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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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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朝,便有旨意颁布下来。盖大周朝以武立国,太祖皇帝更是一代战神,是以众臣虽有疑虑,但并无强烈反对之声。宰相与兵部尚书带头为战事捐资,众官不论各怀什么心思,自然都不肯落于人后,几日之内,竟积起了三万余贯。战绩卓著的靖国公陆谌受命为天策上将,晋阳郡王以嫡皇子之尊领监军职,倒是引得些文臣上书拍马歌颂,被皇帝申斥一顿后也就偃旗息鼓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各路军队已陆续汇集,粮草马匹亦已基本备齐,新老将官们摩拳擦掌。亦有士绅组织捐粮捐款,百姓纷纷为自家要出征的父亲、丈夫、儿子制作冬衣。已是十四年未经战事的长安,逐渐磨刀霍霍。
“……天气越来越热了,末将以为似应该为将士们准备解暑汤药。”
兵部书房里,正在正襟危坐说话的是新任归德将军何鼎。他原是羽林军的一名郎将,不过二十余岁,为人却沉稳缜密,陆谌调集军将时擢为从三品归德将军。元琛在这些年轻将官里最是看重他,便禀明了陆谌,调何鼎到兵部协商军务。
“好。”元琛眼手不停的看着文书,还一心二用的听着何鼎说话,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笔道,“这事你去办吧,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到户部支银。”一边在专用笺上刷刷写了几行,盖上自己的印章。“喏。”
“谢殿下。”何鼎忙起身接了,放入袖中。见元琛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收拾笔墨文书,便行礼告退出去,刚出门口却又被叫了回来。
“下午我得进宫一趟,就不过来了。有什么事的话,你就去找崔尚书商议,萧侍郎也可。解暑汤药的方子我去太医院找人开,明天给你拿过来。”
何鼎默默记住,拱手答应了。元琛便不再多言,颔首一礼,先行出去。何鼎默然看着那削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落拐角,才慢慢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这位有着南北两支最高贵血统的郡王,似乎并不是那种不好相处的天皇贵胄呢……
元琛骑着马,从兵部往建福门去。外头正是中午,六月的阳光耀眼灼热,不一会他的衣服便湿了大片。今日是敬妃的生辰,作为养子,于情于理他都该去拜寿的。此前太后发了中宫表笺,诏令内外命妇不得大办筵席,以为国分忧。是以敬妃虽是四十岁的整生日,也只是在飞霜殿里摆了两桌酒席。萧瑶此前殷殷叮嘱他无论如何都得抽时间去给敬妃上寿,于是元琛从昨天就开始加紧处理军务,总算挤出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兵部离大明宫不远,元琛快马加鞭一路疾驰,饶是如此,他踏进飞霜殿时,拜寿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
“四哥!”元琢眼尖,第一个看见了正拾级而上的元琛,忙提着裙裾跑出来。“怎么这会才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红罗裙,红衣胜火,石榴花般明媚鲜妍。元琛有十几日没见妹妹了,心情大好,忍不住伸手拽了拽她的小辫子。元琢尖叫一声抱起头:“啊!四哥你欺负我!”
“四郎也恁是淘气了。跟她小孩子计较什么。”敬妃得了宫人的通报,迎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禁失笑。元琛忙不迭放下手,规规矩矩的一揖道:“母妃。”元琢在旁边冲他做鬼脸。
“芸芸。”敬妃轻斥,“不得淘气。你哥哥又热又累,还不赶紧扶他进屋来歇着。”
“母妃这话可是说笑了。”元琛伴着敬妃进屋,顿觉一阵清凉,笑道,“儿子哪有这般娇弱呢。”
“话虽如此说,你也该爱惜自己。”敬妃看着他坐下,吩咐侍女去端冰镇果子露来,才道,“这么热的天,你就该待会才来。要是因为母妃的生日害你中了暑,才是得不偿失。”
“是。”元琛笑答,喝了口搀着细细冰粒的青梅露,顿时满身清爽。这时他才有心情看看四周,果然已是宾客散后的模样。几盆玉簪花开的正好,空气里残留着微微的脂粉香。元琢正靠在萧瑶身上,笑咪咪的吃着点心。元琛不由莞尔,随即肃容站起来:“母妃,容儿臣为您上寿。”一壁走到敬妃身前,宫人忙搬来一个锦垫,元琛整衣跪下去,姿如修竹,虽折不弯。萧瑶静静起身,斟了杯酒递给元琛。元琛接过那小小的玉杯,双手奉起,略略仰面看着敬妃,诚挚地道:“儿臣蒙母妃悉心照拂多年,无以为报,愿母妃满饮此杯,祝母妃仪容常在,福寿双全!”
敬妃看着膝前眉如墨染、面如冠玉的养子,一时竟有些恍然。那个倔强好强的小男孩、温文沉默的少年与今日意气风发的青年面孔相叠,十几年的光阴一闪而过,母子间的芥蒂终于冰消,纵使她素日柔和沉静,此时也已是泪盈于睫。她轻轻拭了拭眼角,眼前却仍是模糊的,恍惚看见那孩子行了二跪六叩的拜礼,心下悲欣交集,泪珠便直滚落下来。
“母妃!”元琢惊叫一声,放下手里的点心奔过来,“母妃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母妃就是太高兴了。”敬妃揽着元琢,泪流满面。
元琢眨眨眼睛,看看又哭又笑的敬妃,又看看仍跪在敬妃膝前的哥哥,再回头看看轻轻擦着眼角的嫂嫂以及满屋不知所措的宫人,眼珠一转,掏出自己的丝绢给敬妃擦了擦脸:“母妃别哭了,再哭芸芸也要哭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敬妃止了泪,见元琛仍跪着,忙亲自扶他起来。宫人们打了水,拧了巾子,几人便都洗了洗脸。
“你用过午饭了么?”敬妃忽然想到什么,忙问道。元琛便笑道:“没有,本想来叨扰母妃的,没成想来晚了。”
敬妃少不得又说他几句,一壁命宫人到小厨房做几个菜来。看见几上什锦盒里还有点心,便让元琛先垫垫肚子。
“四嫂你瞧,母妃多偏心,”元琢对着萧瑶咬耳朵,声音刚好大到让敬妃和元琛都听见,“方才我们来时也是饥肠辘辘,可一直到了午膳才吃上饭,哥哥一来,母妃就要给他开小灶了。”
“芸芸你又在编排什么?”果然敬妃架不住笑了,嗔怪的一戳她的头,“你哥哥就要领兵出征了,还不赶紧吃的好点,到了那塞外,连点时蔬都没有。你要吃这个吃那个,是能保家卫国呢,还是要开疆扩土呢?”
元琢自然撅嘴不依,元琛和萧瑶笑着打圆场,一时殿里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气氛。
一个下午,就在敬妃拉着元琛不厌其烦的殷殷叮咛、元琢的插科打诨和萧瑶的温柔笑意中过去了。
“母妃,儿子该出去了。”元琛看看天色,皱皱眉,“晚间我得住在兵部,防着有什么事。”
敬妃一怔,随即苦留他用过晚饭再走。元琛拗不过,只得乖乖坐下。不一时丰盛的晚宴端上来,敬妃拉了元琛坐在自己身边,不断的给他布菜舀汤。元琢笑吟吟看着哥哥盘子里的小山越堆越高,扑哧一笑道:“母妃给哥哥夹那么多菜,仔细把哥哥养成个大胖子,到那时连战马都跨不上去,可如何是好呢。”
“胡说,你看你哥哥多瘦。”敬妃道。元琛只好努力咽下不断增加的饭菜。
然而终有一别。元琛答应泪眼婆娑的敬妃在出征前一定会来看她,萧瑶伴在摇摇欲坠的敬妃身边,不便说话,然而四目相交时,千言万语又何须言明。元琛走出飞霜殿时,几乎感觉到那里边涌出的的悲伤如潮水般要把他淹没。这时暮色渐浓,大明宫的黑瓦在落日余晖下苍茫沉郁,晚风扬起他的衣袍,他微微抬起脸,任由那熔金落日刺痛自己的眼,淡淡的金色染过他的全身,琉璃一般的骄傲明澈,神祇一般的疏离孤单。
“哥哥。”
元琛听见身后元琢细细的声音,他回过头,很好的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芸芸?”
元琢仰面看着他的眼,脸上已没有了嬉笑散漫,眉头微蹙,双眸盈盈:“哥哥,我听别人说……此行险恶?”她艰难的说出这四个字,小小的身躯几乎要倒下去,然而她顽强的站在元琛面前,让他逃无可逃。元琛不提防她把一切揭开,心里一惊,避开那秋水明眸强笑道:“哪有的事?”可是元琢亦是生长皇家,心下如何不明白,此时得到证实,火红衣裳衬的脸色愈发苍白到透明。她咬了咬嘴唇,紧紧牵住元琛的衣袖:“哥哥……”
元琛看着那单薄倔强的少女,终究心下不忍,轻轻拍拍她的脸颊,微笑:“别担心,难道我是那种不学无术的人么?”见元琢将信将疑的抬起头,元琛又低声补充一句:“何况我手里并无兵权,不会有人冒这个嫌疑害我。”
元琢思考了一会,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脸色慢慢红润起来,眼里也有了华彩。元琛放了心,便想离去,甫一举步,衣袖却被捉住。他回首,看着那不到自己肩头高的红衣少女,唇边不自觉的绽开柔和的微笑:“嗯?”
“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元琢抬头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眼里映着西天的暮云,红衣在最后一刻余晖下如烈烈燃烧的火焰般炽目。“明年九月我就十五岁了,你回来看我及笄,好么?”
元琛一怔,随即微笑了:“好,那时候我一定回来观礼。”
“一言为定。”元琢伸出手。“不许反悔!”
元琛眸底盈满暖暖笑意,伸手与她相击:“一言为定,到时我一定送你一件礼物。”
元琛赶回兵部时,天色已经暗了。兵部的大门口燃起了火把灯笼,照的一切无所遁形。明刀实枪的士兵三步一岗,门禁森严到连元琛进门都要出示腰牌。元琛这些日子都吃住在兵部,是以进门后便径往书房走去,书房在一个单独的小院里,有暗门与正堂相通。书房西厢是元琛的卧室。连日以来他都是夤夜方睡黎明即起,说是枕戈待旦也不为过。元琛刚踏进书房院门,就看见了窗纸上映着的人影。他脚步一顿,随即暗笑自己多疑,便堂而皇之的推门走进书房,果不其然看到了正看书的兵部侍郎萧玹。
“萧兄。”元琛一拱手,笑嘻嘻的道:“小弟何德何能,有如此贵客登门,真是蓬荜生辉啊生辉!”
萧玹眉头一扬,放下书慢条斯理的道:“殿下,有一点您需要注意,这里是我们兵部,而非您家晋阳王府。所以请殿下以后不要过分自谦了。”
元琛转念一想,不由哑然失笑。
“瑾之兄何故夤夜来此?”元琛大刺刺的坐到桌子上,随手捞起一本兵书翻看。萧玹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只是看望自己的妹婿而已。”
“就这些?”元琛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了萧玹一眼。
萧玹那张与萧瑶有六七分相似的冰山脸上忽然有些赧然,不好意思的一笑:“妹妹做了两个平安囊,托我给你一个。”一壁自袖中取出一个朱红色香囊扔给元琛。元琛伸手一捞便接在手里,只粗粗一看便知道是萧瑶的手艺,心里一热,紧紧握住香囊。萧玹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不对吧?”元琛忽然诧异道,“她给我的东西,怎么会托你转交?”
“你这些天一直没回去,珞之怎么找你?”萧玹轻嗤,“这还是她让人送到我府里,我家人再送过来,我再拿来给你的。你以为给你这东西简单?”
元琛嫉妒的看了萧玹一眼,然后珍而重之的把香囊系在腰带上。
“兄长真没什么事?”元琛爱不释手的玩着香囊,一边纯粹出于习惯的随口问道。
半晌没有回答。元琛愕然抬起头来时,正看到倚桌而立的萧玹满脸煞气,面如寒冰。
“怎么了?”元琛心下隐有不好的预感,皱着眉问道。萧玹神色严峻,回头细细检查了门窗,方才低声道:“我怀疑有人在粮草里做了手脚。”
元琛霍然立起:“什么?”
“户部采买的粮草,有一部分可能是霉烂了的。”萧玹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前日我到东门接母亲来京,正好看到有批粮草运进来,在门口刮破了一个袋子,粮食漏出来时都发了霉。那种袋子与一般袋子无二,但却是用芒草编织,而非麻。据我所知,户部采办的粮草有四分之一是在亳州购进,而亳州正是用芒草编织袋子一类。”
元琛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可你如何确认这就是户部买进的那批粮食?”愤怒过后,元琛敏锐的发现了疑点。萧玹叹了口气,道:“你愿不愿意去看一看?”
“什么?”元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夜探西华仓。”萧玹言简意赅。
元琛皱眉沉吟一会,打了个响指:“走。”
等到两人蹲在西华仓墙根下时,元琛还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和内兄一起穿着夜行衣鬼鬼祟祟的猫在这里。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萧玹满不在乎。
“你小声点。”元琛低声警告他,“要被人发现了,恐怕会被当成突厥奸细直接扔进刑部大牢。”
“……”萧玹无语。
等到巡逻的兵士走远了,两人才悄悄出来。元琛和萧玹都是有功夫的,先后纵身一跃上了墙头。确认四周无人,才跳了下来。
“在哪?”元琛看着四周一片漆黑,庆幸之余不免担心。
“下午我打听过了,在洪字号。”萧玹掏出两块黑面巾,扔给元琛一块,自拿另一块绑在脸上,只露出精光闪烁的眼睛。元琛看着那黑缎面巾,脸色一阵阵发黑,十分不情愿的系上了。萧玹不理他,举步往南走去,元琛忙放轻脚步跟在后头。洪字号仓并不难找,却有兵士把守。萧玹拖着元琛蹲在对面的墙根下,不一时便听墙外一声惊呼:“来人啊,走水啦!”守门的兵士大惊,也不顾的看门了,直奔了出去。萧玹和元琛于是施施然走了进去,毫无阻拦,元琛佩服到五体投地。但这点佩服在看到萧玹拿一根小匕首开锁时,又算不得什么了。
这批粮食因为只是转运,所以并未入地窖。萧玹皱着眉在粮堆里转来转去,元琛却拿一把小匕首,轻轻划破一个粮袋,顿时被霉味熏得险些打了个喷嚏,好不容易才运气压住。
元琛托着一小把粮食,脸色越来越难看。
萧玹长出一口气,冷静地道:“先别生气,赶紧收集证据要紧。”
于是两人分头行动,不一时便各自装满了五个巴掌大的小口袋。萧玹掏出一根绳子,把那堆小口袋一一系在腰上。元琛看着兵部侍郎阁下这诡异的造型,想笑,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萧玹没说什么,只是重重一拍元琛的肩膀。
事不宜迟,两人原路潜返。在萧玹家后门口换了正常装束,骑马重回兵部。
“无耻之徒!良心都被狗吃了!”
一进书房门,元琛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萧玹淡定的站在一边,把十个小口袋一一摆好,拿出一点在灯下细看。等到元琛停下喘气,才问:“骂完了?”
元琛犹自愤愤,抓起一碗凉茶灌了下去。
“我看,这粮食足有七八年了。”萧玹轻描淡写的道。元琛胸中顿时又泛起一股怒气,努力深呼吸几下才压了下去,直憋的满脸通红,打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硕鼠!”
“——现在怎么办?”
元琛与萧玹对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激愤与无奈。于公于私,此事都甚是阴险,一旦事发,不但元琛可能因战败而永世不得翻身,倘若兵败,只怕江山社稷都会动摇!然而不论自己怎么做,都是破釜沉舟、凶险无比。对方既然敢这样,就说明做了充分的防备。自己冒然指证,只怕会被反咬一口。
扑朔迷离。
元琛沉默片刻,忽然冷冷一笑:“尔不仁,我不义。印信给我。”
萧玹皱眉:“这会是否太早?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元琛一想也是,便坐了下来,提笔濡墨,拿过一张贡笺开始奋笔疾书。萧玹看着自己已经出离愤怒的妹夫,叹了口气:“你写完,也具上我的名字。”
元琛哼了一声。俄而奏章写完,洋洋洒洒五千余字墨汁淋漓,元琛抛了笔,取出自己玺印重重钤上,朱砂色在灯下,殷红如血。萧玹待墨色略干,拿过奏章细看,看到精彩处不由击节叫好:“真是辛辣!亏你想得出来!”
元琛嘴角上扬:“这是当年在闻道堂练就的本事,考试时时间越紧我越能写出好文章,时间宽限了反倒写不出什么了。”看萧玹眉头蹙起,便问:“有何不妥么?”
“我想,你似乎不应该这么……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萧玹抬起头看着元琛,“这明明是——”
“我知道,我知道。”元琛打断了萧玹的话,“瑾之兄且拭目以待罢。”
萧玹看了看手里的奏章,又看看嘴角浮着冷笑的晋阳郡王殿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