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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珈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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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寺庙不如洛阳那六朝营建的繁盛,但毕竟是国之都城,三大寺院的华丽庄严也足以使任何人为之深深震撼。其中尤以大慈恩寺为最,殿宇楼观,雕梁粉壁,正殿的气势辉煌直追太极殿;殿南的九层浮屠架木而构,每层檐角皆坠有金铃,每逢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里;寺院的四座门外,树以青槐,亘以绿水,碧绿苍郁中佛法庄严,檀香飘渺,金刚横戟怒目,菩萨拈花微笑,诵经声响彻云霄时,真令人恍若身在云端,不知今世何世。住持深觉更是得道高僧,年届八旬,精神矍铄,却不理俗务,只偶尔开坛讲经。寺中有僧人八百余名,乃长安人数最多的寺院,然此处香火鼎盛,完全不必担心僧多粥少,甚至在荒年和严冬时还会施粥放粮,是以声名极好。
长安三月的凌晨有些清冷,寅时的天空更是墨蓝里透着青白,万籁俱寂,正是起床前最后一刻舒适的小憩时间。慈恩寺的小和尚鉴理早早起身,洗漱后便带着扫帚到前院清扫庭除。他受戒不久,每日除了聆诵法经便是清扫刷洗,生活清苦,他却毫不觉得。
大雄宝殿左侧到左偏门一片由鉴理负责打扫,地方甚大,他打扫完后,天色已经透出了淡淡的乳白。鉴理将扫帚簸箕放在阶下,到门边井台上打了桶水,痛快淋漓的洗了把脸,顿觉神清气爽,因有些喘息,便坐在门边歇息。不一时寺中负责巡逻守夜的武僧们过来开启寺门,大门开启时,鉴理看见一个疲惫的打更人刚刚经过。
武僧们走远了。鉴理见天色还早,便继续坐在门边那雕着千瓣莲花的阶上。
“小师父?”
有人轻唤。
鉴理正出神的看着那座九层宝塔,不提防身后有人,吓得呀的一声。他忙回过身来,才看见是个身披斗篷的年轻人,忙合掌道:“阿弥陀佛。施主可有事?”
本来心事重重的元琛看见这小和尚分明满脸稚气,却一本正经,不觉笑了:“请问小师父,深觉大师的住处如何走?”
“住持住在平澜院。”鉴理认真的回答,“平澜院在西北角藏经阁边上,沿着这条路往北走,到了宝塔下拐弯一直往西,看到藏经阁后,那个松树最多的院子就是。”
“多谢小师傅了。”元琛此行谨密,不欲被他人知晓,道谢后便往北走去。
平澜院果然如那小和尚所言,掩映在青松翠竹里。一角沉静俭素的灰檐隐约露出,不显山不漏水,在这浩荡辉煌的寺里,有如千年古刹一般的平和。院门半掩,却寂寂不闻人声。
元琛立在院外,有些迟疑。
“施主所来何事?”
院门开启,一个蓝衣僧人站在槛内,垂首合十。元琛忙还礼道:“不敢。某欲求见深觉大师,劳烦大和尚前去通报。”
“大师今日闭关坐禅,不见外客,施主还是请回吧。”那僧人听了,头也未抬就回绝了。言罢就欲转身关门。
“且慢!”元琛一急,“麻烦师傅拿此物给大师一观。”一壁自袖中取出一方木牌递上去。
僧人将信将疑的接过,看看那木牌,半旧不旧,却纹理致密细腻,显然也是有些年头之物。想自家住持早年结交颇多,此物当是信物也说不定,遂携了木牌返身进院。
不一时那僧人匆匆折身出来,面上已不复倨傲淡漠之色,躬身道:“施主请随贫僧来。”
元琛彬彬有礼的微笑,跟在僧人身后跨过门槛。
进了院子却又是一番天地。房屋皆不曾漆饰,青石原木本色天成,古井深幽,松竹清寒,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使人胸中尘垢为之涤荡一清。元琛只觉得遍体生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阿弥陀佛。”元琛正打量这小院,忽听得一声佛号,忙看向正堂门口,果见一位身着灰袍、须眉皆白的老僧正立在阶上合十一礼,便知这就是深觉大师了,忙也还礼道:“大师安好?”
“甚好。院里露湿寒重,施主请随老衲到房内说话。”深觉微笑,侧身一让,自己先进了房门。元琛便也随着进来。
房间里却很是暖和,两个炭火盆正熊熊燃烧。元琛在外面久了,很不适应,还没说话便先打了三个喷嚏,一时有些狼狈。深觉笑笑,道:“施主请喝杯粗茶,去去凉意。”一壁为他斟满茶水。元琛告了罪,端起茶来一饮而尽,方才觉得五脏六腑都暖了。
深觉始终淡然微笑,待到元琛整理好了仪容方才问道:“不知我那俗家徒儿吴隽近来可好?”
元琛一呆,准备的几种开场白竟都用不上,心下却也暗自庆幸不用费尽心思的套近乎,便饶有兴致的问道:“大师如何知道我不是吴隽?您也有十几年不见他了吧?”
深觉不由失笑:“我虽已十几年不见他,但他的模样还是记得的。况且,”他顿了顿,“致远的左眼角有一颗痣,昔年老衲以为是佛门灵气所聚而成,曾试图说服他入我佛门,却被引经据典的回绝,直到今日还记忆犹新,焉能忘了?”
元琛暗自咋舌,心想原来那家伙差点就做了和尚,怪不得那日他把这牌子给自己时语焉不详,原来如此!心下不由好笑,便道:“他在敬和九年高中殿试榜首,现在荣升工部员外郎一职,颇有政绩。大师不必过于挂念。”
深觉凝神听着,听到最后一叹道:“如此也甚好。那孩子终究不是佛门中人。他可曾成家?”
元琛心道这大师怎的如此八卦,笑了笑道:“尚未,不过听说他已经与弘农杨氏的一位小娘子定亲。但女方体弱多病,就拖了下来。”
深觉摇头叹息:“他幼年时我曾给他批过命格,二十多岁时他有一场大劫,须得贤良内助从旁辅佐才能安然度过,你既是他好友,当劝他早早成家才是。”
“啊?”元琛被忽悠的一愣,“当真?”
“老衲姑妄言之,施主姑妄听之便是。”深觉不欲就此多言,合十一叹。“出家人本不当言妄语,阿弥陀佛。还未请教施主名讳?”
元琛凛凛心神,也不再隐瞒,立起身来长身一礼:“沈氏元琛拜见大师,方才言语间隐瞒之处,还望大师恕罪。”
深觉神色和缓的听着,眼里忽然精光一闪:“沈施主?不知先皇后与你是……”
“正是先妣。”元琛微微一惊,便听深觉轻叹道:“难怪。施主一进来老衲便觉得面善,你既是姓沈,自不会错了。”
元琛定下心来,看看天色还早,便问道:“不知大师如何与母后结识?”
“昔年先皇后曾微服来本寺上香,老衲见先皇后面相异于常人,恐非福祉,遂劝其修心学佛,”深觉顿了顿,似是陷入回忆之中,面上的皱纹在晨曦照耀之下,尤为深刻。“……我问她,‘弱水三千,如何明一瓢而渡?’”
“先皇后笑了笑,答道,‘本来无弱水,何必有沉浮。’”
“老衲还不死心,又劝她道:‘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先皇后答道:‘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佛若在我心中,何必修之?佛若不在我心中,修之何用?”
“老衲一时竟被驳的无言可对,便道:‘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谁知这句话倒像是说中了,先皇后半晌怔怔不能言语,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笑了笑道:‘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言罢转身走了。老衲挽留不得,只能抱憾。过了些时日,皇太后率后妃来上香,老衲才知道她便是那谢氏皇后。再过了几年,就听说皇后薨逝了,当真可惜……”
元琛听得怔怔,原来还有这般典故!看深觉摇头叹息,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又联想到前些年宫内的隐秘传言,不由得一惊。但他也深知此时断非追究此事之时,便强自敛了心神。
那厢深觉摇首叹息许久,闭目合十念了句佛,睁眼时已恢复了素日平和:“不知施主清晨来访,有何要事?”
元琛注视着深觉,一字字清晰的道:“请大师拯救洛阳一府三十万百姓!”
“呵,沈施主可是高看了老衲了。”深觉听了这有点耸人听闻的要求,只是淡然一笑。“若论开坛讲经,老衲还可相助;若论救人,却实非老衲所长。况且此时洛阳有何事?”
元琛握在袖中的手攥紧,又放开:“此时的确无事。但大师可知道洛阳新潭?”
“老衲俗家故乡便是洛阳,新潭还是熟悉的。”
“大师闭关已久,可知道每年雨季时,新潭雨水泛滥成灾,殃及洛阳全城百姓?”元琛步步紧追。
深觉一怔,手中本来转着的迦南木念珠顿了顿。
元琛见有谱,心中暗喜:“大师不知也不为怪。但是如今新潭泥沙淤积,水面狭小,一到雨季,泥水横溢,蚊蝇滋生,百姓不得安居,倘若今年雨水再大一些,则整个洛阳将成为一片泽国。”
深觉听到最后,目光恻然,合十念了声佛。
“大师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定不会如那些庸僧一般袖手旁观。”元琛捧了他一句,“此事尚需大师相助才成,不知大师可愿施以援手?”
“贫僧以普度众生为念,若有所需,当尽力相助。但不知何事需要贫僧相助?”
元琛有些赧然:“实不相瞒,现在各地赋税尚未交到国库,但清挖新潭需要大笔钱粮,国库一时匀不出这笔钱,可此事实在是刻不容缓,因此想麻烦大师开坛讲经一次,所得香火暂借给国库,将来有了宽裕再归还贵寺,可好?”
深觉注意的听着,听到最后,略一沉思便道:“好。”
元琛一喜,刚想说话,深觉又道:“香火钱便不必归还了,就算是敝寺所捐。”
元琛眨了眨眼,此等好事……真的么?
深觉爽朗一笑:“如何?”
元琛大喜,立起身来深深一揖:“多谢大师!”
“不必谢我。”深觉有些狡黠的一笑,“你当谢那些善男信女才是。”
元琛不由莞尔,此事得来倒是容易,坐了下来:“那讲经便定在这月十七,可否?”
“可。至于有没有人来听,就看施主的造化了。”深觉神色平淡。
“是。”元琛失笑,“我想,洛阳那边来听的达官贵人会很多。”
深觉没说话,但颔首表示他在听。
元琛深深吸了口气,觑着深觉的脸色,谨慎的开口:“大师在开坛讲经时,能不能提一句,新潭是龙脉,在其上建造水苑乃不祥之举?”
果然,深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顿了顿,怫然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事恕贫僧无能为力。”
“可是……”元琛急急欲争辩。
“贫僧自会开坛讲经。其余之事,贫僧不能为。”深觉冷声道。“贫僧上午还有日课,若是施主无事,贫僧恕不奉陪。”一壁撩起袍角便欲出门。
“大师请留步!”元琛一急,霍的起身,也不顾什么语气了:“大师可知道,新潭之所以淤积严重,就是因为达官贵人圈占水面修建水阁?洛阳本就地势不高,如今水面日趋狭小,今年清了,来年还会淤积,如此年复一年治标不治本又有何益?”他看到深觉的身形在门边僵了僵,“大师定是读过《洛阳珈蓝记》,难道就愿意看着那些庙宇楼台毁于灭顶之灾?”
他一口气说完,有些气喘。深觉沉默。元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大师请三思。”元琛轻声补充了一句。“庶人百姓也是生灵。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我答应你。”
过了足足一顿饭的功夫,深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却说不出的苍老疲惫。
元琛心下一松,尚未说话,背对着他的深觉长声一叹:“若是以贫僧一人不得超度,得以拯救三十万生民,则亦偿吾之所愿。”他逆光而立,晨光映的他的背影无限沧桑,仿佛背负着永恒的暗夜。
元琛心下大震,却终究未说出什么。此时说什么都是残酷,他轻吸了口气,对着深觉的背影屈膝跪倒,怀着从未如此虔诚的心,额头触到了冰冷的地面:
“元琛在此代洛阳百姓,谢过大师。”
“你走罢。”深觉疲惫的道。
“我……”
“走罢。十七日我自会开坛讲经。”深觉似是不愿多言,下了逐客令。
元琛只得往外走去。走到门前时,还是忍不住回望一眼。
那姿如苍松的老者略有些佝偻的站在台阶下,肩上像是扛起了千年的风霜。
元琛心情沉重的走在寺中,此时来上香的香客逐渐多了,三三两两从他身边走过,有些年轻姑娘红着脸悄悄回头看他,他却未曾留意,一步步灌了铅似的走到了来时的门口。他的墨玉骢寄存在门外,看见主人,亲热的打了个响鼻。
元琛看见爱马,心情稍稍轻松了一些,解了缰绳,翻身利索的跳上马背。此时旭日初生,金色透明的阳光映在那九层宝塔的鎏金顶上,刺得元琛微微眯起了眼睛。
“驾!”他回望一眼殿宇重重的慈恩寺,不再犹豫,轻喝一声。墨玉骢愉快的嘶了声,飞奔出去。马蹄有节奏的击打着地面,清脆仿佛夏日落在屋瓦上的冰雹。
十七日,大慈恩寺住持深觉大师开坛讲经。大师乃是当世佛学第一人,加之闭关已久,上次讲经还是在十数年前,是以长安、洛阳两府倾城而动,万人空巷,人人争聆佛法精义。慈恩寺浮屠前的广场上,搭起七层高台,台下广场上人山人海,广场两边的厢内,坐满了达官贵人、世家女眷。当日天气晴好,巳时一刻,大师着七宝袈裟、执琉璃鎏金锡杖登坛,神情悲悯,宝相庄严,织金袈裟在阳光下迸出万道霞光。大师讲经时,台下数万人寂寂无声,如痴如醉;而大师讲至最精彩处时,万人同为之掬泪,顽石亦为之动,天空飞落五色花雨!
此后数十年,这次讲经都深深地烙在人们记忆深处。
二十三日,晋阳郡王元琛上书,请领修缮东都水利一职。
二十五日,上遣工部侍郎田文韶、员外郎吴隽至东都监修新潭,并任晋阳郡王为散骑常侍,总领全局。朝廷上下,侧目者有之,窃喜者有之、嘲讽者有之。
五月,载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