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歧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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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上，元琛与吴隽独居长安最大的酒楼长庆楼窗边的一桌。整个三层都包了下来，元琛在此设宴宴请此次治水的工部吏员们。元琛看着喝的兴高采烈的下属，忽然轻轻的道：
“说实话，其实我觉得我很卑鄙。”
吴隽刚噎了一下，好不容易止了呛咳，正喝水顺气，猛听元琛这一句，差点又呛到了：“什么？”
“修新潭，本来跟深觉大师毫无关系，是我利用了他的恻隐之心。”元琛轻叹，“拆除水苑，就更不是大师分内之事，我为了一己私利，逼迫他悖逆良心去说谎……我若有足够的实力，又何必这样？所以还是我无能……”
吴隽警觉的看了一眼四周，方才回过头来，无奈的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可你如果不这么做，洛阳三十万百姓都得倒霉！两害相较取其轻么。”
“……我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元琛大约真是醉了，脸色酡红，目光有些迷离。
“你不只是你自己。”吴隽一怔，低头为自己斟满酒杯，抬头时目光已回复冷静，“——你是晋阳郡王，是我们追随的主君，你身上可不止系着你自己一条命！所以，”他郑重的把杯子在桌上一叩，“麻烦你在上位之前，稍稍收起一点所谓正人君子之心。”
“……”元琛伏在桌面上，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吴隽遂也不再说话，只默默饮了一杯。
“可是，你们之所以追随我，就是因为我还算是诸王中比较有——良心的那个吧？”过了片刻，元琛抬起眼来，目光里有点困惑。
吴隽一噎，这时候酒楼里的丝竹声止了，楼里霎时有一瞬间的安静。嘈杂声又起时，他才字斟句酌的道：“如果使用策略能对更多人好的话……”话只能说到此处，不知他能不能想清楚？……吴隽胡思乱想着，又给自己满上。
“……”元琛沉默良久，目光渐渐恢复了往昔的清明。
吴隽心里一松，尚未说什么，元琛已举起杯，对着他微微一笑：“谢谢了，致远。”
吴隽不再迟疑，举杯与他一碰，一饮而尽。
过了一会，吴隽忽然开玩笑似的道：“今夜我说的话，可全都僭越了人臣本分，属于‘大不敬’范畴。你上位之后，该不会捉这个做我的把柄吧。”
“……怎么会？”元琛大吃一惊，“你怎的忽然起了这种念头？”
“开个玩笑而已。”吴隽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忙放轻松语气，笑吟吟的道。
元琛不语。过了片刻，忽然轻轻地道：“放心。”
吴隽心里大叫好险，果然这个雷区是碰不得的，忙引开话题：
“……你那花雨是怎么弄出来的？”
“呵呵，那是花瓣混上的彩纸屑，又薰过香，从九层塔上顺风撒下去。”元琛笑眯眯的道。
“不知道这会不会载入青史？”吴隽颇有些沉醉的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夜色。
元琛笑而不语，轻轻转着手里的钧窑海棠杯，看看旁边几桌上正拼酒划拳喝的兴高采烈的工部令史、小吏们——此次他得力的下属，方淡淡微笑道：“我说不准。”
“吓。”吴隽想不到他会这么说，有点扫兴，不一时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喂，我之前问你一直不肯说实话这笔钱的来历上边到底知不知道？”
元琛一挑眉，看着他：“——你说呢？”
“要我说？”吴隽一愣，“怎么可能不知道？钱会平白无故生钱不成？”
“前提是你知道我的家底。”元琛眸光微垂，“况且，国库真要挤出这笔钱，倒也挤的出来。”
“哦……”吴隽吸了口气，“田文韶对这笔钱的来历好奇得很，问过我好几回，我都含含糊糊的回了。此次我们兵行险招，好在一切顺利。”
元琛但笑不语，过了一炷香功夫，才压低声音道：“其实，上书当晚父皇就召见我了。”
“啊？”吴隽瞠目，“那你你你……”
“我招了。”元琛一脸纯洁无辜的看着吴隽张大了嘴的脸，不怀好意的一笑，飞快的夹起个丸子扔进他的嘴里。
“啊！……咳咳咳你——你谋杀啊！~~~咳咳咳~~~”
成功的堵住了好友的嘴，元琛无视于对方拼命捶桌咳嗽的狼狈相，嘴角浮起了一丝飘渺的微笑，望向窗外。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一切，才刚刚开始。
次日上朝时，皇帝果然对自己的二儿子大加褒奖，又赏赐了他一堆东西。此时朝中风向一转，本来等着看好戏的朝臣们纷纷附和，溢美之辞不绝于耳。元琛恭恭敬敬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原本就生的剑眉星目、修长挺拔，此时盛装朝服，又多了一份贵气，却并未因此盛气凌人，倒让此前觉得他轻浮的元老们暗暗赞许。
皇帝终于结束了他的表扬，元琛神态平静的跪下谢恩。起身时，却只觉得芒刺在背。不需回头，也知道那是从自己的兄弟们眼里射来的嫉恨。元琛只作未见，躬身一礼后，回了自己的位置坐好，低眉敛目，仿佛神游世外。
陆续又有几人奏事。众臣纷纷各抒己见，毕竟众口难调，议不出什么结果，皇帝便有些意兴阑珊的宣布散朝。元琛被一群意图攀附的朝臣围住，团团道贺，足足一刻功夫才得脱身。他舒了口气，走出延英正殿。
“哟，还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呢。”
元琛刚刚踏下一步台阶，身后就传来了一声讥诮。元琛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往下走去。
那人见元琛没被激怒，声音倏地放大了一倍：“四哥，干嘛急着走啊？发达了，就不记得兄弟了？”
元琛的脚刚下了一级台阶，硬是又拿了上来，回过头笑容可掬的道：“五弟这话从何讲起？”
五皇子、广陵郡王元瑱站在台阶顶端，抱着胳膊阴阳怪气的笑道：“从何讲起？今日父皇赏了四哥一车的好东西，四哥连看都不让我们看一眼，就要抱回家去？”
元琛叹了口气，道：“原来五弟是念着这些啊，这有什么，不过金银珠玉罢了。只不过御赐之物不能转送，你若喜欢，可以到我家随便看。”
“你！”元瑱被噎的一滞，他向来口才不好，心下愤愤，却说不出什么，只得哼了一声。
元琛云淡风轻的笑了笑，转身走人。
“四弟且留步。”
身后，有人温文敦厚的招呼。
元琛心里一紧，若无其事的回过头：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他心下实在不愿在这节骨眼上生事，礼数周全的一揖。
“哎，四弟这话可就生分了，咱们是兄弟嘛，何必多礼。”太子满脸春风化雨的和蔼笑意，端着袍角走到他跟前。
元琛淡淡的道：“殿下，礼不可废。”
此话一出，周围便有围观的官员暗暗点头。
太子的脸色一僵，随即恢复了和煦的神情，亲热地道：“四弟要是不嫌弃，为兄便在东宫设宴，为四弟庆祝这次凯旋归来，如何？”
“不敢。臣弟这次不过是监工，动动嘴罢了，何德何能，当得起殿下‘凯旋’二字？”元琛谦逊的道，余光看见散朝的官员们注意到了这边，三三两两聚了过来，嘴角微微上扬。
“哎，四弟你总是这么谦虚。”太子眉头一皱，“现在满朝上下，谁人不知晋阳郡王治水功绩堪比夏禹？”他着意重读了“夏禹”二字，“听说东都百姓都在给你立生祠呢。”言罢满意的看着元琛脸色一变，随即失望的看到了元琛脸色恢复如常。
“殿下过誉了，”元琛淡定的微笑，“修新潭也是靠钱堆出来的，如果没有前几年殿下主持户部，这回臣弟哪能顺利的赶在雨季前把新潭清理干净？东都百姓不是那些乡下愚民，对殿下可都是感恩戴德。臣弟不过是花钱干活罢了。”
太子被元琛一捧，顿时有些意气扬扬，睨了旁边围观的众官员们一眼，扬声笑道：“我本来不欲居功，教你这一说，倒显得我不够实诚。罢了，咱们兄弟们不计较这些，你随我到东宫去，前几日我得了方好端砚，知道你喜欢，还给你留着呢。”
元琛一笑，刚欲辞谢，背后却一声冷哼：“且慢！”
元琛嘴角扯了扯，太子却立时回头厉色喝道：“五弟，你这是跟兄长说话？”
“切。”元瑱不屑的斜睨着淡定的元琛，“我没有这样的兄长！”
此言一出，周遭围观的官员们顿时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太子大怒：“你说什么？”
“你问他！”元瑱梗着脖子道，“修新潭的钱，他从哪里得来？！”
“自然是户部拨的国库钱粮。”太子忙打圆场。
“呸！国库只拨了十五万石，那十五万石是哪来的？钱会生钱不成？”元瑱咄咄逼人。
“嗡”的一声，周围顿时炸开了锅。疑惑的目光混杂着窃窃私语，把周遭的环境搅得如沸腾前一刻的滚水，紧张而不安。
“这倒是，”太子一拊掌，疑惑道，“当日我还奇怪，怎的四弟的钱像是怎么都花不完呢。”
“四哥？”元瑱得意洋洋看着沉默的元琛，“不给我们解释解释，您的钱是哪来的？”
元琛此时早就定下心来。只是这种取财之术实在不光彩，连朝廷的面子都要跟着丢干净，当日老实交代整个计划，皇帝赞赏他的奇思妙想的同时也嘱咐他务必保密，所以到了这时候，倒是有些无话可说。
“嗯？”元瑱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嘲讽笑容。瞥见元琛似有难言之隐，不由得嘲道：“难不成，四哥竟开了商铺？还是买了田庄？哦，都不是，这钱不会是底下人孝敬的吧……”
“五弟不可胡说。”太子轻斥一声，转向元琛，“四弟，不是为兄多心，你看连咱们自己兄弟都觉得蹊跷，别人会怎么想？你不如趁此机会解释清楚了吧，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延英殿外一片死寂。
元琛立在风暴中心，眉宇清冷，嘴唇紧抿。太子眉头微皱，元瑱则好整以暇的翘着脚。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元琛终于轻咳一声。
站在人群外围的吴隽的心顿时绷紧。他不安的顾盼一番，却惊讶的看见了另一个人。
皇帝！
吴隽觉得自己的指尖开始发凉。但是显然的，大家都没注意到皇帝的存在。所有人都紧紧盯在晋阳郡王的脸上，希冀从他脸部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看出端倪。
“——如果你们一定要知道，”元琛似乎有些犹豫不决，“那——”
他迟疑良久，终于还是长叹一声，垂下眼睛，语调低沉：
“——那笔钱，是我动用了母后的私产。”
这句话不啻于一声惊雷！
几位户部官员已是满脸难堪之色。国库没钱，治水居然要靠来自南朝的先皇后的妆奁！而晋阳郡王为了百姓而动用母亲留下的念想时，又是何等心情？更多的官员在震惊过后，已是暗暗敬服。此前元琛的犹豫不决，也自然而然成了为保全朝廷颜面的忍辱负重。不少人已经对广陵郡王流露出了不满之色。
而此时吴隽一颗悬着的心倏的松下来，几乎没力气去看皇帝的反应。
元琛说完那句话后就保持着高度的沉默，半低着头，连眼皮都不动一动。太子表情不安的搓着手。元瑱脸色铁青，嘴唇蠕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元琛默然的整整袍袖，往人群外走去。所有人都沉默着让开道，元琛便直直撞到了负手而立的皇帝身上。
“——父皇？”
元琛当真是没看见皇帝，唬了一跳，连忙倒退一步跪下请罪。
呆站着的官员们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整衣行礼：
“——吾皇万岁！”
吴隽随着跪倒时，偷眼看了看元瑱。此时这位广陵郡王已由一脸铁青变得满脸苍白，跪下时也不复方才的轻狂不羁。太子不必随众人行拜礼，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手指却紧张的相绞在身前。
“父皇。”太子躬身行礼，他也不确定皇帝是何时来的，小心翼翼的开口。“方才儿臣正与四弟五弟谈论清修新潭一事——”皇帝一声冷哼，就让他知趣的闭上了嘴。
皇帝却没理太子，只是冷冷的扫视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元瑱身上，直直看得他的脸色从苍白又变成死灰，方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自始至终他没说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