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皓月（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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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中有苑，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名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长夏夕阳，火伞初敛。柳阴水曲，团扇风前。玻璃十顷，卷卷溶溶。菡菡一枝，飘香冉冉……
——《长安风土志•宫禁•太液池》①
太液池原本就是长安第一园林，尤以夏日为最。千瓣白莲盛放在如镜碧波之上，随着和风微微摇曳；水面上的涟漪映出粼粼金光，岸边的殿宇楼台倒映在一清见底的湖里，若隐若现。岸边皆是一色的白石长堤，堤上杨柳依依，堤边杜若香芷郁郁葱葱，宏而不威，婉而不媚，正是帝王家苑壮丽里不失和婉的景致。
元琢几个沿着花墙边的小径，曲曲折折到了湖边码头。一艘早已准备好的画舫已泊在码头下，几人便扶着栏杆挨个走了上去，在舱内坐下。船舱内十分宽敞，窗棂明透，皆雕了花草纹样，其间散落靠窗置着十数把维扬木椅，众人便各捡一处坐定。
这时船娘进来请示去何处。元琢想了想道：“也不一定去哪，先围着湖绕一圈罢。”船娘应着出去了，不一时，画舫便稳稳划开了水面。此时正是日落时分，满池清波被搅动，涟漪竟似一地碎琉璃般璀璨。萧瑶多日以来心中隐忧不已，此时也为这壮丽景色暂时移开心思，专心看起景色。此时船已行至蓬莱岛一侧，但见苍松翠柏清深葱郁，隐有流泉之声琤琮，不由多看了几眼。
元琢正坐在她身边，瞧见了，便问道：“四嫂想去岛上玩么？”
“……还是先坐船罢。”萧瑶看看对面正欣喜兴奋不已的女孩子们，笑了笑。“咱们想来玩，什么时候来不了。”
元琢眨眨眼，看了看对面韦家姊妹，也没再说什么。
“看，荷花！”欣宁忽然惊呼一声，众人皆随着看去，都是眼前一亮，只见白莲碧菡，风致楚楚，美不胜收，且有清香沁人肺腑。元琢便扬声命开船过去。待到了莲池旁边，便伸手折了一枝半开的白莲花，献宝似的拿回来。萧瑶闻了闻，笑道：“唔，确实清香。”
“四嫂要喜欢，待会多折几枝带回去插瓶好了。”元琢伸手拨弄着莲花瓣，随口道。
萧瑶微笑：“也好。这白莲花配那个天青色越窑瓶正合适。”
“——那也太素了吧？”
“淡极始知花更艳么。”萧瑶把玩着那枝荷花，目光都凝在洁白如玉脂的花瓣上，只淡淡一笑。
淡极始知花更艳？元琢不由看看萧瑶，她穿的也是极清淡的天水碧色，青衣白莲如水出尘，至淡至清，广幅裙褶处竟似有软软水痕洇出。这句诗，似乎也正好是她的写照。
“看我做什么？”萧瑶察觉了，抬起眼笑问。
元琢笑笑，伸出手去，折了几个莲蓬：“只是觉得四嫂和这白莲花有些相似而已。”
“我？”萧瑶哑然失笑，还没说什么，便被元琢掌心托着的一捧碧绿莲子引住，遂拈了一枚细细剥去皮，然后径直投进嘴里去。
“还没去了莲心呢——”元琢瞪大了眼，很是惊愕地看着神定气闲的萧瑶。
“我素日吃莲子都是这样的。”萧瑶咽下满口的苦涩清香，微笑，“莲心能降火，再好不过。你不要尝尝？”
元琢犹豫了一会，方笑道：“我没福气消受这‘降火圣品’，还是免了吧——不过四嫂你怎么爱吃这个？”这东西怎么都不能算美味啊。
萧瑶笑意轻浅：“习惯就好。我在室时，每每犯了错，家父就会命我们每人吃二十枚带心莲子，从小到大不知吃了多少回，所以，”她抱着莲花微笑，“习惯而已。”
“……原来这样……”元琢喃喃地道，“那我宁可罚跪抄书……”
萧瑶不由咕地一笑。然而那难得明丽的笑意随即淡了，她没再说话，目光微敛，静静望向窗外的白莲。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②……
“公主，船要靠岸了。”船娘在窗外问，“要上岸否？”
元琢看了一圈众人，大家均无异议，遂命船娘靠岸停船。铺好甲板后，元琢便请韦家三姊妹先出去，自己随着几个堂姊妹走出船舱，萧瑶最后一个出来，沿着木板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岸上。
“这是哪里？”清芬问道。
“仪凤殿外。”元琢说。“乞巧的器物我都命人事先摆放好了，咱们进去直接玩便是。”
几个年纪较小的女孩欢呼起来，忙忙的冲上石阶。欣宁几个伴着韦家姊妹先行沿着白玉石板台阶走了上去，元琢回头看向萧瑶时，不太意外地看见她又凝望着远处的落日夕山，不知神思何处。背影在余晖下，竟如柳枝般单薄。
“四嫂？”元琢小心翼翼的道。
萧瑶回过神来，紧了紧自己的披帛，目光里还有些未来得及掩住的怔忡：“嗯？”
“我们上去吧。”元琢瞧见自己一日清瘦似一日的嫂子，心里微微酸楚，接过了她手中的莲花，“她们都在上面等着了。”
出乎意外地，萧瑶摇头道：“不……我想再静一静。”
“那我陪着你。”元琢道。忽然想起来那至关重要的事，忙忙地自袖中取出那个火漆封口的竹筒。“这里有四哥的信，是给你的——”
萧瑶的目光蓦然闪动，手指微颤地接过那个还泛着淡青色的竹筒，轻轻拂过封口“思之成玉”的印文，眸底有水光莹动。她背过脸去，片刻回头时已是笑语如常：“我没事了，咱们上去罢。”
元琢不由得为自家老哥那封信的威力惊叹了一下，便拉着萧瑶的衣袖往台阶上走去。
忽然，她蓦然顿住了脚步。
台阶上方，一身金红翔凤蜀锦襦裙的太子妃卢氏，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夕阳里看不清她的神色，然而那凌人的傲气却扑面而来，衬着那八宝十二枝花钗和缂丝云霞纹披帛，隐隐有六宫之主的风范。相较脂粉不施的萧瑶，差别又何在轩轾。
“——太子妃娘娘？”元琢低低地道，不动声色地往萧瑶身前站了站。
卢氏微微颔首，微笑道：“想不到竟遇上了四弟妹，七妹妹。”她站在原地，高深莫测地微微笑着，“可真是巧。”
“是啊，真巧。”萧瑶从元琢身后错身出来，微仰起脸，柔柔一笑，“妾身亦不敢想，能在这里遇见娘娘呢。”
“我不过是临时起兴，过来看看而已。”卢妃轻笑道，朝下走了一步。“方才过来，似乎隐约瞧着，四弟妹和七妹妹在说什么话？”
“不过是闲聊而已。”萧瑶保持着无害温和地外交笑容，“娘娘过虑了。”
卢妃眉头一扬：“哦？那本宫为何见七妹把一物交给了四弟妹？或许是本宫看错了？”
元琢一惊。萧瑶却神定气闲的道：“没什么，妾身曾求七妹妹为妾身做了个香囊，七妹妹刚才把香囊给了妾身，”一壁真的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来，目光坦然，“娘娘看到的，想必就是这个？”
卢妃一扬下颌，示意身边宫人拿过来。她看到那粗陋的做工，不由皱了皱眉，再细细看了片刻也没看出异样来，方悻悻地轻哼一声道：“做得如此粗疏，亏拿得出来——既如此，就罢了。不过四弟妹，本宫可要提醒你一句，宫人与外面私相传递可是大罪。”
“是啊，不过散布谣言、擅自干政可也是大罪呢。”萧瑶唇角微扬，知道卢妃并没抓住自己的把柄，趁此机会小小讥刺了她一下。果然卢妃脸色一变，又强忍下了：“难道本宫还要你来教？”
“不敢，与娘娘共勉耳。”萧瑶保持着完美的笑意弧度，简直可以烧制在瓷器上。
卢妃冷冷的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萧瑶微偏着头，看着卢妃雍容华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不由自主地轻轻一笑。
“四嫂四嫂？”元琢没想到卢妃败走的如此之快，惊讶地看向萧瑶时，却发现她似乎很是高兴，不由得更加惊讶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萧瑶莞尔一笑，“拌了几句嘴，心里反倒舒服得多了，好像郁气都舒了出来似的。”
元琢吃地一笑：“那以后就多吵几次。我帮你，反正她不敢找到我头上，她从来都说不过我。”
萧瑶的笑意越发的浓了：“那好。思伤脾、忧伤肺，我自然不傻。”
元琢看看自拿到信后就神采飞扬的四嫂，不免对那封信的内容充满了好奇。随即想到方才那个香囊，遂问：“四嫂你哪来那么凑巧的香囊啊？”
萧瑶的脸色却变得有点遮遮掩掩起来，看元琢一副不问出来死不罢休的模样，磨叽了半日才拿出一个香囊。只见那上面针脚粗疏，花样凌乱，绣花之人虽用足了心，却生生把喜鹊绣作了麻雀一般。元琢起初还觉得好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起来，再仔细看看，脸颊就有些发烧：“这——这个……真是我做的啊……”= =
萧瑶眼神飘忽：“没什么，我只是喜欢里面填着的沉水香，才随身带着的……”
元琢羞愧的几乎挖地自埋。
还好欣宁及时出来找她们，一看见了就嚷：“四嫂，七姐姐，你们在那里做什么？快点上来，太后娘娘来了！”
元琢顾不得刚才的囧，奇道：“太后？”萧瑶也一怔。
“是啊，刚才我们也被吓了一跳呢。”欣宁站在石阶顶端，笃定地点头，“你们快上来吧，刚刚太后还问，怎么不见你们。”然后眼儿一弯，笑眯眯对元琢道：“本来咱们只有些蜜饯果子，先下可多了不少好吃的呢，七姐不来尝尝鲜？”
元琢微微的寒了一下，她似乎是好吃懒做的典型了已经……等到走到欣宁身边，欣宁诧异道：“咦？七姐脸色怎么这么红？”
元琢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自己还没有到“颜之厚矣”的境界啊。
等到进了殿里却又是另一番天地。窗扇敞亮，清风徐来，元琢原来布置好的摩歊罗、黄蝤铸成的凫雁、鸳鸯、龟鱼，小木板搭成的房屋田舍，花瓜果食、莲蓬荷叶③，在正中几张几案上摆的洋洋大观，很是气派。太后正坐在碧纱橱里与人闲话，众人皆陪坐在旁。见到元琢与萧瑶相携进来，待二人见过礼，太后便指着那些玩器闲闲笑道：“这些都是芸芸鼓捣出来的？”
“难为了她还能弄出来。”杨太妃在一边笑叹道。“太后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乞巧时用得小器皿是何等精致。”
太后摇摇宫纨扇，随意地道：“那时候用的还是旧制，一应小玩意都是精益求精，现下也不过是留了个样子罢了。难为她翻书弄了出来。”
“不过妾身瞧着，七公主准备的东西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杨太妃含笑道。众人连忙附和。元琢此时才有心情往周围看了看，倒是小小吃惊。难不成家宴被搬到了这里来？不提安静坐着的林国公主元珚、依旧傲气凌人的太子妃，连近来传言颇得圣宠的萧美人也随着来了。只是却未见萧美人所出的一对双胞胎女儿。正胡思乱想间，太后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芸芸你不必着急，我们只是来看看。一会你们开始乞巧，老婆子们不必撵也自会滚了。”
元琢赶紧赔笑。杨太妃笑道：“太后这句话，可是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不过是老婆子聊发少年狂而已。”太后笑道，“有楸叶否？”④
众人不知，齐齐看向元琢。元琢忙道：“有，是刚摘下来的。”一壁早有宫人端了个青瓷大盘子上来，太后取了一枝楸叶，自簪在发上，笑道：“你们怎么都不戴这楸叶？”
“不怪她们，这也是三四十年前的风俗了。”杨太妃笑道。
太后笑叹：“还是你明白，我果真是老糊涂了。”
众人听了太后这几句话，忙都凑趣取了楸叶别在发间。一时倒很是热闹。
方得安静下来，外间忽然有小女孩诘诘笑语声，不一时，萧美人的两个孪生女儿手拉着手跑了进来。众人瞧着那一模一样的一对精致小脸，都很是惊叹赞美。萧美人早含笑起身，待两个女儿给太后问过安，方告一声罪，叫过女儿给她们擦了擦汗。
“玲玲珑珑这俩孩子几岁了？”杨太妃瞧着粉雕玉琢的两个小公主，很是喜爱。萧美人忙笑着回道：“回太妃娘娘，差一个月就六岁了。”
“是七岁。”元玲嘟着小嘴不依道。
萧美人哑然失笑：“好，是七岁。”一壁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头顶。
“真是伶俐。”杨太妃招手叫两个孩子过去，从手上褪下两个玉镯子，塞给她们笑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当是老人一点心意罢。”萧美人推辞不过，向杨太妃谢过，只得收了。太后瞧见了，微微一笑道：“既如此，我也凑个喜庆。”一壁摘了腰上的璎珞，“一人一条金鱼，可不比太妃的值钱。”
萧美人一怔，随即喜气盈腮，忙拉了女儿过来谢恩，两个孩子尚懵懵懂懂，众人瞧着，却知道萧美人只怕又要晋升位份了。这似乎是先皇后故去后，后宫得此荣宠第一人，有心人不免就悄悄去看楚国公主的脸色，却见元琢正笑意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萧美人是萧瑶的远方堂姑，萧瑶不免对元琢稍有歉疚。再看元琢时，她却正好回过头来，仿佛猜透了萧瑶的心思似的，只微微一笑。萧瑶看着那不染纤尘的明澈眼眸，忽然就释然了，一笑回头。
此时夜色已浓，只见窗外湖面上，皓月当空，点点湖灯映的水面有如琉璃世界。太后看看沙漏，笑着叹道：“月亮出来了，我们就不叨扰小娘子们了。咱们别赖在这里，还是乖乖回去开宴吃喝罢。”
元琢吃吃笑道：“太后不嫌弃的话，也可以来乞巧啊。”
太后笑着摆手起身：“我眼都花了，还乞什么巧？你们好好玩罢。”一壁略加整理衣衫，迈着惯常的沉稳步伐出去了。杨太妃忙随着跟上，萧美人犹豫片刻，留了下来。太子妃却不屑这些闺阁游戏，微扬着下颌、甩着长长的衣袖出了殿门。随侍的宫人们忙打扇的打扇，提灯的提灯，队伍迤逦而去。远远看去，只见月下衣衫华贵宛然，有如神仙人物。
元琢几个恭送如仪。折回来时，便各人取了合心意的玩具玩耍。
萧瑶拈了针线，对月穿针，果然十分流利，不由满意地笑了笑。回头时，却看元琢正趴在桌子上研究那楼阁模型，仪宁几个拿了荷叶做云肩，互相往对方头上套，笑闹成一团；萧美人却领着女儿，教她们念诗。
“……维天有汉，鉴亦有光；跤彼织女，终日七襄⑤……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孩子稚嫩的童音很是好听。萧瑶不由多听了一会，倒是对这位堂姑刮目相看。
这时皓月已尽临天际，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萧瑶依靠在窗边，时有晚风拂过，吹得她脸颊上微微的凉。她望着湖面粼粼的银波，恍惚忆起了去年的此刻，正是郎情妾意，惟愿岁岁常相见；如今天上低昂似旧，夜来处处新妆，却已是人间天上。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她觉得脸上有些凉，伸手一触，那水珠便随风散了。此时两个小公主正念“恐是仙家好离别，故教迢递作佳期⑥……”声音是不识愁滋味的甜嫩。曾几何时，她也读过这首诗。如今想来，好别离的，怕不是仙家。升斗之家，谁家不喜聚？好别离的，恐怕、也只有天家。
萧瑶微微闭了眼，心里是淡淡的悲凉。触到袖间的竹筒时，心里一动，看看旁边没人，便划开火漆，取出其中一张白绢。方展开来，那熟悉的行书便跳入眼帘：
珞之吾妻：
一别逾半月矣，可安好否？吾行前曾嘱七妹，必于今日执此信与汝，卿若见信，当想见吾亦念卿至深也。此夕塞外月色清明，不知长安何如？当此之际，吾二人同望一月，固不相闻，然念卿之情，亦能随月华流照。
京中风高水急，卿卿务必善自珍重。
思成
七月十一于征途草
——这一刻，月色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皓月（小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