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玉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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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申时，太后忽然传召她们几个过去。元琢几个不敢怠慢，忙收拾一下，匆匆赶到了乐宁宫。外面灼热不堪，石板路上竟似蒸出烟尘，烙的人脚疼。好不容易到了宫门外有了树荫，几人方才松了口气。宫人通报后，几人便鱼贯而入，顿觉遍体清凉。
此时殿中的内外命妇竟是更多了，很有几位是从没见过的。元琢随着众姐妹行了礼，太后便命她们几个坐下，看元琢热的厉害，便命人绞了个帕子给她。元琢谢恩坐下时，只觉得十几道目光不断掠过自己身上，她只做不知，低下头慢慢吃茶。
殿中只静默了一刹那，随即又热闹起来。欣宁悄悄捏了捏元琢的手，元琢会意，抬起头来时，正好看到对面一个没见过的女孩子正探寻地瞧她。
“七姐姐见过她么？”欣宁在元琢耳边小声道。
元琢低声道：“没有。不过估计是哪位勋臣家的女儿罢。”
欣宁轻轻嗤道：“你瞧她头上插得那个大流苏，也不嫌沉。”
元琢吃地一笑。对面那女孩子看见了她们窃窃私语，约略猜到是在谈论自己，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元琢便也不再纠缠，自和温宁欣宁说笑。
这时宫人端了新制酥山上来，盛在巴掌大的青瓷碟子里，洁白晶莹，还点缀着绫罗剪成的花草。太后便笑道：“诸位都尝一尝罢，虽不是什么好东西，毕竟也是个稀罕物儿。”
众人谢了恩，宫人便为每人分发了一小碟。也只有宫里才能有足够的冰来把酥酪镇到三伏天，是以温宁仪宁几个都没吃过几次，都很珍惜的小口小口慢慢吃着。元琢最是爱吃这冰凉的牛奶酥，简直百吃不厌，知道这东西珍稀，因而也没舍得吃得太快。
正吃着，便有一位贵妇向太后笑道：“都这么多年了，母后的口味还是没变呢。”
太后慢慢搅着手里的银匙，笑道：“我也老了，比不得她们小姑娘，什么都想尝尝。这些小辈孩子里，也就是七丫头和我口味最像，喜欢甜食。”
“母后这话可就偏疼了。”那位贵妇笑道，“女儿家的大丫头也是爱吃甜食的，离了点心，连饭都咽不下去。”
太后笑而不答，转头对吃的正欢的几个孙女道：“你们都还没见过你们大姑母吧？”
元琢放下手里的碟子，抬起头时，正看到太后左手边，与太后有几分相像的富态贵妇，心下不由恍然大悟，便随着几个堂姊妹一道行了礼。文惠长公主待她们十分亲热，叫到身边去，一一问了年纪生辰，每人送了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玉坠子当见面礼。长公主待元琢尤其亲热，拉着她的手端详了半晌，方笑道：“——七侄女生的真好，母后整日价有小美人儿陪在身边，可当真有福气呐。”
殿中众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太后亦架不住笑骂道：“就你会说话，像个浪荡子一般，什么‘小美人儿’！”
文惠长公主亦笑个不住，拉着元琢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一壁问她喜好什么，读过什么书。元琢一一作答的同时，看着自己那碗酥山慢慢融化，不由着急，却无计可施，只好乖乖坐着。长公主拉着元琢的手，看了片刻，抬起头来对太后笑道：“侄女这般好人才，不知可定了亲事？”
元琢暗暗叫苦，连眼皮都不用抬，就知欣宁温宁几个定是在窃笑。自己老哥远在征途之中，必是想不到他妹子的行情忽然如此之好了吧。一天之内被提亲两次，难道她顽劣的名声忽然变好了？
此时此刻，正在晋中林荫大道上的元琛，忽然眼皮跳了跳，然后打了个喷嚏。
殿中有一刹那的安静，然后便听太后笑道：“蕙珍你打什么鬼主意？这丫头我是不舍得现在就放走的，又解闷又好养，定要多留几年再说。”
长公主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个回答，笑道：“侄女是母后的掌上明珠，女儿哪敢要走呢。”
元琢甫松了口气，太后忽然若有所思的问道：“你家孩子今年多大了？”
长公主忙笑回道：“回母后的话，阿璟那孩子过了九月就十九了。去年刚荫了官，现在在宗正寺领职。只是有些不安分，一天到晚出城跑马。”言及自己“不安分”的长子，不由有气，“……上次出去跟一帮庶族青年射箭，结果把自己腿折了，躺了两个月才好。女儿说过他多少次，叫他别和寒族来往，总是不肯改。”她还欲絮絮叨叨说下去，忽然见太后脸色有些不对，忙住了口。
殿中气氛一时有些冷。元琢低着头，只看得见姑母织锦撒花方履上缀着的南海珍珠折射出柔润的光。
太后舒了一口气，脸色已缓过来，语气里却有些不易察觉的严厉。“——骑马射箭，原也没什么不妥。如今不是那百年前，世族子弟只要荫官就能混一辈子，现在世道不同，总要有些真才实干才好。阿璟这孩子，还算是有志气。”
长公主似是没听出来，只殷勤笑道：“不过说真的，阿璟的箭术可不错呢，待哪天射了什么奇鸟下来，拔了毛献给母后做裙子罢。”
一言未竟，太后已笑着摆手道：“罢罢，少哄我开心。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弄些花花绿绿的羽毛贴裙子？不如留给她们小姑娘。你家三个丫头都生的俊，还不自己留着。”
殿中诸位贵妇很捧场的笑起来，一时又恢复了此前其乐融融的气氛。长公主笑过之后，正容道。“说起来，女儿还想求母后一个恩典呢。”
太后道：“说罢。”
长公主爱怜的看了看清漪，方笑道：“清漪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总也定不下合适的亲事，女儿想求母后做主，给她指一门好亲家……”
太后笑道：“原来如此，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如今京中俊彦子弟一抓一把，难道就没个合适的？”
长公主却似有难言之隐，看了看自己低低埋着头的女儿，凑近了太后，方低声道：“实在是这丫头眼光太高，挑来挑去，不是家世配不上，就是学问前程不好，两样都好的，偏又长的难看。”
太后略略皱起眉道：“也不怪她，清漪也是个难得的美人了。一般人自是配不上。”
长公主像是下定了决心，看看太后脸色，方迟疑道：“有句话，女儿不知当不当说……”
“说就是。”太后微微扬眉道。
长公主得了太后允许，又犹豫了半晌，方低声道：“女儿也是刚看出来的，清漪那孩子不愿嫁人，竟是一颗心全在四郎身上系着……”
“不行。”太后先一怔，而后断然道，“四郎已有婚配。”
长公主满脸苦恼地道：“女儿也知道啊，可是清漪偏就性子直，竟不肯多看别人一眼……”
太后看看那头已快埋到膝上的外孙女，不由叹了口气。
长公主看看太后并无异色，胆子壮了壮，接着道：“说起来，要不是我们前些年不在京，这王妃的位子哪里轮得到萧家，四郎和清漪青梅竹马了六七年……”
“这可不行。”太后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虽低，却是不容置喙的严厉。“且不说四郎已有子嗣，就凭他正在外打仗这一条，哪能寒他的心？京兆韦氏也是百年望族，总不能送自己的嫡女给人做妾。以后清漪若有看上的人，只要没娶亲，我便给他们赐婚。但是四郎——绝对、不行。”
长公主看见了太后眼里的寒意，畏缩一下，不敢再说话，心想虽不能把女儿嫁给元琛，能给儿子娶到公主也是好的，因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只在心里暗暗留了心思。
元琢正百无聊赖的端坐着，随手抓了个红菱在手里慢慢剥来打发时间。温宁被自己母亲叫了过去，正被隆重介绍给某位保养得宜的贵妇；仪宁正对着杯子上的花纹发呆；欣宁正很有耐心的拿了吃剩的枇杷核、菱角皮、甜瓜籽，一点一点摆在刚刚吃完的酥山碟子里，一眼看去，倒像是特意做成的拼盘。看见元琢瞅她，端起碟子对她举了举，龇了龇牙，笑得很有些不怀好意。元琢回了她一记大白眼。
这个表情恰好被太后看见，掩嘴轻咳一声。元琢立刻坐端正，目不斜视看向自己的鞋尖。待了一会见没什么风声，便继续不引人注意的四处张望。这时她才留意到那位号称长安第一美人的表姐韦清漪，不由好奇的多看了她几眼，那位美人却始终微微低着头，仪态毫无瑕疵，元琢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但看看欣宁继续专心致志的制作她的拼盘时，元琢的嘴角不由微微抽搐，好容易维持的仪态就又垮了下来。
这时殿中各位贵妇们正三五成群的聊天，殿中微微嘈杂。元琢看见姑母一时半会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正寻思着找个什么借口回自己原来的座位，对面的韦清漪忽然猛的一顿足！她的鞋底是玉板嵌成，这一声极其清脆响亮，众人都愣住了，往临江县主方向看去。韦清漪似是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脸刷的红了，素日的伶牙俐齿巧笑嫣然全都不见，讷讷的说不出话，只无措的揉着手里的绢子。
长公主脸上挂不住，皱起眉，正要训斥她两句，元琢忽然笑咪咪的开口：“韦姐姐是坐了太久，腿坐麻了吧？我也时常会这样的，揉一揉便好，姐姐不用太过担心了。”
清漪连忙慌乱的点头，附和道：“哦，是啊……我揉一揉就好了……”一边伸手捏着自己的腿。难堪既解，长公主松了一口气，安慰她道：“好了没？别揉太快了，仔细抽筋……”一边回头对太后赔笑道：“都是女儿对她娇惯太过了，身子娇弱，母后别怪罪。”
太后微微一顿，听不出情绪地淡淡笑道：“她们小姑娘家，娇弱也是难免。”
长公主讪讪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殿外内侍匆匆进来行礼道：“启禀太后，晋阳王妃求见。”
太后微笑道：“快宣进来。这么热的天。”
一言已毕，萧瑶已踏进门口，笑容恬静、仪态端庄地给太后行礼问安，复又拜见了长公主。长公主虽不待见这个侄媳妇，面子上的功夫却是要做足的，笑着还了礼。萧瑶还欲与众位王妃县主见礼时，太后叫住了她：“罢了，都不是外人，免了这些虚礼罢。”
萧瑶谢过恩，方在温宁身边落座。在座众位夫人都是见过这位晋阳王妃的，加之元琛如今至少是表面上大权在握荣耀非常，因而纷纷上前寒暄攀谈，闹了好一会儿，萧瑶才得空喝了口茶歇息。温宁见人已散了，便侧过头低声问：“四嫂怎么过来了？这么热的天……”
萧瑶却有些疑惑了：“刚刚一个宫人到我那里，说是太后传召，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过来了，怎么你不知道么？”
温宁看看萧瑶，确还是上午那身一色天水碧的素服，未施脂粉，头发只用素玉簪挽着，却别有一番清凉宁静的风致，不由低声笑道：“太后传没传召我不知道，不过四嫂这身装束，可是丽质天成，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呢。”
“少胡说。”萧瑶微微红了脸，啐道：“这里那么多美人，哪里显得到我，给人听见，反倒轻狂。”
温宁笑而不语，看看对面自萧瑶进来就脸色不豫的韦清漪后，不着痕迹的移开了目光。
这时只听长公主道：“……说起来，女孩子家还是多学些针线功夫好。现在这些女孩子，没一个愿意拿针线的，清漪一拿针就会刺到手，我看着心疼，也就不让她学了。横竖总有人给她做。母后觉得呢？”
太后笑道：“这话可是说对了。我这几个孙女里头，也就是温宁丫头的针线见的人，别的几个，恐怕绣的鸳鸯都如鸭子一般，除了头爪，什么都看不出来。”说到此处，还笑着睨了元琢一眼。
“我就是那朽木不可雕，祖母就放过让我做针线的念头罢……”元琢咽下去一块点心，做了个苦脸。太后被她逗的一笑。长公主亦笑，看看太后身上带着的荷包，不由随口赞道：“好俊的针线，这么艳而不俗的海棠花，女儿多少年没见过了。”
“这个？”太后翻起身上的一个荷包，看了看，笑道，“这是四郎媳妇的手艺，我瞧着好，就硬抢了来，老婆子也装一装嫩，带枝海棠，就当是老来俏罢。”
长公主的脸色一时有些不好看，强笑着把话题引了开去。
此时已是申时末酉时初，太阳为云层所掩，外边不再是灼人的热。元琢正无聊的研究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忽然觉得对面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来时，果然看见欣宁在朝着自己挤眉弄眼。
元琢会意，捡了个没人说话的空挡，笑嘻嘻蹭到太后身边，脸上满是无比真诚的恳求之色。果然还没等她说话，太后已笑道：“坐不住了吧。我们老婆子们原也不该拘着你们小姑娘家，出去玩罢，可要小心着些，别掉到湖里去。”
元琢看看欣宁，欣宁拼命朝她使眼色。元琢只好又问道：“那船……”
太后无奈的以手扶额，道：“都是女孩子家，怎么如此能玩爱闹？罢罢，我也不管你们了，赶紧去罢，别在这里烦我了。”
元琢赶紧笑道：“那就多谢祖母了。”
太后笑骂道：“还不赶紧出去，少在这晃得我心烦。”
温宁欣宁几个行礼告退，元琢拉着萧瑶出来，几个人站在廊下，叽叽呱呱地讨论着先去干什么。萧瑶只浅浅笑着观战，并不参与几个女孩子的争辩。不一时，便商议定了先去太液池上划船，然后去边上的仪凤殿乞巧穿针游戏。商议甫定，要下台阶，仪宁忽然诧异道：“咦？咱们不叫着韦家表姐么？”
元琢和温宁俱是一怔。温宁轻轻叹了口气，重新进殿去了。元琢有些诧异的看看萧瑶，却见萧瑶嘴角噙着清淡的微笑，正看向天边的渺渺白云，眉宇间却似萦绕着淡淡的愁绪。元琢心下不由微微一紧，暗暗摸了摸自己袖中的书信，敛住了多余的神色。
此时温宁正伴着韦家姊妹走出殿门，正看到萧瑶凝望远天的模样。元琢姊妹几个穿的都是鲜妍明媚的彩衣襦裙，唯独萧瑶是一身天水碧色广袖长裙，静静立在一帮不识愁滋味的少女中间，人如青莲。听到她们的脚步声，萧瑶回过头来，脸上复又是素日的清婉安然。一双静如池水的眸子在日光下，清莹流光。
清芬低低吸了口气，小声道：“——四表嫂真好看。”
清岚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冷不防自己姐姐丢过来一记眼刀，吓得忙低下了头去。温宁瞧在眼里，因着自己父亲也有侍妾，知道清岚庶出女儿的难处，再看看娇美傲气的清漪，知道这个表妹在室一天，只怕都要被嫡出长姐压的黯淡无光，心下不由微微一叹。
然而也只是一叹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玉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