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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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康三年，天下太平。
长安万年县，吉利客栈店主老何一早起身，洒扫庭除，指挥着伙计为住店客人端茶送饭，又十分热心地为一群年轻士子指了往长安县去的路，倒也忙得不亦乐乎。时交正午，老何只觉得一阵困乏直袭上来，遂细细叮嘱伙计几句，自到柜台后趴了小憩。
长安的三月春意正好，碧柳垂绦，暖风袭人；店堂里的喧闹声似乎越来越小，忽而很近，忽而又远，连那一丝槐花香也变得飘忽……
“……店家，店家？”
老何一个激灵猛醒过来，慌忙抬头看时，柜前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披斗篷，头戴黑缎幞头，正犹疑地看着自己。老何开店多年眼光极毒辣，看那少年虽未饰金佩玉，身披的斗篷料子却是极好的，便知金主上门，忙赔笑让座。少年却不坐店中最好的一张雕花八仙桌，只捡了个角落坐下。
“客官想用点什么？”老何手脚麻利的拂拭着桌子，边悄眼打量那小少年——少年整张脸几乎都隐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极是清透，眉宇也是极清俊的。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少年眉尖一挑看过来：“闻林茶，淡淡的一杯就好。”
老何手一哆嗦，慌忙赔笑道：“闻林茶是贡茶，小店僻陋——”心中不由有些惊疑。
少年像是早预料到了，只叹了口气，意兴阑珊：“一杯煎青。”
老何忙不迭泡了最好的春茶送来时，少年正托着腮看向窗外，细细吟诵：“……辽水无极，雁山参云。闺中风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耀景，露下地而腾文……”
“客官，”老何虽听不懂，也觉出少年心绪不佳，不由加倍小心，“您要的春茶。”少年嗯了一声，端起杯来，看看那粗瓷杯，略皱眉头，只浅浅泯了一口，便问道：“你们店有什么饭？”
“有枣糕、砂米糕、青精饭、槐叶冷陶——”
少年漫不经心听着，听到最后一种时，眸光一闪：“就一份槐叶冷陶吧。”
待了一会儿，槐叶冷陶送了上来。少年眼光定定地看了它半响，神情变的有些呆滞：“这——这难道不是凉面？！”
“是啊，其实跟凉面一样……”老何不太理解他反应怎么这么大，挠头赔笑。
少年无语，仰面望天。随即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闷闷地挑了跟面条送进嘴里。
老何只觉得这个客人从头到脚透着股说不出的奇怪，偏生还并不令人生畏，倒令人想与他攀谈，看那少年吃面条吃的落寞，便有意岔开道：“客官可是从武功县那边过来？”看他一点头，便兴高采烈道：“客官可不知道，前几天万年可出了个大事！李家库房被人烧了！那李老爷正暴跳如雷要逮人，客官过来时可曾看见城门盘查的严实？据说都惊动了京兆尹大人，上头要严查不贷哪！”
少年怔了下，哀鸣一声，推开碗，直直趴到桌子上。
真是，早知会闹得这么满城风雨，当日就忍一忍了……
“客官，客官！”
老何唬了一跳，忘了自己正说着的话头，待问那少年可是身体不适，门外驿道上忽地震起雨点般密集的马蹄声。不过瞬间功夫，便听得门前一声长嘶，竟是冲着自己小店来的。老何一惊，为首一个中年人早已翻身下马，大步直进店来。老何心下暗惊，刚想开口说话，被那人鹰般锐利的眼光一扫，一句话竟然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店家。”那气度不凡的男子环视着店堂，“你这里可曾见过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老何呆楞的点点头，看向那个角落里的少年。男子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个明显沮丧却也不再企图遮掩的少年时，目光微沉，随即大步走过去，在少年桌前两尺处立住，不语，无形的压力却直迫开来，慑的满店中人鸦雀无声。
过了半晌，少年打破沉默，弱弱地晃了晃杯子：“孟叔叔，要不要喝点茶……去去火？”
男子嘴角抽了抽，随即板起脸，仗剑单膝跪下：“公子请随属下回府。主上有令，务必将公子带回去。”
少年举杯的手一僵，随即嬉笑道：“要是我不回呢？”
“据属下所知，公子似乎并无武功？”男子虽然跪着，气势不减，听了这话只是淡淡一哂。
少年啊地张了嘴，却没说出什么，最终只是自嘲的笑了笑，拂袖起身。男子待他起身后才站起来，吩咐随行众人先行出门，看着少年也踏出门槛，方才放下一小串钱，走出店门。
少年在午后的阳光下，眯起了眼睛。
“公子请骑这匹马。”孟帧亲自牵了匹雕鞍华丽的小白马过来，少年哀怨的看了一眼小马，利索的跳了上去。孟帧心里暗叫一声好，面上却不露出，自上了马，与少年并辔而行。少年环顾四周，只见众侍卫的队形看似散漫，却将自己围的严严实实，不由得不为自己未雨绸缪起来：“孟叔叔，呃，父亲他是否……特别生气？”
“倒也没有。”孟帧挽着缰绳，漫不经心的看着路边麦田，却改了称呼，“陛下只吩咐微臣，如果再找不到公主，微臣也不用再回龙武军了。”
被称为“公主”的少年——啊，当然是少女——瑟缩一下，看了看天色，苦笑。
回到大明宫时已近傍晚，远远就能看见暮色下的银台门前，有个石青色身影正焦急的转来转去。孟帧心下暗自好笑，扬声道：“王总管！”
王咸安一愣，待看清孟帧身边之人时，长舒一口气，迎上前来，满面堆笑的道：“参见公主！”又对孟帧一礼：“多谢孟统领！”
“总管言重了。”孟帧下马，扶着小白马让少女下来，仍是淡淡的，“孟某分内之事，不劳总管言谢。”
王咸安并不以为杵，仍是笑咪咪的态度恭敬：“既如此，王某便先进去了。”一边一扬手，一架软轿应召而来，“公主？”
少女面无表情，上了轿子。王咸安与孟帧道别，服侍着软轿进了银台门。
天色已暗。王咸安走在轿边，心里思忖，七公主果然是淘气得很啊……
正想着，轿子里传来少女闷闷的声音：“王公公？”
“杂家在。”
“父皇在哪儿啊？”
“皇上在清思殿，等了一天了。”
“……离清思殿最近的黑屋子在哪？”
“……”
月色如水，夜风微凉。
楚国公主殿下、沈元琢小朋友站在清思殿前刻着莲花纹的地上发呆。清思殿里明如白昼，殿前廊下，执戟卫士五步一哨，目不斜视。
身上特地换上的粉桃底折枝牡丹纹襦裙在如水月华下潋滟柔和，微风过时，头上的珠串轻轻玎玲作响。刚回自己的凤翎宫盥洗时，贴身侍女素文死活让自己换了这身衣服，也不知有用没有？……
元琢正百无聊赖，王咸安忽地快步走了过来，轻声道：“公主，皇上叫您进去。”
元琢心里一抖，随即强作镇定，浅笑温婉的跟着王咸安走进殿门。
殿内明如白昼。元琢打进去就没敢抬头，十分乖巧的跟在王咸安身后站定，王咸安侧身避开，元琢便挽起裙裾跪下：“儿臣叩见父皇！”
说完这就话后却再没了动静。元琢微低着头，只听见上首御案上有毛笔划过上好贡笺的沙沙声。
原来是罚跪啊……元琢心想。
这一跪就是小半个时辰。
元琢心下叫苦，却仍旧得端端正正跪着。金砖地的凉意透过不厚的丝绸，冰的膝盖早就又僵又直，腰酸背疼，肚子也开始饿……她伸手小心翼翼的想揉揉腿，忽听一声咳嗽，吓得她立即把手收了回去。
……
“咕”一声响。
接着元琢就听到一声轻笑，一个她无比熟悉的清朗声音——“父皇，小七她身子不结实，念她初犯，又年幼无知，看在儿臣薄面上，这次且饶过她可好？”
四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元琢热泪盈眶的想。接着她父亲一句话却把她立时打进冰窖：
“年幼无知？她鬼精得很，琛儿你不必替她说项。去把那边的折子拿过来。”
四皇子元琛只好笑答一声“是”，走了开去。
元琢于是只好继续跪着。
又是半顿饭工夫，她觉得自己的膝盖实在受不住了，忍不住偷偷抬头，正对上自己哥哥担忧的眼。元琛触到妹妹求救的眼神，一怔，随即使了个眼色。
元琢会意，吸了吸鼻子，低低开口：“父皇，儿臣知错了……”
接着她眼前出现了绣着十二足金龙纹的下摆，皇帝喜怒无波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哦？你有何错？”
元琢转了转眼珠，不确定父亲到底掌握了自己多少罪状，便小心翼翼开口：“儿臣不该……不该偷拿令牌私自出宫……”
“还有呢？”皇帝顿了顿，坐了回去。
“呃……这个……”元琢犹豫，实在难以启齿。
“什么？”皇帝锐利的追问一句，看她不答，拎起案上一张薄纸扔给侍立桌边的元琛：“念！”
元琛便念：“兹有江洋大盗一名，于太初三年三月二十四日子时，纵火焚毁万年乡绅李氏库房，损失甚巨。诸乡民有知其行踪者，即报保甲，赏钱一百；若能捉拿归案，赏银二两。万年县尉。”
“这是怎么回事？”皇帝啪的一拍桌子，震得烛光都抖了抖，“讲！”
元琢哇地一声哭起来，抽抽噎噎的道：“儿臣，儿臣也不过是路见不平么……”
“路见不平？”皇帝震怒，“用得着烧人家库房？！堂堂公主居然扮成小贼纵火行凶，我皇家颜面何在？！”
“可是……顾先生曾经教过我们，要帮助别人啊……那李家夺了别人的土地，还逼着别人交粮食，别人交不起，就要拆了别人家的房子……所以我才烧了他家的库房，那里边都是地契啊欠条啊什么的……”元琢嘟着嘴，时不时的吸一下鼻子，“再说，我又没有真的烧他家房子！又没伤到人……”
“你还有理了！”皇帝喝斥道。
“可是是李家没理在先——”
眼看皇帝又要发怒，元琛心下叹了口气，退开一步跪下，适时轻声提醒：“父皇，此事事关国本，尚请父皇三思。”
这话说的十分隐晦，皇帝却立即听明白了。蹙额良久，皇帝轻叹一声，收了怒气：“琛儿起来。扶你妹妹也起来罢。”
“是。”元琛答应道，起身走到元琢身边，扶着她站起来。元琢一迈步，便觉腿脚酸软。元琛看看她走不了，索性把她抱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父皇……”元琢坐下，舒服了不少。看见皇帝脸上不复有怒容，反倒是有些心事重重的摸样，便小声叫了一声。
“哦？”皇帝收回神思，看着自己素日最是娇宠的女儿，神情温和了许多。
“难道我烧了他们的库房做的不对么？李家横行乡里，出事后乡民都暗地拍手称快呢……”
“天下有多少个李家？”皇帝一哂，“治标不治本，有什么用。”
“那——李家怎么就能聚敛那么多地？”
皇帝神情一凛，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一脸坦然的元琛，又细细看了看元琢。
元琢脸上只有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
皇帝忽然笑了，“治大国如烹小鲜，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你们两个都记住。”
“为什……是。”元琢还想问，看见哥哥的眼色，便吞了回去。
“天不早了，赶紧去给你祖母请安，她老人家担心你担心得不轻。”皇帝看见元琛晶亮的眼神，淡淡转开了话头。
“是……不过能不能借用一下四哥？”元琢眨眨眼，乖巧地道。
“贫嘴！”皇帝掌不住笑了，“琛儿跟你妹妹一起去罢，不用再回来了。”
元琛于是躬身告退。元琢比他先出来几步，看见元琛出了殿门，便笑眯眯凑过去：“四哥，今天我演技可有长进？”
“去，”元琛勾起手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没良心的小丫头，你是没看见父皇刚知道你不见了时那个脸色！”
“……黑云压城城欲摧？”元琢捂着额头，想了想，有些后怕。
“——还得加上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元琛走在她身侧，看她头上的珠钗略松，遂伸手帮她别紧，看看月色，微一皱眉道：“我得赶紧出宫去了，怕一会就要落锁。你自己去乐宁宫行不？”
“没问题。”元琢笑笑，“赶紧出去吧。”
元琛又叮嘱她几句，便往望仙门方向走过去。甫行几步，元琢就在他身后叫：“四哥！”
“有事？”元琛返过身来看着她。
“嫂嫂和涵儿可好？”
“涵儿又胖了些，你嫂嫂这几天一直担心你，明天若父皇放你出来，到我府上来玩罢。”元琛微笑，提及妻儿，他清峻的眉目柔和了好些。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元琢装模作样地合掌道，“嫂嫂生产不久，焉敢让她为我操心，明儿小妹就亲到府上赔罪——”
“得，赶紧去乐宁宫罢。”元琛知道跟她扯起来是能扯个一天一夜的，笑骂一句，不再理她，自举步去了。
元琢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然后施施然往太后的乐宁宫走去。
太后裴氏，今年六十九岁，太宗唯一的皇后，皇帝的生母。
太后出身武将世家，年轻时亦曾随从太祖纵马疆场、挽弓杀贼，却是刀枪弓马与琴棋书画的奇妙结合。如今时光流逝，却丝毫无损她的风韵高华。偶然给孙辈讲起昔年往事，常能让小孩子们听得不胜神往。
就像真正的宝石，流年冲洗绝不会影响其光华璀璨。
太后见了元琢，免不了一顿说教。元琢踏进乐宁宫之前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倒也未觉得难捱。太后毕竟疼她，说了几句，也就算了。从此七公主私自出宫一事在官方就被揭了过去，再无人提。元琢出去时，还拎上了太后赏赐的一盒新制什锦酪卷。
然后就去给抚养元琢长大的敬妃请安。
元琢生母早逝，敬妃自己没有生养，事必躬亲的抚养她长大，直如亲生母女一般。敬妃得了消息，早带了人在自己的飞霜殿前侯着，见了元琢，顾不得说什么，先揽过来端详半响，叹道：“又瘦了些。”又拭泪道：“你这孩子，怎么悄没声就跑出去了？要是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听到养母又以“万一有什么好歹”为开始，元琢由不得头疼起来：“刚才在清思殿，孩儿还被父皇罚跪了半个多时辰……”
敬妃惊道：“陛下怎能如此狠心？你的腿还疼么？快进去让母妃看看，这天还凉，可千万别留下什么病根。万一有什么好歹……”一边忙不迭命人扶公主进去。
于是元琢顺利转移话题，一边热水泡着脚，一边品着极品闻林茶、享用太后赏的精美点心。至于养母的絮絮叨叨……就当是音乐好了。
一时敬妃的侍女进来通报，八皇子来了。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碧色撒花圆领绫衫的小少年就窜了进来，看见倚在绵软靠垫上作软馅包子状的元琢，故意大惊道：“七姐？！你没被山贼抢去当压寨夫人？”
敬妃并一众侍女都笑了起来。元琢捞起一个靠枕扔过去，恨道：“小珏你等着，待会有你的好看！”
元珏笑着险险避开，接住那个枕头：“七姐，你好狠的心，我听说你回来了才特意来看你……”
“呸，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元珏大笑，随即敛容对敬妃一礼：“敬母妃安好。前几日敬母妃送的药母妃已经用了，特地命儿臣前来道谢。”
敬妃淡淡笑道：“不客气，你母妃用着可好？不够了就尽管过来拿。”一时想起元珏的生母叶昭媛，当年入宫时何尝不是倾城佳人，却仍旧是红颜未老恩先断，一任那苍白孤独的女子在深宫里度过余生，心下不由凛凛。
再看元珏，那眉目灵动的小小少年又与元琢玩笑到了一起。元珏只比元琢小几个月，两个人毕竟还都是孩子，早冰释了“前嫌”，嬉笑打闹。
敬妃默然一叹，轻轻抚上自己眼角细细的纹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微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