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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亭 ...
那夜暴雨过后,接下来几日天气均是极好。碧琉璃一样澄澈的天上偶有疏落的白云,殿宇楼台为雨冲刷的纤尘不染,在天际下闪烁着晶莹的微光。远处南山如萦,城里柳树槐树恣意的鲜绿,中午时分,坊里深深树荫下便有小贩推车叫卖,甜瓜,葡桃,菱角,镇在冰上,尝一口沁心的凉。富庶且雍容了百年的长安,并未因迫在眉睫的战事而有少许慌乱。然而从那校场传来的金戈号角声、家家户户的捣衣声里,听得见战事越来越近了。
自那天与徐静庵长谈一番后,元琛自悔上次过于莽撞,便更加兢兢业业,尽心尽力的操持着兵部各项事务,且比以前耐心细致了许多。皇帝不久便又公开表扬了他一次,所以尽管他的检查照旧被明发出来,众人也只是善意的笑笑而已。
户部在卢昭和田文韶的操持下,也再没出过什么岔子,或许皇帝的威胁真的起了作用。此后一切顺利,日子便一天一天的滑到了出征前夕。钦天监早拟定了黄道吉日,上奏给皇帝。一天后,便有旨意明发出来:六月二十三日出征。
六月二十日下午。
元琛跨出兵部大门,长长的吁了口气。等着随从牵马来时,他不经意的回头,然后被门檐上刻着的呲牙怪兽——以及它鼻子上蝴蝶结状的柳枝寒到了。
“这是谁弄的?!”元琛黑线。
适时出现的何鼎抱着一叠文书,以军务秘书的态度很专业的回答:
“回殿下,此物是顾太傅府中送来,据说有辟邪镇宅之用,名为嘉飞,是自西域传至中土……”
元琛被童年旧事刺激到,悲愤难当的几乎想去撞墙。然而囧过之后,心里却又泛起了暖意。
太傅……原来并没有忘记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学生呢……
他扬起嘴角,跳上马背绝尘而去。
留下莫名奇妙的何鼎和一干侍从书吏们大眼瞪小眼。
进宫时已经是未时末了。元琛从望仙门进去,在下马桥前把墨玉骢交给当班侍卫,自己一路顶着大太阳步行到飞霜殿。敬妃正眼圈通红的坐着拭泪,元琢在一边细声安慰,看见风尘仆仆踏进来的元琛时,敬妃一愣,随即止不住的落下泪来。元琢扯着元琛安慰了她半日,敬妃方止了泪,命人拿来一个核桃大的平安符,非让元琛戴上。又殷殷叮嘱他在塞外注意添衣多食、不可冒险贪功,复又再三的告诉他,某某衣服在哪个箱子,某某药物在哪个匣子之类。元琛唯唯诺诺,很是无奈的听着,感动之余不免小小的腹诽养母把他当成了个书呆子。元琢静静坐在敬妃身边,随时予以补遗,目光却片刻未曾离开自己即将出征的哥哥。敬妃叮嘱完,看见元琛似乎对此心悦诚服,才放下心。
不一时萧瑶匆匆自太后宫里赶来,看到元琛时,目光盈盈,却强自忍着泪水。元琢见他们不自在,便耍了个花枪,扯着敬妃到偏殿里去了。她们这一走,主殿里的宫人们顿时自觉地也消失的干干净净。偌大的飞霜主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萧瑶微低着头。元琛轻轻叫她:“珞之?”
萧瑶鼻音很重的低头嗯了一声。
元琛走到她身边,拉住萧瑶的手。萧瑶一颤,然后慢慢反手与他相握,心如刀绞。
元琛想安慰她,却发现在这时候,任何安慰之词都是那么苍白无力。看着眼前几欲心碎的人儿,心下不忍,伸臂轻轻环住了她。萧瑶倒在元琛怀抱里,全身都在颤抖,起初还只是低低抽泣,终于失声痛哭。元琛说不出话,只得把她抱得更紧。过了半晌,萧瑶渐渐平静下来,元琛便轻声道:“珞儿。”
萧瑶犹自哽噎,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不在的时候,家里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庐陵王叔帮忙。”元琛声音压的极低,“母妃和芸芸毕竟都是女子,出了宫便帮不上什么忙。庐陵王叔为人极好,我小时候他常带我玩耍,你若去找他,他必肯助一臂之力。还有,你哥哥也在京,也可以去找他,我已拜托过他了。”
萧瑶努力凝神听了,嗯了一声。
“——还有,你要照顾好自己。”
萧瑶闻言,鼻子一酸,忍住泪道:“你也是,一定要好好的……”
“我走了以后,你就在家里画梅花罢。”元琛揽着萧瑶,轻轻地道,“每天画一簇,等梅林盛开的时候,我也该回来了。”
萧瑶半天没说话,元琛正要催促她,萧瑶蓦地抬起头,已经哭到红肿的眼睛直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道:
“君一日不归,梅林一日不败。”
——风霜雪雨,受之怡然。
元琛心下一震,然而终究未说出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这个给你。”默然片刻,萧瑶忽地仰面道,并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包。元琛接过来展开,怔了怔,迟疑道:“——这怎么行?这玉璧是你从小带到大的,还是你祖父的遗物,怎么能——”
“这玉璧在战场上曾救过我祖父的命。”萧瑶静静地道,“如果……你出了事,我带它还有何用?”
“可这是你家的家传之宝……”元琛终究觉得不妥。
萧瑶一板脸,佯怒道:“沈元琛,难道你不是我萧家女婿?”
元琛从小到大,从未听过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一愣之后颇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于是十分珍重且动作夸张的贴着胸口戴上了那散着淡淡青色的玉璧。萧瑶本来板着脸,看他如此,不禁脸颊微红,等到元琛抬起头来时,对他嫣然一笑。
“我得回太后宫里了。”萧瑶看看天色,蹙起眉。
“你在那干什么?”元琛不便阻拦,只能看着萧瑶起身唤宫人打水净脸。萧瑶细细擦了擦脸,吩咐宫人拿热手巾来敷自己红肿的眼,边拢鬓角边道:“陪太后说说闲话,抄写佛经之类,不累。”
“只有你自己在?”
“有时候林国公主也会过去。”萧瑶回忆,“还有几位年轻宫妃。小七偶尔会去,但从不肯抄经书,只肯吃点佛斋。”
虽然被逗笑了,元琛关心的却不是这个。他仔细盯住萧瑶,“——太子妃可曾去过?”
萧瑶一怔,飞快低下头。元琛却早已经捕捉到了她眼里闪过的一丝阴霾。
“——她找你的麻烦是不是?”元琛心下一沉。萧瑶勉强摇摇头,道:“没什么。再说有太后在场,她不敢说什么的。”
元琛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
“……真的没什么。”
“卢氏妃性子暴烈,你……最好不要和她正面冲突。”元琛犹豫半晌,艰难的道。他知道萧瑶虽然一副柔弱温婉的模样,被激怒的时候,那伶牙俐齿可是一点都不逊给元琢,然而自己不在,这样子只会给她招来更多的麻烦。自己出征走了,却留下她一个人面对各种各样的讥讽打压甚至辱骂,于心何忍?可是不如此,又如何?江山美人孰轻孰重,他心里早有明断,亦一直谨慎的控制自己的情感,然而到了此时,才发觉原来有些东西,已经牢牢的嵌在了在他心里,血肉相连。
“没事儿。”萧瑶看他担心,莞尔一笑,安慰他道,“我尽量躲着她就是。实在躲不开的时候,就叫人偷偷去叫小七。包管吃不了一点亏。”
元琛本来忧心忡忡,倒被这句话逗的扑哧笑了:“似乎小七是一块万能的狗皮膏药,哪里需要哪里贴?”
萧瑶亦笑,警告他道:“你仔细着些,小七就在隔壁,给她听见可后果自负。我可真得走了。”
元琛无法再挽留,只得亲自把她送到了太后住的宫室外。萧瑶正要往里走,元琛却一把把她的衣袖扯住了。
“你总该避着些嫌疑。”眼见宫人来来往往,萧瑶又急又窘,“这不是在我们家……”
“你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来的,又不是偷情,怕什么。”
萧瑶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元琛看她已经一脸通红,才笑眯眯地放了手,萧瑶低低骂了他一句,匆匆往正殿那边去。刚一举步,元琛就把她叫住了:
“喂!”
“又怎么了?”萧瑶没好气的回身。
元琛暖暖的微笑起来,眼里是令人心安的笃定:“勿忘梅林之期。”
萧瑶心里猛地一痛,像是在已经麻痹的心上又狠狠划了一刀。
相处三年,纵使他在她面前总是开朗豁达,从他的言行中亦能看出些微的蛛丝马迹。她是他的妻子,却也是世家的女儿,慧心兰质如她,自然明白这种分歧意味着什么。
但愿到相见的那一天,我还是你的妻子……
萧瑶沉默的低下头,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身默默离去。
空留元琛怔在当地。
看着那纤细的身影走过门槛不见了,元琛方怔怔的折返回来。刚到飞霜殿门前,就看着元琢正趴在白石栏杆上等他。元琢素日不爱穿绿色,今日却着了件绣着洁白素心兰花的青玉色襦裙,梳成双平髻的头发上只结了条玲珑的淡紫色发带,柔软的丝穗垂在耳后,人如兰花。
“如何?”元琛眨眨眼睛。
“——谢谢。”元琛看着似乎一夜就长大了的妹妹,心下油然而生一股淡淡暖意,那种孤单的钝痛仿佛也暂时轻了些。他走到妹妹身边,和她一起趴在栏杆上,看着连绵不断的九重宫阙。那些层叠的黑瓦在骄阳下,仿佛有烟尘蒸出。
“母妃已经歇下了,我出来等你。”
“嗯。”
“你后天就要走了。”元琢轻轻地道。她衣袖里有淡淡的蔷薇水香,在这灼热的天气里,那清幽甘冽的香气萦萦绕饶,仿佛有蔷薇花蕾在午后的烈日下绽放。
“嗯。”
“四哥别忘了你许下的愿。”
“好。”
“……到时候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去边疆看望你,行吗?”元琢微微侧过身看着他,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要能去的话,好啊。”元琛心事重重的笑笑,随口道。
他没想到,自己这句随意一说的话,却成就了一个深深埋在历史尘沙中的的传奇。这句话,也因此进入《周书•景帝本记》与《周书•后妃公主传》。
“主曰:汝至边后,妾亦往之一观,何如?”
“上曰:可也。”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六月二十一日下午,未时。
元琛在兵部阖上最后一份文书,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把成堆的文书交给吏员拿去分别处理之后,元琛搁了笔,习惯性的把桌面收拾干净。直到桌面上已经恢复了他刚住进这里时的模样,才轻吁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院子里与他朝夕相对的那棵槐树已经到了花期,成串的乳白色花蕾在浓荫里甜香馥郁,引得成群蜂蝶乱舞。元琛站在树下,一时少年心性,看看四周无人,便挽起衣角轻车熟路的爬上树去,坐在粗壮的树杈上,顺手摘了几串槐花,揪一朵丢进嘴里。他少年时便常在御花园里作这恭行天偷的勾当,早就驾轻就熟。高处若有清风,元琛吃的不亦乐乎。
正吃到第三串,萧玹匆匆走进来,闻声抬头,顿时瞪大了眼。
“殿下你——”
元琛身手敏捷地一跃而下,顺手拍平了自己的衣服:“要不要尝尝?”
萧玹无言的看看那串递到自己面前的槐花,复又无言地看看那位笑容风清云朗的监军大人,家教严格的他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妹子是否嫁对了人。
但是此物相当于君上所赐,纵使是自己的妹夫,也是拒绝不得的。萧玹谨慎的选择了一朵还算干净的槐花放进嘴里,一股他从未尝过的甜香蔓开,通透肺腑。他抬起头,看见那双满是明亮笑意的眼,心里一处细微的角落忽然被触动了。这种笑容,十年前的自己便不再拥有。而自己那个婉约细腻的妹妹,却最是需要这种惫懒的笑意。纵使在那人心里,自己的妹妹并非是最重,然而这样……足矣。
“兄长。”
萧玹抬起头来,看着元琛。
元琛的笑容已经敛去了。“——我不在的时候,麻烦兄长多多照料珞之和涵儿。”他看着青石砌成的厚重院墙,轻轻地道。
萧玹心里微沉。但他很快收拾起自己的情绪,微笑:“放心,那是我妹子和外甥,我自会照顾好她们。”
“还有,”元琛顿了顿,似乎略有些犹豫,斟酌了片刻才道,“——兄长也要多保重,上次的事……”
萧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正迟疑间,元琛抬起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兄长想必也知道我的志向所在吧。”
萧玹蓦地一震,躲避不及,正对上对面少年清晰冷静的目光。
“不论如何,”元琛静然而立,玉白色长衫映的他身影愈发颀长挺拔,虽是一动不动,袍袖略挥间却仿佛能掀起一天风云,“——珞之永远是我的嫡妻,是我长子的母亲。”
萧玹微微垂眸,心念微转间激流洪涌,不过刹那却一切尘埃落定。
他要的,不过就是这句话罢了。
萧玹暗暗一叹,略整衣冠,躬下身去长身一揖:
“——愿殿下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那时候,自己父兄丈夫出征,还是很令普通女子绝望的事的,所谓“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只是诗人的浪漫主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才是真实的写照吧。“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好吧好吧,其实说这么大一堆话,就是为了说明我家珞之的反应并不出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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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长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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