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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挂帅 ...

  •   元琛匆匆赶回大明宫时,天色已晚。深碧色的天上有星星闪耀,时不时有归飞的雀鸟掠过,像是撒到天上的一串墨点。渺渺夜色里,含元殿和麟德殿默默蹲踞在高台上,少了一分白日里的高华,却平添几分沉沉威慑。此时突厥来犯的消息已经传开,宫里的卫兵多了一倍,灯光下刀刃森森,一张张面孔如石雕般毫无表情。
      延英殿里却明如白昼,几十支胳臂粗的明烛散落在殿里,连地砖上的细纹都一清二楚。元琛行了礼,忙走到沙盘旁边。兵部尚书崔承敏正指点着沙盘,看见他,略带忧虑的笑笑算作打招呼,然后又细细分析:
      “……现在胜州还驻有两万军队,其中七千骑兵,臣以为不若先调这支队伍救急。太子殿下所言固然有理,但毕竟远水不解近渴。”
      “那为何不堵在突厥人的返程路上,等援军到时两面夹击?”太子难得的没有反驳,皱着眉道。
      “这不太现实吧,”靖国公陆谌摇摇头,目光沉思。“昔年老夫曾帅两倍于突厥人的兵马包围夹击,仍然堵不住他们,何况是这两万屯了十几年田的士兵?至于崔尚书所言,倒是值得仔细考虑。”他是曾随太祖南征北战的老将,说话最是有分量,此言一出,太子虽皱了皱眉,也没有再坚持。
      “这两万弱兵过去,能起什么作用?”元琛静静听了片刻便跟上了思路,打破了殿中瞬间的沉默。“既然没多大用处,何必白白损兵折将?”
      “可是总不能放任不管。”兵部侍郎萧玹淡淡的道,并不因说话的人是自己妹夫而留面子。元琛素来敬重这位内兄,知他并无恶意,笑了笑道:“我并没说放任不管。”他拿过崔承敏手里的细杆,指着沙图娓娓的道:“我仔细想了想,因为丰州以南有足足五百里的不毛之地,突厥人并不是那么容易过来,何况途中还有怀远、夏州两处关隘。陆老将军曾在此狙击过突厥,应该知道的更详细一些。”
      陆谌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丝毫不动:“殿下所言有点道理。”
      “……所以我还是倾向于调集各处精兵。云州、朔州、晋州都驻扎有重兵,幽州就不用了,毕竟还要防止靺鞨趁火打劫,不能拆东墙补西墙。况且近年来大周与吐蕃关系不错,迫不得已时,也可借兵。”元琛指点着各处关隘,眉头微蹙,“——当然这是下下之策。”
      “可是千里跋涉,恐怕也不是良策吧。”萧玹看着沙图,有些动容。
      “所以要征集马匹。”元琛斩钉截铁的道。“无论如何都得保证军队的战斗力。”他转向在场的尚书令卢昭,“卢相公,我记得年初似乎买进了一批吐蕃良马?”
      “是。”卢昭颔首应道。他是文臣,被皇帝召来列席军事会议,一直谨慎的保持着沉默。“目前那批马还在河州,总数约四千匹。如果需要,可以在十天内抵达京城。”
      “还可以向民间征集。”崔承敏眼里一亮,忙补充道,“比如,可以减免被征马的人家的税赋。如果是大富之家不稀罕,可以给一个不用花钱的朝廷旌表之类。”
      “羽林军里还可以抽出来一批战马。”萧玹眉头舒展,脸色也不复方才的冷峻。“羽林军是战马和兵卒比数最大的军队,征收几百匹战马总不成问题。”
      “那战马问题就这样吧。其实各个驻军边州都会有战马,以上这些加起来该够了。”太子做最后总结,微微倾身,探询的看向皇帝,“父皇以为呢?”
      坐在上首、一直沉默倾听着的皇帝淡定的颔首:“还可以。刚才崔承敏的办法不错,但是还得跟户部仔细商议,不能为了这个耽误税收。现在国库余钱不多,粮草你们刚才说向粮商买,还要免赋,还要买这个买那个,你们没想想钱够不够?”他有些严肃起来,“打仗不是儿戏,要细细筹划,但不能因此动了国本。我瞧你们光顾着兵力布置了,没想想这得多少钱粮?”看见众人都被他说的有点发愣,便转向户部尚书石靳:“石靳,你说说现在国库能拿出多少钱?”
      石靳恭谨的躬身道:“现在国库里尚有二百万余贯,能拿得出来的约四十万贯,别的必须留下以防它用。”
      众人默然。皇帝冷声道:“方才你们忙着筹划,我心里算了算,总要有五十万贯才勉强够用。你们想想,这缺口怎么补?”
      殿中一片沉默,盖今天皇帝召见的多为武将,于民生钱粮几乎一无所知,因此谁也不敢贸然说什么。元琛见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一横心,拱手道:“父皇,儿臣有一点拙见。”
      “你说。”皇帝没好气的道。
      “儿臣以为,防御外敌乃是举国之事,而非仅仅是朝廷之事。素日里朝廷奉养诸臣良多,现在如果在宗室公卿间筹集这笔钱,不但解了燃眉之急,而且还能显示朝廷上下同仇敌忾共御外敌,一举两得。”元琛垂眸缓缓道来,最后偷眼看看皇帝的反应,“儿臣以为此举并不会丢朝廷颜面,反而是汇聚人心的法子。”
      殿中一片沉默。元琛等了片刻,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的抬头,却惊讶的看见皇帝脸上似乎流过一丝打趣之色。
      “臣以为此法甚好。”卢昭默然一会,斟酌着开口。“但最好还是拿到明日朝会上说,诸位不妨到时都表一下态。也省的底下官员们踌躇观望。”
      “那是自然。”崔承敏今天第一次开怀笑了,“某作为兵部尚书,自会表态认捐。”
      众人自然纷纷表示要倾举家之力来共御外寇。元琛没想到如此顺利,心底倒是松了口气。

      “还有一个问题。”皇帝脸色严肃下来,“你们议议,谁来当主帅?”
      刚刚松快一点的气氛霎时再度冷凝。
      太子和元琛难得默契的低头保持着沉默。崔承敏萧玹陆谌作为军方更不适合开口。众望所归的宰相大人卢昭等了一会,发现自己不说话就没人会张嘴,只得无奈的轻咳一声,慢慢踱出来道:“臣以为,最好采取监军之制。”
      “你且说说看。”皇帝沉思着道。
      “史有前例。因大军若掌于一人之手,很可能会导致主将心生异志而篡权;若军权分掌于二人,则兵祸当可避免。”卢昭说出这话时,一脸端肃之色。“调兵遣将,权归主帅,监军则有权否决其不适当的决定,并襄赞军务。”
      “那么,某请问卢相公,如何避免因为监军与主帅不和而故意阻挠?” 生平最厌武将专权一说的陆谌不太友好的问。
      “所以要选择才德兼备的监军。”卢昭淡淡道来,并不看他。“某以为,监军最好选自宗室。一则身份本来就贵重,不易为奸邪小人以利所惑;二则家世清楚,易于掌控。”

      众人对视,虽各怀心思,倒都没提出异议。皇帝沉吟片刻,问他:“卢卿既然深思熟虑,那有无中意人选?”
      卢昭翩翩一揖,面不改色的道:“陛下恕罪,臣与诸王交往不深,尚未想好。”
      老狐狸!崔承敏在心里骂道。能提出这么均衡各方势力的意见,鬼才相信你没想好!但他亦是宦海浮沉多年,深知这其中利害,面上只作一派思索之色。最大的热门候选人元琛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般坐着,一言不发。萧玹微皱皱眉,奈何自己挂着外戚身份,实在不便开口。最后还是资格最老的陆谌叹了口气,起身禀道:“老臣以为,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实在不宜出征。”
      说完这句除了太子以外所有人都想说而没人肯说的话,陆谌轻咳了一声,虎目如炬的扫过在场众人:“诸公以为如何?”
      崔承敏本想继续装傻,无奈被这位老将军盯得脊背发凉,只得无可奈何的起身道:“臣附议。”
      卢昭花白的眉毛一扬,似是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放弃了,拱手道:“臣也赞同国公的意见。”
      “臣赞同。”“臣也赞同。”“……”
      有了宰相和兵部尚书的表态,别人也就都顺水推舟的同意了。元琛亦随着众人俯首,起身时,正看到太子郁闷的表情,于是对他南风拂面的一笑。太子一怔,也扯动面皮笑了笑。两人随即各自移开目光,再次默契的作宠辱不惊状。
      皇帝不动声色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淡淡地道:“既如此,元珩身为储君,就留京处理后方事宜,协办粮草采买事务,明天就去户部办差吧。”
      太子一惊复一喜,自己本无领兵之才,掺和进来也不过是不忿元琛捡现成便宜罢了,想不到竟轮到了这么个肥差!他连忙起身一躬道:“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摆手让他坐下,环视一圈群臣:“你们方才一个个吞吞吐吐,半日也说不出举荐人选,朕召你们来商议紧急军务,难道是叫你们比比谁更会拐着弯子说话?下次倘再如此,可就别怪朕没提醒过你们。” 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本来各怀心思的众臣被这句话震得齐齐跪了下去:“臣等万死!”
      “何至万死?一死足矣。”皇帝冷哼了一声,“拟旨,任陆谌为天策上将,掌帅印,晋阳郡王为监军,择吉日出征!”
      众人听了均是一怔,片刻,方俯身道:“臣等遵旨。”

      元琛自听到任命那一刻起就眉目沉肃,待众人起身,又单独跪下道:“儿臣有一不情之请。”
      皇帝道:“你说。”
      “儿臣请父皇授予儿臣监军之印,并昭告三军,凡重大军令必须双印齐备才得生效。”元琛语气清寒。“否则,恕儿臣不能就任。”
      众人愕然。皇帝却没有生气,甚至还略带赞许的颔首道:“你说的有理,等几日会把监军印给你。”
      元琛像是松了口气,叩首道:“谢父皇。”言罢安静的起身站到一边。

      “今日且议到这里。”皇帝看看沙漏,“你们退下吧,余下的明天早朝再说。”
      众臣于是纷纷告退。皇帝看着元琛和太子并肩而去而且还好像相谈甚欢的背影,叹了口气,脸上终于显出淡淡的疲惫。他挥手令宫人熄了灯烛,皎洁的月光顿时流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霜色。
      内侍令王咸安见状,忙悄悄挥退了众宫人。方才还明亮热闹的延英殿内已是孤寂清冷,皇帝独自坐在月光里,似乎是在闭目养神,眉宇间却透着缕缕愁绪。王咸安跟随皇帝多年,最是清楚皇帝的弱点,是以每到此时绝不打搅他,自坐在延英殿门槛上守着,看着殿前广场上的如霜月色,忍不住心下又是一声叹息。

      元琛回府时已是深夜,却意外的得知吴隽正等在博雅堂。他换了衣服赶过去时,那人正就着一盏烛光看书,眉头凝成了深深的川字。
      “怎么了?”元琛在他对面坐下,皱眉问道。
      吴隽抬起头来,元琛这才震惊的看见,他左耳朵下竟然有一条深深的伤痕!那显然是新伤,深褐色的药膏敷在伤口上,衬着他细瓷般的脸越发显得蜿蜒狰狞。元琛心里倏地一沉,不祥的预感霎时蔓延开来:“这是——”
      吴隽苦笑:“话说我今天休沐,就想去城外看看徐先生,他说他在山上看见了一簇兰花,非要带我去看,结果我们俩走到半路遇到了响马。我只是划伤了脸,老头虽没大碍,胸口却被踹了一脚,如今正哼哼唧唧的卧床不起。你要有空,就过去慰问一下吧,这么一场无妄之灾,够老头受的。”
      元琛不相信的看了他一眼:“你真没事?”
      “没事,不过可能得在家呆几天了。这伤怕过风。”吴隽不在意的道,嘴角随即浮起嘲讽的微笑:“那几位响马临走匆忙,瞧我捡到了什么。”
      他摊开手掌,上面赫然有一枚东宫侍卫腰牌。
      元琛皱着眉拿过那枚漆黑盘龙的腰牌,反反复复的在烛光下仔细看了半晌才确定无误,心底便有一股凛凛寒意直翻上来。幽幽烛火跳跃在他沉黑的眼瞳里,触目惊心。
      “这是针对我的。”元琛抬起头,面如沉水。“我今天得了监军一职,这估计是个警告。”
      “旨意下来了?”吴隽并不意外。之前他们就曾细细讨论过,如果领兵的人从宗室里选,那么元琛无疑是唯一可能选上的,皇帝有心压制山东、关陇的豪门,也要依仗元琛背后的江南世族的支持。太子代表的是朝中世家势力,是绝对不可能带兵出征的。况且除了元琛,诸王里再找不出第二个有将才的人。唯一不在计划内的,只是这个职位。“——监军是什么意思?”
      “旨意明天早朝颁布。所谓监军,”元琛一哂,把腰牌扔到桌面上,“就是军中地位最尴尬的人。主帅是陆谌。连监军印都是我冒险要来的。这下可有我的好日子过了,你知道他最讨厌贵戚子弟。”
      “……”吴隽哑然,过了片刻才道:“我这伤可真冤。”
      “是啊,为了这么个鸡肋,终于让我提起了警惕心,可真是得不偿失呢。”元琛嘴角嘲讽的翘起,“大哥估计是想警告我。毕竟你跟我走得近是事实。”
      “我只是奇怪,徐先生是怎么被找到的。”吴隽没接话茬,皱着眉看着莹莹跳跃的烛光,“他从没来过你这里,你每次去也都是微服……”
      夜色越发浓重了,乌云遮住了明月,窗外暂时陷入沉沉的黑暗。元琛坐在窗边椅子上冷笑,片刻才道:“过几天让徐先生搬到我府里来吧,这事我自会禀明父皇,过了明路反倒便宜。”他清峭的身影映在绵白的窗纸上,丝毫不弯的脊背像是良剑般散发着沉沉的压力。“——还有,我们以后不要过从太密了。”
      吴隽默然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时,蓦然一惊。
      “别急。”元琛轻轻一笑,“这样对你有利,一来安全——这次划了你的脸,下次还不一定怎样,出师未捷身先死不是我所乐见的;二来,你的志向本来不应该只是做我的谋臣。”他微微一顿,神情严肃起来。“与其在这钩心斗角上浪费你的经邦治国之才,我更希望你能成为一代良相,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施展抱负。这些年你不甚得志,其实是我牵累了你,现在放开手,你在自己的位子上当有一番作为。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吴隽心里一震,不由得抬起头时,正对上元琛清冷深沉的双眸。那双眼睛如深秋寒潭般冷洌,看着却叫人心里生出温温融融的暖意。他眼里微涩,闭了闭眼又睁开,整衣对元琛端正的行下一个大礼:“——殿下嘱托,臣必永铭在心。”
      一直过去了很多年,吴隽都还记得那个乌云遮月的暗夜,记得彼时实力尚弱的景帝陛下那双眼角微微挑起的清冷凤眼,记得那句从此改变了他一生的话。
      夜色越发浓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挂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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