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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雨 ...
次日宣政殿早朝,从来都是全勤奖得主的晋阳郡王居然没来上朝。皇帝颇感意外,还问了两句,众臣面面相觑,皇帝也就不再多问,只命王咸安退朝后去探视一番。广陵郡王元瑱撇撇嘴,低声道:“说不定是在家里抱女人才来晚了呢。父皇好生偏心。”太子听见,扑哧一声笑,被皇帝瞪了一眼,忙敛住了笑容。
早朝上陆续有户部、吏部、工部的官员奏事,皇帝一一听取,或批示或留置,眼见到了午时,皇帝便站起身来。王咸安连忙凝聚一口真气准备高呼退朝,外头却脚步匆匆的进来了一个脸色煞白的小侍卫,单膝跪倒禀道:“启奏陛下,晋阳郡王求见!”
皇帝一怔,重新振衣坐下,吐出一个字:“宣。”那小侍卫如逢大赦,忙忙出去了。王咸安一口真气提起来却无处可放,暗自调息半晌方好了,心下不免埋怨那侍卫冒失。可是当他看见走进殿来的晋阳郡王时,那口气几乎惊得重又翻上来,险些掉落了手里执着的拂尘!群臣更是或呆若木鸡或倒吸凉气,甚至都忘了大周朝堂上特色的窃窃私语。只见那跷了早朝的晋阳郡王一身素服,白玉带金鱼囊等一切皆无,亦未着冠,迎着那些惊疑的目光,稳稳的直走到阶陛前才跪了下去。皇帝皱起眉,待元琛行礼毕,即隐含怒气地沉声道:“这是成何体统?!”
元琛叩首道:“儿臣待罪之身,实不敢再着朝服。”
群臣顿时齐刷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皇帝脸色一沉,道:“你有何罪?”
“儿臣负有失察之罪。”元琛俯首,声音沉静。“儿臣有本要奏,恳请父皇详查。”一壁双手呈起一本奏章。王咸安忙下来拿了,呈给皇帝。皇帝接过,先细细盯了元琛一眼,方展开奏章细读,甫读几行,手便猛地一震。王咸安以为皇帝会发怒,然而皇帝却深深喘了口粗气,继续埋头读了下去。这份奏章颇长,皇帝足足读了半顿饭时间,整个令人窒息的过程中,元琛始终半低着头长身而跪,谁也不看。群臣无不惊疑万分,不知这位近来风头无两的郡王要参奏什么,只互相交换着疑虑不定的目光。
整个宣政殿里,山雨欲来风满楼。
过了良久,皇帝方才阖上奏章封皮,一言不发。
王咸安眼皮一跳。他跟随皇帝多年,心里已预感会出事。但他还不及细想,皇帝已狠狠把折子摔到了地上:“混账!”
群臣唬了一跳,元琛虽然心里有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子之怒吓了吓,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奈何正与皇帝怒火熊熊的目光碰上,只得硬着头皮与皇帝对视片刻才垂下头去。
“此事为真?”皇帝按捺着怒气开口。
元琛此时已平静下来,叩首道:“有证可循。”一边自袖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王咸安战战兢兢的捧了上去,皇帝劈手夺过展开,终于勃然大怒,狞笑道:“好,很好。”声音忽然放大,“萧玹!!!”
“臣在。”萧玹自人群后走出,淡定的行礼。群臣一怔,齐齐把目光投在了这位素来低调的兵部侍郎身上。
“这是你和晋阳郡王一起干的?”
萧玹叩首道:“是。微臣不敢隐瞒。”
皇帝冷笑一声,不再理他。随即喝道:“石靳!”
白发苍苍的户部尚书莫名其妙的跨前一步道:“臣在。”
皇帝不语,只把那个小口袋摔了下去。那粗布袋子堪堪落在石靳身前,石靳俯身捡起来一看,脸色顿时大变,跪下去道:“臣万死,但臣确实不知此事,请圣上明察……”一言未毕,竟一口气噎住,说不下去了。
眼见皇帝要继续这教人摸不着头脑的打击行为,尚书令卢昭终于忍不住,走出来一揖道:“臣请圣上明示,陛下缘何发怒?”
“缘何发怒?”皇帝冷笑道,“这里大军还没出征,采买的粮食已经霉变到不能食用,朕还不该发怒?”
卢昭大惊:“何以如此?”
皇帝哼道:“朕还正要问你们呢。”一壁终于转向满脸不安的太子,厉声喝道:“元珩!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的脸色顿时煞白,急急走出来,扑通跪下叩头道:“儿臣……儿臣亦不知内情如何,这批粮食虽是儿臣经手采买,然而儿臣并未想到这批粮食会是这样……求父皇明察!”说到最后,竟然有些哽咽了,一边重重叩了几个头。群臣此时仿佛才如梦方醒,呼啦啦的都跪了下去。
“你不知道?”皇帝锐利的盯着他,“当初你不是夸口说粮食采买事无巨细都是你亲自经手?”
“的确如此……但儿臣是受了奸佞小人蒙蔽陷害啊……”太子垂泣道,忽然想是想到了什么,蓦地惊道:“对了,是那个建州商人!这批粮食就是向他买来的……”
元琛眼里浮过几不可见的冷冷一笑。
“陛下,容老臣一言。”卢昭冷眼看了半晌太子呼天抢地,微一皱眉,拱手道,“此事虽然是太子殿下领衔,但实际是户部吏员们经手,若其中有奸邪小人妄图从中渔利,太子殿下也难以一一查明。况且在这战前之时,此事只怕会伤了众将士的报国之心。老臣以为,此事还需细细查明才可下定论。”言罢冷着脸退了回去。太子仿佛捞到一根救命稻草,感激的看了卢昭一眼,忙道:“卢相公说的是,儿臣买了粮食却疏于查验,实在是负有失察之罪。为了将功补过,儿臣先行前去查抄西华仓可好?”
皇帝略一沉思,还未及说什么,元琛已叩首道:“请父皇降罪于儿臣!”
“嗯?”皇帝的眼光从桌面转移到元琛身上。
“因事态紧急,儿臣已经在今日凌晨擅自查封了西华仓。”元琛一脸沉痛悔过之色,“若非事不宜迟,儿臣也不会这么做……”
且不提众人的反应,太子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时,霎时由白转灰。
“王颐清。”皇帝狞笑片刻,喝道。刑部尚书忙跨前一步拱手道:“臣在。”
“你负责查清这个案子,从明天开始带人驻到户部,该贬该杀绝不能手软!”皇帝冷森森地道。大周朝已多年未有大狱,众臣听了,心里不由得均是一颤。
“臣遵旨。”刑部尚书是个冷人,一句废话也无,拱手承旨后便面无表情的退回原位。
“石靳,从今日起你就不必领尚书一职了。”皇帝冷冷地道,“户部众官吏,此次凡有嫌疑者,一概暂时去职,是非曲直自有刑部评定。”
年过六旬的户部尚书石靳脸色早已惨淡,听了这话,默默无语,只是双手颤巍巍地将头上官帽摘了下来放在身边,叩头行礼后黯然退下。他下边一众户部官员们见长官都被撤了,顿时面无人色。
“卢昭。”皇帝扫视了一圈群臣,目光定在了这位两朝老臣身上。
“老臣在。”卢昭大约是不知情人里最镇定的一个,倒是稳了不少人的心。
“你暂领户部尚书一职,方才你荐的那个田——田文韶,就调他过去。”皇帝已渐渐从雷霆大怒里平息过来,只是毫无表情,仍旧是天威难测的模样。卢昭应了,又问道:“是实领侍郎职?”
“暂领。待此事结了,要是干得好再实授。”皇帝沉声道。“要是重蹈覆辙,你就告诉他,直接打包袱滚去崖州便是。”
卢昭拱手称是,默然退到一边。
发落完了众臣,皇帝转向了已经一脸死灰的太子,眼里浮过淡淡的狠厉与无奈:“元珩。”
“……儿臣在。”太子低声道。
“你身为东宫,又总领了粮草采办一职,出了这种事,难逃其咎。”皇帝的语气平淡无波,其中的含义却引得众人均是一怔。“身为储君,不能体察秋毫,已是疏忽了,此次又出了这么大的祸端,你可知罪?”
这句话让太子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泪眼朦胧的望向皇帝,哽咽道:“儿臣知罪,以后儿臣定当牢记父皇教诲,决不再为奸佞小人所蒙蔽……求父皇降罪……”说到动情处,竟然情不自已的抽泣起来。皇帝和蔼的安抚了他几句,方道:“罚你一年俸禄,你可服气?”
“儿臣……儿臣……”太子想不到处分竟如此之轻,忍不住得意的瞄了元琛一眼,泪眼模糊的强自哽咽几下,“儿臣自请禁足一月,求父皇……”
“那就禁足一月吧。”皇帝道,“要不底下人也不服气,毕竟险些酿成了大祸。”太子听了那还说得出话,只是俯下身去强自掩抑着抽泣之声。
元琛自听了皇帝对太子的处罚,就捺不住的寒心,想不到这么一场泼天大祸,居然被如此轻巧的遮掩了过去!正心灰意懒着,忽听皇帝叫自己的名字,一怔,忙俯首道:“儿臣在。”
“这次多亏了你,才不致酿成大祸,我大周朝有如此子弟,实乃朝廷之福。”皇帝把元琛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扬,“为行表彰,特准你享亲王级俸禄,如何?”
奖金?元琛眨眨眼睛,一时有些消化不了这话里的意思,只得叩首道:“谢父皇恩典。”却听皇帝声音一沉道:“且不必谢。朕问你,你是如何调兵围了西华仓的?”
元琛心里一声哀鸣,自己刻意隐瞒的事实还是被一眼揪了出来,然事已至此,隐瞒无益,只得老老实实的俯首招认:“儿臣动用了兵部大印,调了三百御林军,事出从权,请父皇降罪。”
“功过相抵,降罪就不必了。”皇帝轻哼,“朕看你的奏章文采还凑合,你写一份检查交上来,朕给发成明发申斥,以给你留个教训,省得以后再如那黄口小儿般莽撞。”看见元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由不得暗暗一笑。
元琛消化了半天,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只好叩首道:“是,儿臣回去就写检讨。”
皇帝似乎心情不错,挥袖起身走人。王咸安高呼“退朝”之后,也匆匆跟着走了。元琛站起来,面对着各种各样的目光,气极反笑,学着皇帝的样子,拂袖而走。
他没看见身后卢昭看着他的背影深思的目光。
这次户部人员大换血,上自尚书下至小吏全都是借调过来的编外人员。卢昭身为宰相不可能事必躬亲,实际掌权的是那位被皇帝威胁的田文韶同学。这人虽然不过而立之年,办事却沉稳细致,颇有大将风度,连满肚子牢骚的元琛瞧了,也不禁暗暗叫好。吴隽居然也被调了过来,他算学不错,于是整天被摁在一群书吏中间打算盘,某日傍晚终于得空出来闲逛,看见元琛时,便大倒苦水。
“我的本职工作是水利啊,他们怎么能叫我整天算这个算那个?”吴隽郁闷道。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元琛心事重重,见吴隽如此郁闷,倒是开心了点(不知这是什么阴暗心理),打趣他道。
“去。”吴隽恹恹地往桌子上一倒,“春困秋乏夏打盹……如此良辰我居然全都浪费在了斤斤计较上!”
“得了吧,你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少在这发牢骚。”元琛嗤道,“本王我才是最大的那个倒霉鬼。”不但没什么好处,还落了个笑柄!
“——对了,殿下您的检讨写了没?”吴隽忽地失笑。
元琛白他一眼,打鼻孔里出气道:“写了,我敢不写?估计过几天就刊到邸报上了。话又说回来,老爷子的奇思妙想还真是——各打了五十大棒,把大哥的罚俸给了我,还落了份检查!”他虽笑着,眼底却隐隐有沉郁之色,眉宇间也不复前些日子的意气风发。
吴隽略有些担忧的看看他,默然。无话可说,亦无药可医,这种心病,也只有靠他自己来排解了。他与元琛相知多年,深谙元琛的脾性,也正是如此,他说不出安慰的话。
“对了,静庵先生想见你。”吴隽忽地忆起一事,忙道。看见元琛依旧沉郁难舒,便劝他道:“你多少天没出去逛逛了?就当回去散散心也好。”
元琛不忍拂了好友的好意,便苦笑道:“那好罢。”
于是两人并辔出来,往晋阳王府去。一整日都是溽热难耐,到了傍晚终于起了风,刮得路边商户人家门窗劈啪作响,槐树柳树树冠乱摇,西边的天色已如泼墨一般。元琛多日蜗居兵部一隅,如今骑着马顺风飞驰,风生两腋,倒是稍稍舒出了一腔忧愤。只苦了生长江南不惯骑马的吴隽,元琛蹿的飞快,他只好拼命打马跟在后头。待到了晋阳王府侧门,元琛犹自神定气闲,吴隽早已经颠簸的风中凌乱了。门上不防自家主人突然回来,忙栓马的栓马,通报的通报。元琛微微皱眉,问道:“王妃在不在府里?”
众人面面相觑,少顷,一个口齿还算清楚的仆从出来回道:“回禀王爷,王妃早两天就奉懿旨带着小世子住到宫里了。”
元琛正往里走,脚步猛的一顿,回头急问:“是谁传的懿旨?”
“——是皇太后身边的女官。”仆从诚惶诚恐地答道。元琛轻吁一口气,一言不发地走了。吴隽心知肚明,然此情此境亦只得苦笑。眼见元琛去得远了,忙举步跟了上去。
晋阳王府原是前朝权臣营建,奢丽非常。元琛住进来后拆了一切逾制的装饰,对那个宽大的后院却十分喜爱,隔成两片,一片水阁亭台,供内眷游玩;另一片则修建书楼,遍植辛夷杜若蘅茝之类香草,取自屈原诗意,博雅堂即位于其内。元琛带着吴隽弯弯绕绕走到一处小院前,伸手叩门。里头立刻飞跑出一个小童来开了门,引他们进去。
屋里满室药香。那神情散朗的老人看见了他们,掩卷恬然一笑。
吴隽见他们已开始议论粮草风波一事,便起身走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站在廊下。这时终于暴雨如注,雨线直直的砸在石板地上,溅出淋漓的水花,积水沿着石砖上的纹路,蜿蜒流淌出去,在门前汇入暗渠。密雨斜侵薜荔墙,院子里原本栽着些不知名的花草,花瓣为风雨击落,万点落英沿着积水缓缓流出去,吴隽看着,心下好生惋惜。眼见一株初绽的栀子花摇摇欲坠,一时痴心起了,竟不顾风雨,撑着伞走到花枝身边,给那株花擎起一片挡风避雨之处。
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烟雨江南,才是这如玉皎洁的花儿该开放的地方,长安虽好,终归不是故乡啊。千里移植而来,纵使禁苑如锦,却亦雨急风骤,怎如在那软风细雨的溪山间恣意开放?……
吴隽站在长安的伞下,对着一枝栀子花,眼角竟然有些润湿。
“致远好生风致。”熟悉的笑谑声在他背后响起。吴隽一惊,回头看时,元琛正与徐静庵一同站在檐下,笑看着他。
徐静庵拈须微笑道:“致远心性倒是淳厚。”
吴隽见元琛眉宇间沉郁之气已一扫而光,眼里又有了素日的飞扬神采,心里倏地一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元琛已诡异的一笑道:“看致远这等惜花,将来的嫂夫人也必定是有福之人,尚不忍见花落,安能忍见颦蹙?”
徐静庵抚须呵呵大笑。
写这一段写的我真是哈皮啊……
嗯,元琛直到目前为止都是个倒霉蛋,要是我的话,早郁闷死了……
p.s,我能保证每天更一千字,但保证不了跟暑假里那样每天5000+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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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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