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七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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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离开长安的当晚，风云突变，大雨滂沱。黑沉的夜里风雨呼啸，敲击在屋顶上仿若雷霆。次日，便又是一个清蓝如洗的晴天，仿佛昨夜的暴雨从未存在。被出征搅乱了一个月的长安，似乎也在这场雨里洗去了疲乏与尘土，除了有男人出征的人家，这场战事在人们心里的造成的激动已渐渐沉淀下来。慢慢地，一切回复了如昔宁静，至少在表面上。
一转眼，便到了七夕节了。
七夕今宵看碧霄，牛郎织女渡鹊桥。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①
七夕，又称乞巧节，别称星期，穿针节，诗意而浪漫，是女孩子们的嘉年华，是对男孩子们神秘而好奇的诱惑，是年华不再的女子回首韶光，却也是只隔了那盈盈一水的千年怅望。
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元琢一早就被自己的侍女晃醒，迷迷糊糊的被那一干兴奋的小宫女们簇拥着换了新衣，描了新妆，直到她坐到餐桌前时，才终于清醒过来，看着那一桌的小塑土偶、黄蝤铸成的凫雁、谷板、花瓜、奇巧面端、捺香方胜，有点懵懂。
“这是……”
江离给她端上一杯春茶，笑得眉眼弯弯：“公主不知道？这可是外面特意送过来的呢。”
元琢顾不得喝茶，诧异道：“外面？”
“是啊，”江离忽地有些腼腆之态，双颊上也染上了嫣红。“这是吴隽公子特地托韦家大公子带过来的，说是公主一定会喜欢……”
元琢方才明白过来，恍惚记起自己似乎的确是在吴隽的课上看过这些风土人情的书籍，再看看满面娇羞的杜蘅辛夷江离几个，心里忽然就有些啼笑皆非。
辛夷端了个托盘上来，把精美的早点一样样摆在镂花桌布上。元琢早晨胃口向来不甚好，只拈几枚香糖果子、李子旋樱桃慢慢嚼着，一边兴致盎然地回头问：“你们怎么见过……呃，吴公子的？”
“吴公子中状元那年，奴还没选进宫。”杜蘅垂首含笑，拈着自己的衣带，眉间浅浅的流出追忆逝水年华的味道，“那年新科进士们在曲江池宴会，奴和姐姐恰在那里，看见吴公子站在杏花树下，穿了一身白衣，拈着根柳枝，那身气度，就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一样。奴的姐姐见了吴公子一面，从此茶饭不思，一日日的病重了。奴家爹爹无法，只得病急乱投医，谁知吴公子知道了奴姐姐的事，竟亲自到奴家里来了一次，跟姐姐说了会话，公子走了以后，奴姐姐竟几天就病好了。后来问她吴公子说了什么，她死活都不肯说。再后来，她嫁了人，现在孩子都有四岁了。”
元琢怔了怔，想不到那个人心思居然这么细致。
“也不知道吴公子现在怎样。”杜蘅低低的说了最后一句。
现在怎样？元琢看了看杜蘅，杜蘅微低着头，皎洁如玉的脖颈上，琉璃珠闪着淡淡莹润的青光。在杜蘅她们的记忆里，吴隽总是那个拈花微笑的贵公子状元郎；她们却不知，那神仙一般的人也会坠落凡尘，不再是众人瞩目的中心，也会奔忙在溃决的河堤上，声嘶力竭。
“没什么，他过得挺好的，前些日子我还在晋阳王府见过他。”元琢吃下去一块乳糕，掩饰住自己心下的百感交集，看着辛夷几个一脸的惊喜，“不过——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以前好像是，”元琢眯起眼，“只有对我四哥才会这么痴迷吧？”
杜蘅辛夷辟芷几个对视一眼，互相推搡一阵，辛夷笑道：“王爷这不是已经大婚了么，吴公子可还没成亲呢。”
元琢正喝着茶，险些被这句话呛死。
“况且，王爷看着总是叫人又敬又怕，不敢多看，吴公子可温和多了，我们偷偷瞧他，他还会跟我们笑一笑……”
元琢偏着头看着那几个怀春少女，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理解了“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②这句话的意思了。
吃过早饭，不一时便有人来报，几位王妃、县主已经进宫。元琢忙不迭往太后宫里去，果然一殿莺声燕语，满屋的金珠绫罗，晃得人眼晕。几位王妃带着各自的女儿侄女，正陪着太后闲话。元琢先向太后问了安，又与几位王妃一一行礼见过，方才和几个堂姐妹互相见礼。她们有一个多月不见了，各自都有一大堆话要说，奈何有长辈在场，只得乖乖坐着。
“一年多没见七公主了，出落得可是越发好了呢。”广安王妃看着元琢笑道。
“你家的温宁也不错啊，女红针线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不像我家这丫头，一拿针就刺破手指。”安国公夫人道，她的女儿仪宁县主不服气的噘起嘴。
广安王妃听了，少不得谦让一番，又寒暄了半日。元琢坐在太后身边，大感无聊，看看几个姐妹时，那几人脸上的神色也都差不多。元琢不由噗哧一笑。
“你这丫头又在动什么心思？”太后瞥见了，笑问。
元琢眼珠一转，甜甜的笑起来，“哪有，就是觉得祖母今日气色不错啊~~~”
众人都笑了，太后指着元琢笑道：“也就是我还信你这些鬼话，偏生甜言蜜语还说得叫人高兴！这丫头最是精怪，你们可万不要被她瞒过去了。”
“公主也是一片孝心，太后多笑一笑，心宽了，自然才会体胖么。”安国公夫人拿帕子掩了嘴笑道。
“你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太后笑道。
“说起来，妾身还想跟太后讨个恩典呢。”安国公夫人见太后高兴，忙趁空道。
太后心情甚好：“你说罢。”
安国公夫人看看元琢，又细细看看太后的神色，方小心的开口：“毅宁那孩子今年也十七了，老爷总是忙，总也定不下一门合适的亲事。妾身瞧着，那孩子也算个有志气的，七公主年纪和毅宁差了三岁，模样性格也都是相配的，明年及笄后就能出降了……”
元琢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太后看看元琢的神色，便知她是不乐意的，心下毕竟偏疼这个孙女，便打断了安国公夫人的话头，淡淡的道：“七丫头还小呢，此事过后再说罢。”
安国公夫人讪讪地应了，退下来不敢多说什么。元琢这才松了口气。一天的好心情却仿佛都被这句话搅乱了，再吃起最爱吃的点心，仿佛也不再是那么香甜可口。
太后瞧她面上闷闷的，便发话让她们几个女孩子先出去玩玩。元琢和几个姐妹行了礼，方一一退出正殿。
“七姐姐，你别再生气了好么？”一出殿门，安国公夫人的女儿庆阳县主仪宁忙拉住元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歉意，“我娘就是那样的，老是想给我哥哥提亲……”
元琢看着那个眼眸里不染纤尘的少女，只得淡淡笑道：“我哪有生气？”
“换了咱们，也不想这么早就嫁出去啊。”广安王妃的长女绍陵县主温宁劝道，“要是有人当着我的面朝着我娘提亲，我也会恼。”
“呸，若是你意中人来提亲，只怕欢喜都欢喜不过来呢。”嘉南县主欣宁啐道。温宁红了脸不依：“说什么混话呢。”
“那你怎么老是带着这个玉佩不换啊？”欣宁促狭的眨眨眼。
温宁红着脸上前掐了欣宁一把。欣宁哪里肯让，几个女孩笑闹作一团。
元琢看着脸色娇红眼里却盈着笑意的的温宁，仰天无语。现在又不是春天，自己身边的人都怎么了？
——公主，你还小啊。
此时还没到正午，阳光却十分的灼热起来。几个女孩子都怕晒，忙不迭往元琢住的凤鸣殿走去。此时各个殿前都正忙着晒衣服③，绫罗绸缎铺天盖地，端庄凝重的大明宫似乎也多了一抹缤纷的虹彩，变得明媚多姿了许多。
“你们还记不记得，咱们小的时候，最喜欢在这些衣服架里钻来钻去，叫大人们找不着。”温宁看着出出进进兴高采烈的宫人们，忽然轻轻的道。
“那时候我们才多大啊。”欣宁道。“现在你再敢这样试试。”
仪宁随手拉了一件素底织金的衣服看了一眼，松了手笑道：“我可是不敢的，要不你先钻进去给我们看看？”
“别别，我可不想回去挨骂。”欣宁吐了吐舌头，这才留意到旁边一直若有所思没说话的元琢，便扯扯她的衣袖问道：“七姐姐，真要这样的话，会被关禁足么？”
元琢收回自己的神思，瞥了她一眼：“不会，不过只怕你几年之内都嫁不出去了。”
温宁和仪宁窃笑。欣宁有些怏怏，嘟哝道：“不嫁就不嫁。”
元琢冷静的道：“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④
几个女孩子哔的一声散开来，心有余悸。欣宁红了脸，小声问道：“……真有这样的规矩？”
元琢本来一直故作深沉，此时忽地笑了，仿佛南风拂面，春山花开：“没有，是吓唬你的。”
“——啊！七姐你！”欣宁此时才知自己被捉弄了，恼羞成怒，便上来挠元琢的肋下。元琢见大事不妙，边跑边笑，不一时呛咳到了，蹲到地上连连咳嗽起来。她跑得快，后面几个姐妹都还没有追上来，此时咳到天昏地暗，只觉得自己要就此背过气去。
这时忽然有一只手温柔的拍上她的背，一边帮她顺气，一边递了块散着淡淡木樨花香的手绢给她。元琢感激涕零的接过来，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的能够见人，才抬起头来，然后愣住了。
“五姐姐？”
林国公主元珚正半俯着身子，看到元琢抬起头来时的惊讶，一时也有些不自在，站直了身子淡淡的解释道：“我刚刚带着侍女往太液池那边走，看到你一个人在这咳嗽，就过来看了看。”
元琢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元珚看她已好了，神情冷淡的告了辞，便欲离开。
“五姐姐！”元琢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纤细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忍不住开口叫道。
前面那人身形一顿，半回过头来：“还有事？”
“晚上我们要去太液池划船，你去么？”元琢站起来，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看不清元珚的神色，对面却安静了片刻，才道：“我不去了。”言罢匆匆离开。
元琢沉默的站在原地。午后炎热的风拂过她的衣袖，裙袂衣带飞扬在夏日的风中，一如她此刻的心绪，有些凌乱，却无需整理。
“七姐！”
这时那几个肇事者才赶过来，欣宁诧异道：“咦？刚刚明明有人和你在一处的？”
“那是五姐。”元琢微微垂眸。
几个人都不吭声了。她们都听说过十几年前的故事，然而逝者已矣，却轮不到她们置喙。
林国公主元珚，生母才人罗氏。罗氏本是先皇后的侍女，某一日皇帝醉宿皇后寝宫，偏生那日皇后恰好陪侍在太后宫里未回，罗氏因而得幸。皇帝醒来后发现不对，十分窝火，而皇后当时刚刚诞育皇四子，对此颇有不满之词。罗氏被撤了女官位份，关押在掖庭，日日啼哭，不久竟而有了身孕。彼时北线战事正紧，皇帝压根顾不得一个偶然得幸的宫人，是以罗氏竟在掖庭临盆，母女两个孤苦伶仃的过了一个多月，后来还是太后得知了消息，才把罗氏接回大明宫，赐了个才人的名分。皇帝因对皇后心有歉疚，是以此后再不对罗才人加以恩遇。十多年来，罗氏的才人位份从未变过。连同元珚的名字，也是太后取的。
罗才人她们几个都见过，是个如离离原草一般沉默的女子，孤独，苍白，从不多言语。连带着她的女儿也是内向寡言，从不参加同龄女孩子们的闺中游戏，终年累月只是坐在书阁一角，捧着本古书一页页沉吟。她与聪慧跳脱的七公主元琢截然不同，与清冷孤傲的三公主元琼亦是迥异。这样十几年下来，人们几乎把宫中还有一位五公主遗忘了。
提起三公主，别人会想起她及笄礼上一曲如云舒卷如风清朗的筝曲，提起七公主，则是淘气与灵秀并存的□□少女，唯独想到五公主时，却只有一个苍白的影子：林国公主元珚，生于弘治四年，母才人罗氏。
没有人喜欢，亦没有人厌恶。
“七姐？”
元琢一怔，才看见欣宁正小心翼翼的扯着她的袖子，“七姐你没事吧？”
“没什么。”元琢笑笑，收拾起有些五味俱全的心情，“我们去瞧瞧四嫂吧，你们见过涵儿没有？”
几个女孩子顿时雀跃起来，放下了刚才那段橄榄一般苦涩的宫闱秘传。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熙日殿去，全然不再提起刚才那个清风一样错身而过的少女。
就像十几年来持续的那样。
萧瑶自元琛出征后就一直住在宫里。熙日殿曾是惠国长公主出降吐蕃前的闺居，布局清雅华美，萧瑶住进去前，只是打扫了一番，无须另行收拾。此地离敬妃所居的飞霜殿很近，敬妃便时不时过来照顾一番。熙日殿前种着茂密的牡丹花，都是名种，如鹤翎红、玉板白、九蕊真珠、莲花萼之类。只是花期已过，然而单看那白玉栏杆中的郁郁葱葱，也十分可爱。萧瑶最爱却是芍药，本想种上几株，奈何宫中动不得土，只好做罢。
元琢一行逛到熙日殿门前，殿外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廊下笼子上的鹦哥偎在一起打盹，绿影葱茏，夏日静好。
“四嫂？四嫂？”
元琢轻声唤道，里面忙走出来一个绿衣侍女，替她们打开了湘帘。元琢却是认得那个侍女的，笑道：“素馨？你们娘子呢？”
“娘子在内室看书。”素馨笑回道。
元琢嗯了声，带着一干女孩子蹑足进了内室，果然素衣未妆的萧瑶正倚在窗下榻上看书。抬起头来时，容颜略有清减，却依旧笑意从容：“小七？哦，来了这么多姐妹们啊。快坐。”
几人见礼后一一落座。元琢便问道：“四嫂看的什么书？”
萧瑶扬一扬手里的书本，微微笑道：“《黄帝内经素问》。”
“那难道不是医书？”温宁诧异道。
“是啊，”萧瑶满脸爱惜的看了看那本纸边已焦黄的书，“我们萧氏以医道传世，家父致仕后也有悬壶济世之念，我自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些儿。这本书是萧氏一位先人修订过的珍本，还是我好不容易才从家父那里借来的呢。”
几个人的目光亦随之转到那本名贵的书上，仪宁小心翼翼的问：“那，借我们看一看，好么？”
萧瑶却有些迟疑：“……”
“我们保证不会弄坏。”仪宁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恳求道，“就看一小会儿，不会耽误表嫂嫂看书……”
“我不是怕你们弄坏了……”萧瑶艰难地说。“要不，小七你读给她们几个听？”她转头问元琢。
元琢咳嗽一声，神情淡定的拿起那本书，朗声念道：
“……寒已而热，渴而欲饮，少气骨痿，隔肠不便，外为浮肿哕噫。赤气后化，流水不冰，热气大行，介虫不复，病疿胗疮疡，痈疽痤痔，甚则入肺，咳而鼻渊……”
几个女孩子听的面有菜色。元琢阖上书，没事人一般的继续回旁边坐着。
萧瑶满怀歉意的收起书，吩咐青桐端点心上来。翠绿晶润的梅子青瓷盘里堆着雪白的莲藕，金黄的枇杷，水红的菱角……几可入画。
可除了元琢之外，谁都咽不下去。
元琢很沉静的吃下了所有的菱角，然后满意的笑靥如花：“你们不是来看涵儿的么？”
看完涵儿出来，几个人复又坐下。元琢便问：“四嫂今晚上去不去划船？”
萧瑶想了想，有些迟疑。她喜静不喜动，对划船兴趣并不是很高，然而想到太液池里的千瓣白莲数枝开，又有些心动。架不住元琢再三恳求，方才答应了。
“说好了啊，可不许往我身上泼水。”萧瑶笑道。
“没有啊……”元琢心怀鬼胎的与欣宁对视，嘴上立即否认。“我们怎么会干这种事！”
萧瑶笑：“那就是你四哥在撒谎了。”
元琢默然。四哥你怎么什么都说出来啊！
那厢温宁却与萧瑶探讨起食疗问题。
“……生平爱食之物，就可以养身，不必再去查《本草》了。春秋那时候，并无《本草》，孔子爱吃姜，就不撤姜食，爱吃酱，就无酱不欢，都是随其所好，并不是考据过才这样做的。孔子每顿饭都不离姜、酱，也没听说他因此得病啊？可见喜好之食品，多吃一点没关系的……”⑤
萧瑶侃侃而谈，午后的阳光透过绡纱窗帘，淡淡的投影在她的脸上，如玉皎洁。
元琢捧着茶碗，看着萧瑶，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一句诗：
空谷春山清心映，寒冬炎夏自安然。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七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