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未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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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长安还是夏末，塞外却已是秋高气爽。初秋时分的贺兰山，土地岩石是苍凉的褚石色，苍翠、丹红、橘黄交织而上，覆盖积雪的洁白峰峦，在蓝天下连成一线，夭矫如龙脊。深青转黄的草，直蔓延到天边，马蹄踏过时脆折有声。风不似长安的软，触到鼻端却极清冽。高远的天空是一种水粉画似的浅透蓝色，偶或有一列大雁飞过，像是拂过天空的云。在这种时候行军，即便不能随时喝上热水，也足够赏心悦目了。只可惜行军速度太快，即便能看，也只是浮光掠影而已。
此时已是七月下旬。此前前方传来战报，道是突厥人似乎粮草略有不济，近来只守不攻，战法保守。元琛和陆谌商议了一会，觉得此事只怕有诈，因此更加快了行军速度，大军马不停蹄，每日足足能行百里。如今贺兰山已在身后，到达丰州仅剩六七日路程。
连续行军两天一夜后，元琛向来精神好，还没觉得多么疲惫不堪，但看看周围众将士都或多或少有些疲色，沉吟片刻，叫来身边一个年轻校尉：“你去中军面见大将军，问他是否可以就地休息片刻。”
那校尉应着去了。过了片刻，就有传令兵沿着队伍高喊：“上将军有令，全军就地扎营！”元琛微微一笑，看看身边如释重负下马安营扎寨的将士们，挽着缰绳信步走开。
这时候正是午后，塞外的天空清蓝，阳光也是耀人的淡金色，映在深青苍翠的长草上，如上好丝绒般闪烁着微芒。元琛的银色铠甲被烤的有点热了，他觉得有些闷，便摘下了头盔，顺手扣在墨玉骢头上。墨玉骢不乐意的哼了一声，左右甩之，未果之后放弃了，低头慢慢啃吃着半人高的上好牧草。
元琛忍不住笑了，慢慢捋着墨玉骢的鬃毛哄她。马儿舒服了，打了个响鼻。
此时将士们已扎好了营寨，放眼一望，帐篷连城，颇为壮观。一根高高的旗杆竖在中军位置，正是陆谌的帅帐所在。陆谌治军严整，也颇有汉朝李广将军与士兵同甘共苦的精神，一切吃穿用度皆与普通士兵无异，住的也是普通牛皮帐篷。然不论如何清苦，只要安营扎寨，那根旗杆却是必定要竖起来的。元琛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这与陆谌一切追求简单的风格不符，然而问过不少人，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元琛也只好把这个当成是名将都会有的怪癖。
“将军！将军！”
元琛回头，正看到身边年轻的侍从校尉冲着他喊叫：“午饭做好了，将军不来吃饭？”
元琛笑着遥遥摆手，示意他们先吃就好。
这一个月来，尽管陆谌对他依旧是不冷不热，身边的将士们却与他处的极好。其中有几个年轻的低级军官与他最熟悉，偶尔安营扎寨时还会一起比比武艺箭术之类。身边人都不尊称他殿下，而直接称他“将军”，交情最好的几个朋友，甚至直呼“四郎”。元琛只觉得与他们交往简单得多，绝无钩心斗角，他为人本就随和，心下也甚喜他们这种无拘无束的胆量。
那边燃起了篝火，有烧肉香味飘来。侍从校尉再次跑来确认：“将军，饭好了——”
元琛肚中也有些碌碌，便拨马回去，到了帐边跳下马来，坐到一群年轻军官中间。那架上的烤肉正滴着油，暗褐色的肉上撒着椒盐，香气扑鼻。
“今天怎么有肉？”元琛在等待肉熟时，笑着问道。
他旁边一个年轻斯文的将官解释：“大将军说这几日行军辛苦，是以宰了猪羊犒赏全军。”
“哦。”元琛飞快的回想起来，似乎前一日过怀远时，地方士绅的确送来了不少猪羊之类，没想到这么快就吃上了。
这时烤肉熟了。对面一个副尉拿小刀戳了戳，笑道：“弟兄们开吃吧，已经烤熟了。”众人欢呼一声，各自拿了小刀切下肉块来，也不顾烫，直塞进嘴里去，一时便有人烫的嘘嘘大口呼气。元琛受萧瑶谆谆教导，吃饭时向来是细嚼慢咽的，可瞧着别人的狼狈相，便是涵养再好，也忍不住一笑。
烤肉香而嫩，上边的调料尤其香味扑鼻。元琛只觉得这香味馥郁非常，却不知是何，随口问道：“这上面撒的是什么？”
那个切肉的副尉嘴里含着肉，含混不清的道：“是花椒。”
元琛却闻所未闻，疑惑道：“花椒？”
“‘有椒其馨，胡考之宁’，”他身边那个斯文校尉解释道，“屈大夫《离骚》中有‘杂申椒与菌桂兮’，说得正是这花椒。”
“得了，定均，知道你学问好，别跟我们大老粗显摆了成不？”对面的副尉哈哈一笑，招呼道，“吃肉吃肉！”
元琛却很是好奇，追问：“那——这花椒也是产自楚地？”
“正是。”霍定均很学术地解释。“不知将军是否读过《荆楚岁时志》？末将也是楚人，楚地至今有在岁首以椒酒迎新年的风俗。贾思勰《齐民要术》中亦有记载，以花椒做成腌肉。”
“哦——”好奇宝宝元琛恍然大悟。他素来对这些风土不甚有兴趣，却正好与好读杂书的萧瑶和元琢都相反。再看霍定均时，便很是佩服：“定均你读过不少书吧？”
“将军见笑了。”霍定均眨着明亮的眼睛，笑容斯文，“某也只是看过一些不入流的杂书而已。”
“那你为何不去科考？”元琛问。
“家父一心希望我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我兄长已入科举之途，我便来从军了。”霍定均说得轻轻松松，好像说的不是自己一般。这个理由却听得元琛有点惋惜：“以你的才学，定能考到一二甲，真有点可惜。”
“没有啊，我觉得现在也挺好。”霍定均切下一块肉，笑笑。“报效国家么。”
元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霍定均忽然又补上了一句：“汉代班固的《西都赋》里，‘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说得也是花椒。”
“这个我知道！说的是汉成帝椒房之宠对吧。”副尉难得听懂一句老霍说的是什么，抢着答道。
元琛微微一怔。
椒房……多么靡丽，也是帝王的一片心意，可惜住进这椒房殿的人，通常不会安逸到老。
比如自己的母亲。还好自己现在过得够好，她在天上，想必也能放心罢。
心内轻轻叹息，元琛收回心思，引开了话题：“今天有肉，不知哪天才能喝上酒呢。听说这西域葡萄酒尤其醇美……”
当下引得一干军官们馋涎欲滴。众人兴致勃勃地讨论在打了胜仗之后要如何痛饮庆功酒，全然忘了刚才小小的冷场。
吃饱喝足之后，各人扑倒休息。这几天来大家都累得狠了，躺在草地上也如同在高广大床上，不一时便起了鼾声。元琛便悄悄走到人群之外，找了个小坡，仰天躺下，把佩剑枕在脑后。牧草散发着淡淡的甘苦清香，天上的云朵缓缓飘动，远处似乎有个小兵在吹笛子，一切都宁静而安逸。
元琛随手折了根草叶，叼在嘴里，吹了吹，居然有声响。他一时起了兴致，便溜达到自己的帐篷，从行李里取出一根玉笛来，复回到刚才的土坡上坐下，匀了匀气息，横笛到唇边。
霎时，清婉的笛声便散在了整个营地上空。笛音风轻云淡，清澈绵长，正是《阳关曲》。
这支玉笛是谢皇后的遗物。元琛一直珍而重之的收在身边，即使出征也带在身上。此前行军太紧，无暇音律，现下难得的悠闲，便慢慢吹奏着，一任清泉似的笛声缓缓流淌。
一曲吹完，元琛有点意犹未尽，便另起了《阳春》。
这支曲子却是清和坦荡，隐含万物回春之意。本来是琴曲，元琛依照旋律吹奏出来，倒多了一番悠长韵味。吹到“阳回大地”一拍时，远方有人以箫相和。这吟箫之人技艺也是高超，信手相和，竟极是妥帖。笛声本来略显单薄，被低回婉转的箫声一衬，越发悦耳。元琛当下心内惊喜，以为知音，便慢慢一路吹奏下去。
到了结尾时，元琛有意放慢速度，那人也慢了下来，笛声缓而不慢，箫声吟咏悠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至静寂，然而方才一曲合奏，竟似绕梁。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未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