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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宫变(下) ...

  •   她看着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赫然是个男子的声音,我瞪着她,不,现在应该是“他”了。我暗自好笑,道:“你以为我手下就没有几个斥候么?当日发生的事情,再过隐秘,也还是有人知道的。”
      我把手中的卷轴展开,那是一幅画卷,背景一眼就能看出,是御苑的液池,一个秀美绝伦的少女正斜倚着紫微长廊的栏杆,一身雨过天青的宫装,头上梳着九尾朝天凤髻,玛瑙玉额饰垂至眉间。
      他看着我,眼中是怒色:“你派人去了南隅?”
      我道:“那副刺绣是仿这幅画绣的。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拿到这幅画。你放心吧,除了你,没有人会注意到姞府上失了这么一副画儿的。”
      他站起来,轻轻抚摸画上的女子,低低道:“姊姊。”
      他收回手,叹道:“除了我,恐怕也没有人还记得我姐姐了。姞氏最疼爱的女儿,王将来的王妃,整个南隅最高贵最美貌的女子,其实只是个天真的傻傻的什么也不懂得小女孩儿,她竟然会为了那个男人偷偷的离开南隅。”
      他恶狠狠地看着我,道:“你是他的孙女?”
      “曾孙女。”
      他嘲讽道:“原来这么多辈分了。”
      我不理会他,我听到的嘲讽多了去了,他那点儿算什么。我道:“你还有要问的么?问完了就说吧。”
      他厉声说:“我有什么要问的?我的傻姐姐爱上了你的曾祖,自以为能和他鸳鸯相伴白头偕老,不顾我的哀求跟着他跑了,可惜却给老皇帝做了小妾,生了儿子难产死了,这一辈子再也看不见南隅的湛蓝的天空了,再也看不见想念她的父母了,再也,再也看不见,她疼爱的弟弟了,再也看不见了。”他说到此处,哽咽了,很快又抬起发红的眼睛,道,“王一心念念等她长到及笄封她做妃,可她甚至连王都不曾注意过。王和你曾祖,那个男人相比,一点也不差。我姐姐是被迷了心窍了,她落到这个地步,真是活该,活该不听我的劝。”
      他一把抢过我手上的画,哗哗的抖着,道:“你曾祖,借住在我们府上,整日里就跟我姐姐讲中原的趣事,把她迷住了,商量着要走的时候还是我姐姐哀求,才让她见了我最后一面。你曾祖还蛮不乐意,他怎知亲人别离时的痛苦,况且还是我最亲爱的姐姐。我哭啊求啊,姐姐也求,他才画了这么一幅画儿,跟我说,你姐姐以后就穿着这种衣服住在这种地方了,你放心,她会喜欢的。哼!他怎知我姐姐喜欢什么,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她只要和心里的人儿在一起,什么名声富贵都不要,王不知道,你曾祖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他说到激动处,大声喘了口气,嚷嚷道:“可是我知道又有什么用?我姐姐她还是走了,走得心甘情愿。可惜她被你曾祖送给了皇帝,死的不明不白。我听说你曾祖感平31年也死了,死得好,我倒想听听他死了怎么见我的姐姐,怎么和她说。”
      他大口的喘着气,脸上湿漉漉的。
      门外十一拦住了闻声跑进来的牢头,我举起一只手,示意十一带那人下去,我知道我没什么危险了,一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他停了一会儿,平复了心情,问道:“你把那个人带到哪里去了?”
      我冷冷的道:“杖毙了。”
      他大吃一惊,没想到我如此狠毒,手中的画飘落在地上,窸窸窣窣卷了起来。他倒退了几步。
      我跟上前去,道:“听了不该听的话,原本命运就是这样的。”

      “后来呢?王怎么处理你姐姐失踪这件事的?”我见他不说话了,问道。
      他深深瞥了我一眼,道:“我。”
      又解释道,“家族里找不到姐姐,很是慌张,我什么也不说。后来家里就知道她是走了。可是又不能说我姐姐死了,南隅葬人是要开着棺盖供敬仰的人撒花的,找不到我姐姐的尸首。所以只好如实对王说了,说她失踪了,下落不明。但是这是王族的丑事,不能对外宣扬,因为我和姐姐容貌出奇的相似,所以进进出出,我便一直着女装扮成我姐姐。到了感平32年,应当是姐姐晋封王妃的日子。我便代她嫁了。”
      我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南隅能将此事压下来,丝毫没有口风露出来。
      我又问:“那你又是怎么来中原的?”
      “我是男人,在王的宫里只能处处小心翼翼的,不让人看出来。王也只是象征性的在我的屋子里坐坐,缅怀缅怀姐姐。王仙逝以后,我又没有子嗣,所以大神官请了天意,说我应当殉葬,后来却有人救了我,把我带到了这里。”
      我心里想,自然就是御蝠营的人了,那个时侯我还没执掌剑符,应当是遵皇太子的令的。
      我想知道就这么多了,轻轻的问:“你还有什么心愿么?”
      他看着我,道:“我来,想见见我姐姐的孩子,看来是不行的了。能见到你,便心安了。你,你和他很像。你得曾祖,是个阴柔但是英俊的男人,浑身散发出的魅力无人能挡。你虽然小,但也一样。”
      我咧嘴笑了,道:“承你吉言。”
      我看见他脸上的不忿之色,忍不住说了:“我身上流着的,可能还是我曾祖的血液。他的血液通过术法以至后来还留在我的身上。”
      他眯起眼睛思索我这句话,缓慢的说道:“我听过这个法子。但是。先不论你曾祖如何得知的,但是血脉只传一代,效忠的那个人死了,血脉就停了,除非再有新的被效忠人出现,再次施法,才会在两个人之间形成联系。”
      我摇头:“不是的。先帝已经驾崩了。可是我的族人,必须世世代代效忠先帝的遗愿。这血,便也是这样往下传的。”
      他惊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秘术?是南隅巫族么?”
      我笑了:“多少仇怨,现在也应当解了,你姐姐受的折磨,我曾祖这一脉人都在偿还。”
      他道:“狠心了些。若是我,断不会这样做。”
      “这就是我曾祖的不同,我们郁氏,世世代代守护的,首先是这个王朝。”我张开手臂,宽大的衣袖扫过地面,晶莹的手指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苍白。
      我惨淡的一笑,拾起地上的画卷,转过身,出了牢门,从袖中取出搪瓷小瓶,放在地上,没有锁牢门,自顾自离去了。
      出去之后,十一迎了过来,沉声问我如何处置,我转过头,盯着昏黑的牢房轮廓,道:“划了脸。葬了吧。”

      我回想这件事情,叹了口气。
      卢征柯见我不答话,知道不是什么好结果,也叹了口气。说道:“我带他来的时候,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个人也古怪,一声不啃,不问,不挣扎,不反抗。说什么就做什么。”
      我知道他只是想见我曾祖的后人一面,把这些不满说出来,了却一个心愿而已。可是没有说来。
      我整个人趴在石桌上,不停的吃山楂,道:“我也常在苑息街走动,怎么从没注意到这间干货店?”
      他得意的望着我,洋洋的说:“我原说要带你出宫,便是吃这些东西。我毕竟在帝都晃悠了这么些年,岂是你住在深宫里能比的。”
      我想起他曾安慰我似的说,“好啦好啦,明儿大典过去了,我带你出去玩可好?”可惜世事难测,后来诸事繁忙,他还没有兑现当日的承诺,便已是这个局面了。
      我一时间血脉澎湃,忍不住就想脱口而出:“我也不做这个太傅了,你带我游山玩水,岂不甚好?”
      可惜,到底忍住了。只是眼眶胀胀的,心里说不出的乏力。他看见我脸色古怪,问道:“怎么了?”
      我克制住心里的翻涌,瞥过视线,冷冷的说:“你消减了。”
      他一愣,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的很张狂,身子都在前后摇摆,半晌,他才指着我说道:“你啊!你要说什么就说,别这么酸酸的冒出来一句啊。”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是怎么让先帝想要加封忱妃为皇后的?”
      他止住笑,略带得意的神色,半睇着我,慢悠悠的说:“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折可是突然冒出来的意外。我也没想过。”
      他见我皱了眉,笑道:“你啊!若是我做的鬼,你算都算的出来,可是天意如此,你反倒不知所措了。”他放下手里转着的酒瓶,问,“不过你掌权以后第一个收拾的不是忱妃,我很是诧异。暨王也乖乖的交了兵权。你还能有什么顾虑的?”

      我盯着他左手中指在瓶口上慢慢的打圈儿,轻轻的说:“不是我不想,也不是我不敢。”我抬起头,“在仁宗面前,我发过誓。只要我活着,尽可能让她安好。”

      皇太子逼宫的事,仁宗心里明白得很,可是那个时侯,乾清宫戒备森严,一点点消息都传不出去。他只能一天天的等,一天天的,越来越绝望。直到大限将至之日,才明白事情无可挽回。他临死前,叫我到跟前,慢慢的说:“瞬儿,当年你祖父是朕的伴读,和朕一同养在坤宁宫里,他和朕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我点点头,看着他,不说话。
      “当年,他和朕一同在上书房,他还老嘲笑朕笨来着,后来,朕即位,他全力辅佐朕。他归去的时候,朕心里的难受啊。”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你父亲,和你的祖父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年轻的时候更聪明,有时候,朕对着他,总觉得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那个人也曾这样站在这里,总是在想,那个人应当会怎样对朕说话?
      朕欣赏他,怜爱他。却也怕见到他,你父亲,可惜也是英年早逝。当日朕接你进宫,把你当自己的女儿一般宠着,就是想着你的祖父和父亲。你终将是太傅的,不管什么时候,可是朕,总想让你活的和别的女孩子一样。”
      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你做的事情,朕心里都明白。朕只要,你立一个誓,朕就安安心心的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我再次点点头。
      “你发誓,只要你活一天,就保我天羿朝国泰民安。”
      “我发誓,只要我郁瞬璎在这世上一天,就全力维护天羿朝国泰民安。”
      他努力撑起身子:“你发誓,只要你活一天,就保忱妃安全。”
      我沉默了,他艰难的说:“发誓!”
      “如果皇太子想要她的命呢?”
      “你能保住她,只有你能。让她在宫里安全,你发誓。”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发誓,只要忱妃安分守己,我保她在宫里的安全。”
      他大口的喘了一口气,跌回到床上,空洞的瞪着顶子,我站起来,本来就打算离开,可是鬼使神差的,我开口问道:“皇上,其实您让瞬儿在这宫里长大,就本身让瞬儿卷进了这个漩涡。哪里,还能比宫里面更勾心斗角呢?”
      他平平的说:“朕的哪个女儿,敢犯错?朕的哪个孩子,犯了错,没有受到教训?只有你,瞬儿,你做什么,朕都只是看着。朕想过,你若是犯了错,你若是任性作为,朕都会由着你去,朕都会的。可是你,一直都小心翼翼。”
      我苦笑:“伴君如伴虎。瞬儿毕竟是臣子。”
      他转过头,瞪着我。
      我后退了几步,说:“皇上,宫里面太多秘密,瞬儿既然是臣子,这就犯了大忌。”我露齿笑起来,“好比皇上知道我下了毒药,可是你不知道忱妃娘娘也有此意。”我看着他扭曲的神情,解释道,“皇上想让瞬儿保护忱妃,瞬儿就保护她。您念旧情,您还是太子的时候的那些嫔妾死的死,病的病,算起来,只有忱妃娘娘陪在您身边时日最长,对您的爱意最深,到头来,您最依恋的人也是她。可是您忘了,忱妃娘娘虽然不待见皇太子,皇太子也与暨王不和,可是断不会要他的命,因为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一起争过什么。可是还有一个人,皇上意属他这个皇位,对那个人,皇太子的恨才是真的。”
      仁宗的瞳孔放大了,我克制着心里的愧疚之意,接着说:“瑜嫔曾遭忱妃打压,若是她的儿子继承了皇位,恐怕忱妃不会有好日子过。皇上,就算您现在立了她做皇后,保不准下一任皇帝废了她,再说,还有太后了。您的改立皇太子的圣旨,还没有传出乾清宫,就被截下来了。至于太傅阁,备份的那一份圣旨上,即位的人,只能是皇太子。”
      我掩着嘴笑起来:“皇上,您和祖父相交是事实,您害死了他也是事实。您只知道先帝给了太傅更大的权利,他把帝都所有兵力都交给了太傅,其实这个皇城里。您是被架空了的。您在我祖父和父亲那里没有得到您想要的,于是欲意搅乱内宫,逼出藏在后面的人,可是,卢征柯不是您的心腹,皇上,这一步棋,恐怕是走错了。”
      他气喘吁吁的怒吼道:“骷髅令符,自古以来,都是皇帝和太傅共同执掌的!你们郁氏,有什么资格,接管本属于帝王的权利。”他瞪着我,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朕害死的?”
      “您知道,郁氏太傅超过了以往的所有权利,可是您不知道,二十八对于郁氏来说,是一个命数。”
      仁宗不解的看着我。
      我转过身,一边往出走,一边说:“皇上,所有的事情,您可以不知道,也可以全知道,可是不能一知半解。就好比现在。至于真实,您可以去问先帝了。”

      我看着卢征柯,忍不住笑起来:“忱妃啊,现在是德太妃了。”
      他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察觉到我的失神的迹象,也笑:“终于啊,她盼了一辈子的四妃之位,到了仁宗驾崩,才得到。”
      我想到这个略微有些苍老的女人,仁宗好女色,后宫美女多如云,每三年一次的选秀女,让这些很久以前就陪在皇帝身边的女子暗淡无光,早年的妃子都多数已经不在,后宫里唯一一个位列四妃的淑妃早年便侍奉太后,吃斋念佛,如果不是每年宫里的上徽号,几乎没有人想得起这个人来。而那些新进宫的妃子们,也只是有幸分得三年的宠爱,更鲜妍的女子入宫,这份宠爱也便黯然消逝了。只有忱妃,这个不再年轻也不再艳丽的忱妃,用仁宗心里的念旧情节一点点登上高位,圣宠不衰,并不曾轰轰烈烈,所以也有如水流,情谊不能消散。
      我心里还是暗暗佩服她的呀。
      卢征柯从我手里抽过装碎山楂的盘子,转移了话题问道:“那你的御苑别墅呢?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建啦,估计年底就能完工,明年初装修好,我就能日日看着倾水流淌了。”我想起紫微长廊下的荷花,心情舒畅。
      还是仁宗在位的时候,就许诺说要给我建一个园子,选址选在了宜畅园前殿,改了皇极殿。睿宗即位以后,更是加紧修筑,又特意引倾水入宫。我心里暖暖的,不禁眉眼也有了笑意。
      卢征柯偏着头,注视着我,我讪讪的一笑,想到了他的境遇,低下头。
      两个人默默的坐着,墙上凹洞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就这样坐在他的身边,心里也是极安静的。他砸了瓶子,突然放声高歌:
      “为君采莲兮倾水畔
      流水急、情思转
      一生征战兮终不还
      何人知、沙场乱
      与子高歌兮长声叹
      佳人犹在兮是否盼
      胡不归
      胡不归
      功勋卓志男儿愿
      佳人美容颜、不敌四方志气远
      莲凋零,何人怜
      倾水长娟娟
      何人知我心相恋
      何人知君长相盼
      男儿征战兮护家园
      葬我白骨兮倾水畔”

      墙上凹孔里的灯火打在我的侧脸上,表情掩埋在阴影里,谁也看不出此刻我的心境。他饮着梨花白,醇厚的酒香漂浮在空气里。我眨眨眼,视线模糊了,似乎还是暖暖的季节里,我站在御苑紫微长廊上,脚下水流清澈,满满的全是荷叶,荷花娟秀,在风中微微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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