝纪事中,这个女人,曹云嬿,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