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清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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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元琢跟着那绿衣侍女到了博雅堂。博雅堂其实是王府里的一座独立院落，专做会客之用。院子里左右各一株百年藤萝，攀缘在岩岩嵟巍的太湖石上，开花时紫玉垂垂，柔香馥郁；廊前植了数株亭亭的芭蕉，宽大的叶面碧绿欲滴。青砖、白墙、黑瓦，颇有吴郡湖州一带的风格。事实上整个晋阳王府都带了些南朝的风雅，比起其他诸王府邸，更多了些清和之气。这座王府连同它的拥有一半江南血统的主人，在今后的日子里，给对新朝隐有抵触的江南人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此话暂且不表。
元琢几日不来，正感慨芭蕉又肥了些，绿衣侍女侧身无声一让，她便走到廊上去。元琛的大笑声透过窗棂传出来，显是极为愉悦，其间还有一个温润冷静的男子语声，却是非常的耳熟。元琢皱起秀眉，一时记不起这人是谁，门前侍从却早进去通报了。
元琛在里头高声道：“小七？进来吧。”
于是元琢只好进去，敛裾一礼，笑容温婉，语声恬静，做足了公主该有的礼节之后，才仪态万方的盈盈起身。可当她看清坐在客座上的人时，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元琛笑得十分狡黠：“怎么？连你老师都不认识了？”又转头对那人道：“致远，你不觉得她演戏的水平又精进了些？”
吴隽只是云淡风轻的笑笑：“人生如戏。”
……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该死表情！
元琢在心里咬牙切齿，瞥见元琛似笑非笑一脸看戏的表情，忽然嫣然一笑，再度盈盈下拜：“学生拜见老师，老师安好？”语气之真诚恳切，让至圣先师听到也是要赞许的。
元琛正含着一口茶，顿时被呛到了，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直憋的满脸通红。
吴隽笑的亦十分真挚：“托公主的福，某不在京这两年，过的的确很好。”
元琢的嘴角抽搐一下，笑得越发开心：“那恭喜老师了。老师此次回京，可有要务？”
“某奉调回京，何喜可有？”吴隽叹一声，满脸惋惜。
元琢的瞳孔顿时紧缩，不过刹那，她又若无其事地问道：“请问老师居何要职？”
吴隽似是不经意的道：“不敢，某位卑人微，此次只是迁为工部郎中而已。”
元琢脸上一瞬而过的一丝如释重负没有逃过吴隽的眼。想想自己和元琢的“孽缘”，吴隽心下不由莞尔一笑。
吴隽和沈元琢小朋友的“孽缘”开始于四年前。
其实说来也简单，当时元琢的启蒙之师顾湛以太傅之位光荣致仕，临回乡前就向皇帝推荐了自己的入室弟子吴隽。吴隽那年中状元不久，还没学会韬光养晦；而元琢正留恋前老师，对一切替代者都持以敌意。这个问题如此简单，却是那两年间师生二人纠结的根源。偏偏吴隽要教的还是儒学精义，连顾湛都做不到的事，何况初出茅庐如他。更要命的是他看起来文文弱弱，却执着得很——后果可想而知。
元琢曾经企图在椅子上涂糨糊，在茶水里下安眠药物，在砚台底部涂一层石灰……充分应用了从《抱朴子》里学来的朴素化学知识。矛盾不断激化，一度升级到两个人各自到御前哭诉。后来皇帝终于意识到问题症结所在，好言抚慰了吴隽一番，终于把他调走。于是元琢童年的厌学症才结束。
可就是因为这噩梦般的两年，让元琢给京中宗室贵族留下了顽劣淘气的印象，不论她如何好好表现，似乎永远做不到她三姐那样为众人交口称赞的的贞静娴淑了。这叫她如何不郁闷？
——天知道，她本来就淘气得很。
一晃四年多过去了。昔日意气风发跑马京华的状元郎褪去了傲气，变得稳重沉着；当年脸颊上还有婴儿肥的小女孩瘦了下来，已是韶华之年亭亭玉立的少女；那个俭素好学的四皇子也已经成家立业，立于朝堂。
吴隽想着想着，便有些感慨。
“致远，你这次回京有什么打算？”
元琛亲自为吴隽斟了杯茶，问道。
“应该暂时先在工部干着吧。”吴隽看着窗外的芭蕉，清清淡淡的道。
“暂时？”元琛挑眉。
“我上次得罪了不少人。”吴隽笑笑，耸耸肩膀。
“——洛阳？”元琛眼中精光一闪，紧着追问。
吴隽默认。
元琛心一沉，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坐在一边的元琢正扯着自己鬓边一缕头发，满脸是考试时背不出书的苦恼，便问道：“小七，怎么了？”
“没……我只是在想……”元琢继续保持苦思冥想，鼓着腮帮，一脸沉痛，“学艺不精啊……”
“是否需要为师为你解答？”吴隽轻轻放下茶碗，笑问。
元琢暗暗翻了个白眼。忽然想到了什么，眼里顿时一亮，紧紧盯着吴隽，脸上满是“你终于也有把柄被我抓到”的得意：“请问老师，我朝关于官吏升迁的律令如何？”
吴隽微微诧异，但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回答道：“按我朝《开平律》，官吏每三年考评一次，成绩为优者升一级，不得越级升迁。若为特简则不受此限，但每年只能升迁一次，每次不得超过三级。只有极少的情况下才能超过三级。”
“那么——请问老师您这次升迁了几级？”元琢睁大清纯无邪的眼睛，满脸好学。
吴隽恍然大悟，眯起眼一笑：“四级。”
“小七！”元琛皱起眉，难得严肃的对她喝道。“不要胡说！”
元琢一怔，随即委屈地嘟起嘴。
元琛看看妹妹这副表情，心又软下来，复温言道：“致远被提拔了四级，是因为他救了河间、汴京两府百姓的性命。”
元琢点点头，仍然看着他，摆明了不信。
元琛看看吴隽青衫文弱的模样，觉得自己的话的确不令人相信，不觉有些无奈——你看看你！长得好也要害人哪……
“这话不要往外说啊。”元琛郑重其事的叮嘱一句，看元琢点了点头，方轻轻的道：“致远他自去年年前就住在河堤上，监修河堤，建州渡要决口时也是致远带人没日没夜死守，险些被水卷走，这才顶住了春汛。河间汴京两府百姓藉此才躲过一劫。”
“啊？”元琢的神色随着元琛的话而不断改变，最后表情复杂的看看吴隽，“他……？”
然后得到元琛起伏明显的一个点头。
“……朝廷为何没有通令表彰？”
吴隽听出她最后这句话已经不再是质疑的意味，心情忽然大好。
“因为我得罪了一些人，这些人啊朝廷暂时也得罪不起，所以，”吴隽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轻叩着桌面，“为师就只好无功而返了。”
见元琢似有所悟，吴隽一笑，复又道：“幸好圣上明鉴，这才把我救回了京城。”
“——哪有那么严重？”元琛在旁哼道。
吴隽嗤的一笑，刚想出言反驳，心里忽然恍恍惚惚闪现那日在河间府的情形——豪门强行买地，百姓流离失所，河道淤积阻塞……心不由沉下去，一时竟默然无语。
“这事我好像也听说过……”元琢皱着眉，“好像是太子妃的母族怎么怎么的，连父皇都惊动了，后来太子皇兄还为此挨了顿训——是不是这个？”
“以后别在外面乱说这些。”元琛早就心下有底，仍是轻斥道。
元琢垂下眼眸：“嗯。”
在一边神游天外的吴隽终于回过神来，沉沉的叹了口气，脸上恻然。
“你在想新潭？”
元琛冷不丁的道。
“你如何得知？”吴隽吓了一跳，莫非这家伙学会了窥测人心？
元琛眯眼微笑：“你方才只盯着自己手上磨出的茧，又看着东边叹气。洛阳那边春汛已解决，剩下的不就是新潭？”
吴隽骇笑：“这招可真是吓人。若你是上边那位，下边臣子在你跟前怕不连发呆都不敢？”
听他说出这有点大逆不道的话，元琢一惊，元琛却毫不在乎的道：“我自然不是傻子。昔日顾先生难道没当着你夸赞我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元琢与吴隽对视一眼，齐齐滴下冷汗：“人不可以……这般自恋……”
元琛于是做了个顾影自怜的夸张动作。吴隽微笑，元琢撇嘴，屋里本来有些凝重的气氛顿时活化了。三人于是互相讥讽嘲笑，直到王妃遣人来请公主回去，元琢才恋恋不舍的休战告退。
“公主还是那么伶牙俐齿。”吴隽望着那个绕出院门的小小粉色背影，感慨道。
“你不也还是那么毒舌。”元琛白了这位同门师兄一眼，“——说来小七这性子，也是父皇娇惯出来的，如今越发的无法无天。前几日她居然能自己溜出宫，昨日才被找回来，也不过罚跪了事。”
“偷溜出去？”吴隽倒不是多么吃惊，淘气的本事自会随着年龄与日俱增——“没别的？”
“是，她还烧了一家豪绅的库房。”
吴隽瞠目。听元琛把事情本末叙述一遍后，方才轻出了口气：“公主倒是颇有侠义之风。”
“毕竟还是孩子脾气。”元琛笑，“不过父皇的反应可是耐人寻味呢。”
吴隽眸光一闪，屏退下人：“怎么？”
“‘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就这么多。”
“陛下莫非也……”吴隽惊讶道。
元琛点头，看向轩外碧绿摇曳的芭蕉：“现在满朝上下都在琢磨他老人家的意思，咱们这算不算占到了先机？”
“——只是时机未到？”而且不能明着对抗？
元琛笑了笑，算是默认。
“可我觉得没这么简单吧……”吴隽咕哝，手指习惯性的敲着桌面。
“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上边按兵不动，别人都不愿做，我们来做。”元琛替自己和吴隽斟满春茶，氤氲茶香沁人心脾。“做好了功劳是上边的，做不好吗，就是替罪羊。”
吴隽本来心情凝重，倒是被逗笑了：“真刻薄。”
“本就是费力不讨好，不过，”元琛指指大明宫方向，“——清楚着那。”
“可此事实在是……”吴隽仍是忧心忡忡，“修新潭得多少钱？国库里有多少？户部又答应给多少？前几年两淮、吴越连年旱涝，此时能拿的出来多少钱？”
元琛脸色一白。
吴隽继续絮絮计划：“我回来时曾绕道新潭，实地看过。那里已经淤积了过三分之二，要赶在雨季前通开的话，大约需用五万人干两个月，若每人每天五文钱——就是一斗米，再加上别的花销，大约需要三十万石。”
元琛倒吸一口凉气。
“我估计，户部肯给十万石就不错。”
吴隽以这句令人沮丧的话结尾。元琛沉默。一时只有芭蕉叶儿唰啦啦响。
（5文=1斗 1000文=1贯=1两白银=200斗=20石=约7500元）
“可要是不修，洛阳四十万百姓都要流离失所。”元琛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直视吴隽，“坐视无睹，我还做不到。”
“……”吴隽被那双明亮的凤眼直直看进心里来，一时竟噎的说不出话。
“去年黄河改道，我奉旨到宋州赈灾，那真是，”元琛摇了摇头，眼前似乎又浮现起那时的惨状，“……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到后来连我们骑得马都没草吃，我们只能轮流牵着马走。路边有个小女孩，比小七还要小，饿得连话都说不出，就那么定定的看着我……到最后我们也没能救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永远不想那种事再发生。”
元琛的手指紧紧掐在手掌上，又松开时，自嘲的笑笑：“我承认我有私心，这事做好了能为我赚来民心，但我也还有那么点良心在，不至于拿人命当争权夺利的工具。”
虽然对元琛的私心心知肚明，吴隽仍是心中一震。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脸上已是平素的轻松笑容：“那好，我们来想办法罢。”
——就政治而言，他还是有些理想主义的。
“你一年俸禄多少？”
“六百石，怎么？”元琛诧异道。
“真多，我一年才二十石……”
元琛无语。
“你能不能筹出这笔钱？”吴隽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元琛愣了愣：“哪笔？——你开玩笑？我一年才六百石，加上永业田也不过八百石，我才领了三年俸禄！抄了我的家底也拿不出三千石，你要的可是三十万！三千，三十万——要是我家有三十万，我拿出来也就罢了，可这点当什么用？”
“你不算富。”吴隽耸耸肩。
元琛气结。
“那些世家大族，随便拿出个几十贯钱不难吧。”
“那是自然……你打算跟他们要？”元琛惊讶的看见，好朋友眼里闪着与他斯文形象完全不符的算计光芒，“何异于与虎谋皮？”
“我可不直接向他们要，多没气节。我要让他们自己恭恭敬敬的送过来。”吴隽心里已有一个成型的计划，胸有成竹的道。
元琛愣了下，热情祝贺：“恭喜你啊，从胡思乱想光荣的上升为异想天开……多么不容易的进步啊！”
“胡说什么。”吴隽啼笑皆非，“我不是乱想，是有事实依据的！”
元琛眨眨眼。
“其实也多亏了你呢。”吴隽微笑，从元琛的暑假上抽出一本《洛阳珈蓝记》，“要不是看到它，我还想不出这一招。”
元琛紧紧盯着那本书。
“……于时金花映日，宝盖浮云，幡幢若林，香烟似雾。梵乐法音，聒动天地。百戏腾骧，所在骈比。名僧德众，负锡为群；信徒法侣，持花成薮。车骑填咽，繁衍相倾。”吴隽悠然吟咏，放下那本书，“其实不止洛阳，长安何尝不如此？”
元琛的表情慢慢开朗，唇边也不由得浮起了算计的笑容：“如今长安最兴盛的就是大兴善寺，贵人们上香时多半是要供奉香火钱的，这笔钱拿来的话……”
“你不信佛吧？”吴隽又追问一句。
“不信。”元琛笑笑，“不过大部分人虔诚的相信。”
“那就好。我也不信，而且我也没钱。”吴隽耸耸肩膀。
元琛大笑了起来，越笑越是畅快。
两人又细细商议许久，直至傍晚。整个计划初步确定，元琛只觉得心里从未如此痛快酣畅，眼见天色晚了，便留吴隽用完饭再走。
“不用了，我还想随意逛逛。”吴隽婉拒了元琛的好意，“你有时间陪我吃饭，不如仔细想想怎么说服住持。”
元琛知道自己挚友的性情，便不再挽留，只是送他出门，看着那潇洒青衫施施然而去，方才折身回来。此时方觉得腹中碌碌，便往韵华堂去。
一路上夜风清凉，暗香馥郁，元琛脚步轻快的走着，深深呼吸着那甜美的空气，浑身上下无一不舒畅。直到走进韵华堂门，看见灯火通明的正室，心下忽然歉疚起来：
她——也是士族女儿呢……
元琛呆呆的站在梨树下，不断的安慰自己：不要紧，岳父的官声很好，萧氏一族虽大，不动她们一家就好，又不是要抄家灭门，只不过是出点钱……心里却始终有一个声音：你在算计她！算计她！
“王爷？”萧瑶大约是看见了他，忙挽着披帛快步出来，仰面看着自己的夫君，容颜在溶溶月下静好皎洁，声音里亦有了小女儿的爱娇，“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小七早就走了，饭菜都热过好几——哎呀！”
元琛把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胳膊那样的紧，以至于萧瑶几乎无法呼吸，脸上却不可遏止的直红上来。“怎么了？”他一向不这么——奇怪……
元琛却忽然恢复了常态，在松开胳臂之前吻了吻她的额头，随即放开她，快步往房门走去：“今天有什么饭？”
萧瑶犹自怔怔的站在梨花树下，脸颊滚烫，心底的温暖掩盖了那一丝直觉带来的诧异：“还有鲈鱼……”她追了上去。
——今夜月色如霜，透过窗棂，可以看见那俊朗的男子温柔的为女子挽上鬓角散发，可以看见那明秀的女子细心的为男子挑去鱼肉细刺，却听不到他们的絮絮低语，仿若只是寻常人家的夫妻相濡以沫。此时夜色渐深，宿鸟归林，千家万户灯火流溢，长安城里光彩通明，在这月下，不知又上演着多少悲欢离合？
不过是些多情、痴情、无情之人，在做些可怜、可敬、可恨之事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清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