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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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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元琢果然讨得出宫允许,用过早点,便带了两个侍女,出望仙门往晋阳王府而去。
此时正是仲春时节。长安风致以春为第一,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春城飞花,御柳飘扬;路上多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青衫吟游的士子,油壁车,青骢马,风流年少,正是其他季节里难得的情致。加之今年又是春闱之年,路上竟加倍的热闹了些,喧嚷笑语,处处洋溢着生机。这般市井风情,寂寂深宫哪里可以比拟?元琢贴在窗子上,不顾身边司仪女官的责备神色,直到车驶进晋阳王府偏门,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不一时车停下来,她下了车,也不要人领,熟门熟路的径往王妃所居的韵华堂而去。
甫进了韵华堂的院子,元琢就为那一树莹白灿烂的梨花耀的目眩神迷。几日不来,这梨花竟已盛放了!她这样想着,边蹑足往正房走去,悄没声掀开帘子,便见晋阳王妃萧瑶正侧身坐在美人榻上绣花,身边安放着一架紫檀木雕花摇篮。一室静寂,只有穿针引线之声。
“四嫂好兴致。”元琢悄声笑道。
萧瑶转身,见是元琢,不由失笑道:“我道是谁,还唬我一跳。你可是越发淘气了,进来也不通报一声。”一边嗔着贴身侍女上茶。
元琢在她身边坐下,抓了个靠垫倚着笑道:“反正是在四哥家,淘气也没人罚我。”
萧瑶不由笑道:“呸——”这时萧瑶的陪嫁侍女青桐端了个雕漆嵌花九子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两个钧窑小茶盏,萧瑶便住了话头,自取一盏,又把另一盏递给元琢:“今年的明前新茶,家兄在余杭任职,特地捎过来的,你尝尝。”
“真香。”元琢抿了一口,看见萧瑶又拿起针线,不由好奇起来:“四嫂绣的什么?”
“给涵儿做了件肚兜。”萧瑶莞尔。“这几天暖和,老是犯困,也没做多少。”
“哇——”元琢拿过来,翻来覆去的看,惊叹。“真漂亮!”那樱桃圆润的像是可以直接摘来吃,喜鹊的翅膀像是要飞起来,珍珠般的黑眼睛狡猾慧黠——“这得花多少工夫啊?!”
“从过年就开始做了。”萧瑶拢一拢鬓角,温柔地笑:“你要,我也给你做一件。”
“不敢不敢。”元琢咯咯笑道:“这玩意这么费事,哪敢劳烦四嫂,若我当真答应了,四哥怕不要来追杀我呢。”
萧瑶神色微窘,嗔道:“我好心要给你做衣服,倒惹出这么一篇话。”
“哪有!”元琢抱着茶盏笑道,“这么精致的东西,小妹我可当不起,还是留着给涵儿罢。话又说回来,四嫂你何必自己做这些?”
“贴身的衣服,还是自己做得好些。内造上用的虽好,总有些不放心。”萧瑶下榻到摇篮边,俯身看了看熟睡中的孩子,方又坐回来,婉然一笑。“等妹妹也为人之母,就明白了。”
元琢闻言,不由细细看了萧瑶一眼。虽然贵为王妃,她的装束却仍是清减的,头上只挽了个堕马髻,斜斜插一支鎏金四蝶银钗,身上亦只着了简单的半臂、襦裙。初为人母的光辉映的她仿若珍珠一般,柔润,宁静,安详。
想当年,她这位出身世家的四嫂可是名动洛阳的才女呢……
“想什么呢?”
“哦,”元琢收回神思,忽地嘻笑起来,“我道这绣工这么眼熟,原来与四哥天天带着的莲花承露囊出自同一手笔啊~~~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萧瑶顿时红了脸,啐道:“小小丫头净不学好,说些浑话,看你四哥回来不教训你!到那时嫂嫂我是不帮你说情的——”一边顺手到元琢两肋下呵痒。
“我错了我错了……”元琢最耐不得痒,笑倒在榻上连连求饶,“嫂嫂看在小妹年幼无知份上,且饶了我这一次罢!……唉吆不行了……”
“不行!”萧瑶故意正色道,“看在你四哥份上也不行!”说着作势又挠。
“那向涵儿求情行不?”元琢笑得打跌,连滚带爬到摇篮边,“涵儿啊,快替姑姑向你娘求情吧,要不姑姑就笑死了……”
“涵儿连话都不会说。”萧瑶又好气又好笑。
“对了,说到涵儿,——别挠别挠——我还给他带了件礼物……”元琢边擦笑出来的眼泪,边自袖中取出一个锦缎小包。萧瑶略带诧异的接过,展开小包,饶是出身世家见多识广,也不禁吃了一惊:
“这是……羊脂玉?”
“羊脂子玉。”元琢笃定的点头,“去年太后赏给我的。”
“这怎么行,”萧瑶连忙推辞,“太贵重了,小孩子受不起。况且是太后赏的,哪能送人呢?”
“怎么当不起?晋阳王世子身份还不够贵重?”元琢把那块玉硬塞到萧瑶手里,“况且涵儿五行缺土,不正好?拿着拿着。”
萧瑶无奈,只得收下。又自身边簸箕中捡了根打好的朱红色梅花柳叶络子穿上,抱起儿子,小心的替他挂到颈上去。孩子睡得正熟,大约是被吵醒了,睁开黑水晶般的眼儿,四处看了看,便哇一声哭起来。
“怎么了?!”元琢吓了一跳。
“不妨事,他大约只是饿了。”萧瑶胸有成竹地道。果然乳母抱孩子到偏房哺乳后,小家伙立即止了哭声。不一时乳母抱孩子回来,萧瑶便接过儿子,抱在怀里亲了亲。小胖子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安稳下来。
元琢万分新奇的凑过来,拉了拉涵儿软软的小胖手:“我是你姑姑哦,叫姑——姑~~~”
涵儿咯咯笑起来。萧瑶嗤地一笑:“他还不会说话。”
元琢道:“我知道他不会说话,我这不是教他说话么。”
萧瑶哑然失笑。
“你们俩好兴致。”
两人都一惊,回头看时,晋阳郡王元琛正倚在门框上,朝她们抛出一个懒懒的笑。
“你们还真是兄妹,连悄没声晃进来吓人都一样。”萧瑶嗔着,把孩子交给乳母抱到院子里透风,自己起身帮他去了朝服,“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儿下朝早。我去部里看了看,没什么事,就晃回来了。”元琛边解着朝冠的系带边四处张望,这时侍女送了件石青圆领衫过来,不由一皱眉。“我那件天青袍子呢?”
“还说。”萧瑶扑哧笑起来,“早晨你换下来那件衣服不好好搁着,非扔在榻上,涵儿在榻上爬时给溺了,现在还没晾干呢。”
“这可如何是好。”元琛懊恼道,“我只有这一件天青袍子。”
“你又不缺衣服,那件新制的圆领衫不好?”
“你不是说我穿天青色最俊逸?”元琛接过石青袍子套上,调侃地看了她一眼。
“……你穿那个颜色都是俊逸潇洒,之前的话当我没说好了。”萧瑶脸颊泛起红晕,却是满眼笑意。
“你倒是穿紫色最好看呢。”元琛替她抿起鬓角,“上回我给你的螺子黛可好用?”
“咳、咳……”
浓情蜜意的小夫妻这才记起房内还有另一个人,萧瑶的脸顿时红到耳根,背过身去只做不知。元琛也不自在起来,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们吃午饭了没?”
“哦~~~”元琢不理会他,扶着茶杯笑眯眯地来回打量两人,“原来这就是,所谓‘闺房画眉之乐’啊~~~”
“小七脸皮之厚真是人间少有。”萧瑶又气又笑,咬牙过来掐住元琢的脸颊,元琢顿时一脸怪相。“看我怎么教训教训你!”
“饶命啊女侠……”元琢怪声叫起来。
“得了得了,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她脸皮多厚,别跟她一般见识。”元琛笑着过来打圆场。萧瑶便放了手。
“呸,四哥你偏心四嫂……”
“得得,今天吃什么?”元琛见又有混乱趋势,果断开口。果然姑嫂两人都安静下来,萧瑶便道:“有新鲜的笋、鳜鱼,还有天花毕罗——”
“我要吃笋蒸鳜鱼!”元琛还没说什么,元琢欢呼一声。
“你口福不浅。”元琛挑眉,白她一眼。
“彼此彼此。”元琢回敬。
“还不都得我做。”萧瑶丢给他们俩一人一个白眼。元琢马上对她谄媚的笑。
萧瑶说是自己做饭,其实也不过是在小院子里生火安灶,在几处关键处提点一下而已,真正的活由她的陪嫁侍女朱槿来做。但这样也已难得了。当天中午的饭桌上,果然有蒸的如嫩豆腐一样的鳜鱼和鲜到极处的春笋羹。米饭亦是上好的粳米拌上八珍果子干蒸熟,馥郁芬芳。元琛说如此良辰不可不饮,于是又开了去年萧瑶酿下的一小坛桂花酿。
“每次来你们家,吃的都特别好。”元琢的筷子就没离过鱼和笋两个菜,对其他的菜看也不看。“宫里的菜简直叫人不能忍啊……”
“家母是江南人,善做吴郡菜式。”萧瑶眼波流转,浅笑,“说实话,每次宫里赐宴我都特别痛苦,回家总还要补上些。”
“我不理解御厨的人为什么要那么做饭,”元琢嘴里咬着一块笋,还嘟嘟囔囔的说话——要是给教礼仪的先生看到,非得气的背过去不可——“好好的鱼、肉,非要腌晾风干,好好的酪非要染上颜色刻花!全都半老不嫩的有什么好吃!”
“过几日樱桃熟了,就有樱桃酪吃了。”萧瑶莞尔而笑,并不回应元琢对御厨的攻击。
元琢眼睛一亮:“四嫂你要做?”
萧瑶无奈的笑:“樱桃酪再怎么做也不会难吃。”
“那不一样,你做的总要精致一些~”
“……那好。”
“嗯……我想师从你学习烹饪——”元琢托着下巴,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着,“那样我就——”
“你来我便教你。”萧瑶笑笑,细心的挑去一块鱼肉里的刺。
“得了吧,她没有做饭天赋的。”一直没说话的元琛此时轻嗤,“人贵有自知之明。那年是谁做的桂花羹害得我几天下不了床?”
“四哥你……”元琢气结,“子曰揭人不揭短,真讨厌!”
“子曰过?”萧瑶一挑眉,奇道。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元琛搁下筷子,朝她们抛了个轻飘飘的媚眼,起身施施然去了。
空留元琢在他身后瞪眼。
元琢打定了主意要在晋阳王府盘桓一日的,吃过饭便公然赖在萧瑶的雕花美人榻上,要点心,要奶茶。
“你竟比涵儿还要懒。”萧瑶立在门前廊下看梨花,扬声道。“出来看梨花吧,一年可就这么几日。”
“我来了。”里面是懒洋洋的声音。
萧瑶等了半日却不见有动静,便提高声音道:“小七?”
“……我这就出来……”言罢元琢便拖着散了的披帛、汲着鞋子出来,睡眼朦胧的伸手到空中接了朵梨花。
萧瑶忍不住一笑,返身到屋子里去让侍女搬张椅子出来。
“我要睡觉。”元琢嘟囔道,看了一圈,一眼瞄见廊下芍药花栏边有张软椅,便老实不客气的躺了上去,蜷成小猫似的一团。发簪滑了下来她也不管,任由一头长发软软搭在栏杆上。
萧瑶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禁失笑。
“你这神情,跟太后宫里那只虎皮狸奴一模一样。满身都是梨花,也不拂一拂。”
“子非我,安知我之乐?”元琢懒懒道,“昔者寿阳公主作梅花妆,我今日且做个梨花妆罢。”
梨花清香氤氲,梨瓣如雨飘扬,那粉衣少女素颜散发,脸庞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秀美莹洁。绣着折枝花卉的广袖散在鹅黄玉白天青三色的地面上,纤薄不盈一握。
萧瑶垂眸一笑。她虽已有了少女的娇俏,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再过几年,长安第一美人就非你莫属了。”萧瑶看着元琢精致灵动的眉眼,轻轻感叹道。
这话引起了元琢的注意:“那现在是谁?”
萧瑶拈了朵梨花在手:“都说是长公主家的临江县主,可惜我还没见过她。”
“哦,姑母家的采薇姐姐。”元琢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姑丈前些年在荆州任职,我好几年不见她了。去年他们回京,上次宫里赐宴她去了,我偏又不在。”
“总能见得到的。”
关于美人的话题引起了元琢的兴趣,她翻了个身,对着萧瑶的方向:“那再以前呢?”
“据说是工部田文韶侍郎的夫人卢氏。”
“……她不是早过世了?”
“她的女儿很漂亮,我见过一面。”
“再往前呢?”
“是当时兰楚阁的宛枝小娘。”萧瑶脸一红,“后来崔皓为她赎了身,现在是崔皓的侧室。”
元琢八卦的兴致勃勃:“再往前?”
萧瑶一噎,顿时开始后悔自己提了这个话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是敬敏皇后。”
元琢长长的睫毛慢慢垂下去,覆住了她眼里真实的表情。她脸上的散漫嬉笑消失了,面无表情,容色冷凝。身上一瞬间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竟压过了满园春光。
萧瑶暗暗心惊,原来这个素日爱玩爱闹嘴馋的小公主,竟还有这样一面!
“我母后,当年号称‘皓月当空’。”过了一炷香功夫,元琢神色和缓下来,淡淡一笑:“娥眉曾为人妒,又是南朝人,如此而已。”
萧瑶在室时也听说过敬敏皇后的传奇一生,觉得不可能如此简单,但看看元琢的表情,还是把疑问咽了下去。
“我不记得母后她长得什么样子,但是我看过她的日记。”元琢神色静然,“她记下来的很多话别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做出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东西,而且见识高远,父皇曾赞她是天外飞仙。祖母生辰时,她指挥下人做了个乳酪‘蛋糕’,当年曾轰动京城……”
萧瑶静静听着,心里为她难过。
幼年丧母,是何等滋味?偏偏元琢的生母,是那样的绝代风华。而她的女儿却只能从笔记、从别人的话里描绘自己母亲的形象。
敬敏皇后的一生,恰如划过天际的灿烂流星,瞬间的耀眼光华压过了满天星辉。然而她却在下一个瞬间,永远消失在了漫漫长空。皇帝在她薨逝后再未立后,年年在祭日罢朝服素;昔日多情的风流天子,也变成了现在的冷面帝王。上穷碧落下黄泉,却终究天人两隔……
而元琢幼年丧母,纵有敬妃千般照拂,总还是有所缺憾罢。
“——四嫂?”
萧瑶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反应过来。待她回过神来时,元琢正看着她,眼光清冷明净。
“你不难过?”萧瑶怔怔的问。
“我只是生气。”元琢轻轻勾起嘴角,那个笑容却看的萧瑶一凛。
幸好素馨适时来打岔:“公主,娘子,用不用新制的酸酪?”
元琢眸光一亮:“我要一大份。加糖的!”她的脸上顿时现出了素日的明媚,“冰过了没?”
萧瑶心下顿时一宽,嗔道:“这才几月,就吃冰酪?”
“不不不,反正你们有冰窖~~~”
萧瑶被缠的头晕:“素馨,给她冰上一份。”
素馨笑着去了。
“四嫂,你这个侍女长得有点像三姐呢。”元琢看着素馨窈窕的背影若有所思道。
“林国公主?”萧瑶偏头想想,“别说,是有点像。”
“三姐她——”元琢刚说了三个字,月洞门那边匆匆绕过来一名绿衣侍女,敛衽一礼:“王爷在博雅堂会客,请公主过去。”
萧瑶和元琢对视一眼,均有些惊讶。元琛素不拘泥于礼法,可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妹妹见外臣,来客是什么人,让他完全不顾忌?元琢舒展一下身子,从软椅上坐起来,顺手提上织锦撒花方履,又理了理披帛。一手摸到自己的散发,不由惊呼道:“哎呀,我的头发!”
萧瑶急道:“紫薇、青桐!你们快点把公主的头发梳起来,最简单的双平髻就好。”一壁捡起地上的玉簪,递给正以最快速度梳通元琢头发的紫薇。
“咝……你轻点……”紫薇的手劲大了点,扯的元琢呲牙咧嘴。
不一时头发梳好,萧瑶细细打量一番,见元琢头上只一支镶金发簪,出去见客未免太简慢,遂拿了自己一枝珍珠流苏鎏金钗插到她鬓边,又拿了两只粉晶芙蓉花耳环一左一右替她戴上,左右看看,满意的拍拍手:“好了,就这样。”
元琢低头看看,青桐立即搬来一台镜子。
“喔~~~”看了半晌,元琢意义不明的唔了声。
萧瑶被她唔得心虚:“不好看?”
“不……是真好看。”元琢看着镜子,喃喃,“我以前不知道水晶首饰这么好看……”
萧瑶神定气闲的微笑:“那是自然。”
“那我出去了?”
“赶紧去吧,你四哥还等着你呢。”
萧瑶把玩着腰间玉坠上的丝绦,浅笑。元琢跟着先前那个绿衣侍女匆匆而去。直到那个粉色的娇小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萧瑶方才收回目光。
挥退了侍女,萧瑶独自坐在廊下。
如果只看台面上的揖让如仪,皇家绝对是天下最知礼、最温文尔雅的一家。可那背后的阴谋算计刀光剑影,恐怕外人永远想象不到其中的机关算尽。今日自己不过随口说说就翻起了一桩陈年公案,这种恩恩怨怨,不知还有多少?她遍读史书,当日并不愿嫁入皇家,然而名动洛阳的萧氏长女,除了这条路,亦再无路可走。幸而所遇良人,又得了这样一个麟儿,只是不知,这样平和安定的日子还有多久?
萧瑶心下默然一叹,垂下眼眸遮住自己的情绪。
如果有人经过,看到的只是王妃于因风香雪中独对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