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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征途 ...

  •   六月二十二日卯时,含元殿早朝。
      卯时正,皇帝着通天冠服驾御含元殿。
      尚书令卢昭率百官、皇太子率宗室自丹凤门入,三跪九叩后在丹墀下左右而立。元琛沉静的站在太子身后,服衮冕,戴远游冠。卢昭上赞表后,太子亦上赞表。而后,中书令代皇帝宣读制诰。
      “……扬忠尊义,昭代之良规;崇德报功,圣王之令典。无忝厥职,服勤戎务,恪慎小心,劳绩素著……”
      诏书不长,中书令很快读完,躬身交回诏书。众官于是再拜道:“承旨。”
      “天策上将、靖国公陆谌,观军容监军使、晋阳郡王听旨!”
      陆谌与元琛自队列中走出,一前一后跪下。须发灰白的中书令展开玄底缠金的诏书,声如洪钟地开读:
      “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经邦盛则,哲王彝训。是以华衮龙章,允洽希世之勋;玉戚朱干,实表宗臣之贵。取乱侮亡,圣王於是致治;民和众泰,汤武所以成功。兵革之兴,义资靖难,出军命将,盖非获已。令太尉上柱国天策上将陆谌总统诸军,东踰崤渑,分命骁勇,百道俱进,救彼涂炭,诛其凶渠。元恶大憝,即就诛夷,驱掠之民,复其本业。凡此授律,义在拯民,府库货财,一无所利。克敌制胜,效策献功,官赏之差,并超常典。侍中幽州大都督左卫大将军上柱国晋阳郡王元琛,器宇冲深,体识明允。专征阃外,茂绩克宣。敷政京畿,嘉声已著。政术有闻,纲目斯举。可领三军都观军容观察使,其诸用兵之事,悉听节度。宜明申布,咸使知闻。”
      元琛跪在陆谌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大殿里的地面是冰凉的,砖缝里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元琛微低着头,看得见镜面一样的地上,模模糊糊反射出自己的脸。他听着那一连串对自己的溢美之辞,再想起此前明发的申斥,两下相较,语气都是无不用其极,心下不由得颇有些哭笑不得。
      旨意宣完,两人叩首承旨。陆谌拜领了帅印和御赐宝剑,元琛亦领了监军印和尚方剑。两人再拜而退。
      此时已至辰时。司礼官高唱曰:“吉时已至,退。”众官复三拜而出,集于殿前。
      天色湛蓝,日光下的大明宫辉煌雄伟,雄居于龙首原高处的含元殿高耸如在霄汉,金阙晓钟,玉阶仙仗,连甍银汉,凌虚飞观,翔鸾、栖凤两阁如凤凰双翼凌风振翮。站在殿前,遥看终南山清晰如镜,俯望帝京,棋盘般的长安城尽收眼底。此情此景,怎能不让人生出万丈豪气? ……
      众官已三三两两前往太庙。元琛对着脚下无限山河,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快步赶了上去。

      出征前的祭祀,定在太庙。
      元琛担任主祭,自然要比别人去得早一些。侍从们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忙将他迎入配殿。元琛换下朝服,穿上绘有龙、山、华虫、火、宗彝藻、粉米、黼、黻九章的玄衣纁裳,他素日穿的都是圆领窄袖的官服,头一次穿如此郑重的衣服,还有些不习惯。但等他真正跪到祖宗神主前开始致祭文时,才觉得这种场合穿圆领衫实在过于简慢了。
      致祭过程冗长且拖沓,元琛随着助祭唱祷之声,或稽首或长跪或致祭词,足足折腾到了午时末未时初。不光众陪祭的官员们疲乏不堪,向来体质极好的元琛也开始眼冒金星了。祭祀结束后,众官员们可以回家,元琛却必须得赶回太极宫——皇帝要在承天门上观兵。元琛一边腹诽制定这个祭祀仪程的礼部官员,一边匆匆换了戎装,打马往太极宫去。此时路上已经戒严,御林军三步一岗站在大街上,虽然烈日当头,却是纹丝不动。元琛看了,暗暗赞叹。
      此前在郊外校场曾经演习过一次大阅,具体流程都已议定。元琛知道几位负责此事的年轻将官极有才干,因此并不担心。待到了承天门下,元琛下了马,沿门内侧的石阶匆匆上了城楼。他此前从未登上过承天门,此时站在这个高台上,竟有会当凌绝顶之感。见中间殿前守卫最为森严,便知皇帝正在内中。虽然衣冠整洁,他仍在踏进门槛前习惯性的低头检视了一眼,把佩剑解下来交给守卫,方走了进去。
      一进殿门顿时一片清凉。盖皇帝苦于酷暑,殿内便放了十几个满装着冰块的瓷桶,兼之城楼高处清风自来,说是清凉世界也不为过。屋里靠后安着一架大屏风,皇帝正端坐在屏风前喝茶,看见一身甲胄的元琛,似乎觉得很有趣,笑了一笑。
      “儿臣参见父皇,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父皇恕罪。”元琛单膝跪下俯首。以前看书,只觉得说出这句话来很是潇洒飒爽,如今自己亲身实践,却觉得有些滑稽。皇帝呵呵笑了,回头对陪侍在旁的卢昭道:“吾儿何如?”
      卢昭拈须笑道:“真乃龙驹凤雏也。”
      皇帝对此答案很受用,叫了元琛起身。复又问了他几个关于行军布阵的问题,元琛一一详细答了,皇帝方颔首微笑道:“不错。”
      “父皇过奖。”元琛微低头道。
      “时辰快到了,你下去准备罢。”皇帝看了一眼天色,略略皱眉道。
      元琛应了,行礼后倒退而出。

      “你看元琛这孩子怎么样?”
      卢昭正阖目养神,猛听这一句,一怔。看向皇帝时,皇帝脸上却并无特殊神色,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他思忖片刻,方谨慎地道:“——臣以为,郡王乃宗室子弟第一人。”
      皇帝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外面白亮的骄阳,片刻闭上眼睛,默然沉思。

      “吉时已至,三军听令——”
      骄阳下的广场上,气氛骤然绷紧。本来就极其安静,此时更是只听得到风吹过城楼铁马的叮当声音。本来闭目沉思的皇帝也不禁睁开了眼,身躯微微前倾,注视着城楼下的广场。
      顷刻,便有一支擎着青红黄蓝皂五色旌旗长缨的百来人队伍缓缓走了进来。士兵皆着玄青胡服,在广场上按东西南北方位肃穆站定。黑底的军旗在炽热阳光下显得格外沉肃,金线织成的篆书“陆”字随着旗帜,反射出刺眼的明光,在夏日下午的风中,展卷飞扬。
      城墙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少顷,天边似乎忽地响起了隆隆的闷雷声。还不待人们说话,霎时万马奔腾,翻江倒海般的马蹄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片暗褐色阴云仿佛疾风一般,已迅速由远处疾驰到了在广场边缘!随着一声喝令,战马齐齐刹住步子。暂时的沉默过后,骑兵们已迅速整好队形,引着马按方阵整整齐齐踏进承天门前的广场。那些战马高大彪悍却又训练有素,马蹄如林,无比整齐的按着时急时缓的鼓点齐步前进,震得广场上都似乎响起了回音。马背上的骑兵们皆着鱼鳞犀甲,长靴精干,腰上佩着的大片刀反射出森森雪光,纵使天气炎热,却无一人伸手拭汗擦脸。这支队伍连同他们的马,沉默,却有足够的威慑力。
      城墙上观礼的高级文官们看的张口结舌,连曾参赞太祖南征北战的卢昭一时都震得忘了说话。骑兵们行进到了城楼东侧,随着一声破空矢声,骑士们齐刷刷的翻身跳下马,牵着马按原队形正步走过皇帝观礼的城楼,以示恭敬。走过城楼后,便重新上马,按着传令兵的指挥,按方位严整站好。此时卢昭方舒出一口气,坐回椅子,轻声赞叹道:“真是精锐之师!”
      皇帝似乎也放松了绷紧的神经,端起茶碗,笑问:“卢卿身经百役,不知比起先皇时期的亲军如何?”
      卢昭略一思忖,从容道:“先皇那时乃是开国之初,战事甫定,士兵锐气自是极高。不过老臣以为,单就军容而言,当属今日将士略胜一筹。”
      皇帝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不知是对这个答案失望还是满意。卢昭便也不再费心揣度,专心看向城下。
      此时身着淡青胡服的步兵已经开始入场,军容整齐,刀枪林立,本是士气极高昂的,却因此前骑兵阵势过于雄壮,气势上生生被压下了一头去。卢昭看了半晌,有点乏味,毕竟年事已高,便靠回椅背上歇着。
      侧殿里观礼的文官们忽地起了小小的骚动。卢昭一怔,引颈望向城下,有些出乎意料的看见了陆谌和元琛。
      ——按照惯例,主将要到最后才出来帅全军拜别君王。
      文臣们窃窃议论不止,卢昭亦有些诧异。毕竟擅自更改阅兵仪程,是要冒着被弹劾的危险的,元琛再如何狂狷不羁,也不能不顾忌御史们的口诛笔伐。但……陆谌何以不阻止?
      此时那二人已策马来到了阵前。陆谌穿着正式的甲胄,腰间悬着一口龙泉剑,气度沉稳,纵横捭阖间大将风范淋漓尽致,仿佛完全不是已年届六旬的老人。他侧身与元琛说了句什么,那玄色披风银白甲胄的年轻人似乎笑了笑,他的墨玉骢仿佛与主人心有感应,扬蹄长嘶一声。元琛爱怜的抚抚那良驹额上的一簇白毛,安抚着自己兴奋的爱马。墨玉骢伸头依恋的舔了舔他的手指,安静下来。
      此时步兵已全部入场站定。旌旗飘摇,刀剑如林,真正是精锐之师。皇帝轻轻吁出一口气,刚要站起来到城墙前作告别讲话,忽地顿住了。与此同时,城上起了一阵惊叹抽气之声。
      只见广场那端,赫然缓缓驶来了十数排各异战车!
      洞屋车用以攻城,偏箱车用以掩护士兵,巢车用于窥伺城中动静,正箱车用于推出进攻,塞门刀车是守城利器,云梯车用以攀城……卢昭看着那些包有铁甲运转灵活的战车,一时竟激动地全然忘了说话,原来史书记载的“木牛流马”真有其事!他紧紧攥着椅子扶手,连君前失仪都不顾得了,只紧紧盯着那些耀武扬威的战车,待它们缓缓开到阵前停稳,方才长吁出一口气缓过神来,看见皇帝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方才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老臣一时过于激动了,陛下恕罪。”
      “卿公忠体国,何罪之有?”皇帝淡淡的笑道,摆手阻止了他的话头。“接着看罢。”

      这时三军已全部在城楼前的广场上站定。旌旗猎猎,却鸦雀无声,连战马都没有一声嘶鸣。陆谌轻咳一声,拨马到了阵前,翻身下马。元琛亦随着出来,站到陆谌左侧。
      陆谌仰头看了一眼那高入云霄的城楼,单膝跪下去。众将士随着齐齐跪下,一片寂静里,只有老将军洪钟一般的声音回荡:
      “……臣陆谌忝蒙天恩,受命出征,必不敢有负陛下所托,誓不失一寸土与贼寇,卫我大周万里山河……”
      卢昭看着那鬓发苍苍慷慨陈词的老将,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他们同是开国勋臣,随着先帝打下了这大好河山,昔日的兄弟同僚们或战死沙场,或隐归山林,真正还在庙堂之上的,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了。朝堂上风云诡谲,他亦萌生退意,本已该是在家颐养天年的陆谌却再上疆场!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卢昭看了一眼身边的皇帝,心里忽地涌起了已多年没有的激荡与惭愧。
      这点改变,却是将来十年里风云激荡的序章。

      陆谌陈完拜辞,再次俯身下去。三军亦随之再拜,成千上万的甲衣士兵如风过麦田般折到,气氛一时悲壮而凝重。
      皇帝端衣而起,一步步沉稳的走到城墙边,俯视着拜倒在城下的三军将士。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
      “……犯我大周者,虽远亦必诛之!愿众位将士奋勇杀敌,凯旋之日,朕以库存百年佳酿与诸位壮士共享!”
      卢昭一愣,这算什么?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楼下千军万马似乎都被这句话感染了,悲壮为兴奋代替,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万岁”,三军将士已情不自禁的高喊起来: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黄钟大吕适时奏响,司乐监演奏起了雅乐《江汉》《常武》。“……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
      三军在这震人心魄的乐声里,缓缓变换队形,撤出广场。战车走在最前面,步兵其次,骑兵断后。陆谌和元琛走在最后面,元琛临走之前,远远地仰望了一眼城楼。风卷起他的墨玉色披风,如同不羁的旗帜。
      音乐变了,玉架编钟奏起了《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皇帝站在城墙前,目送着远去的三军,沉默着没说话,脸上是与这湛蓝夏日不太相称的严肃。城楼上极安静,所以屏风后忽地窸窸窣窣响起来的声音,便格外刺耳了。
      卢昭一惊,皇帝已叹了口气,沉声道:
      “别躲着了,出来罢。”
      ……
      屏风一响,一角樱红色的身影磨磨蹭蹭转了出来,看着皇帝的背影,似在迟疑要不要走过去。
      卢昭看着那跟自家孙女同龄的小女孩求助的看向自己,心里暗笑,拱手道:“公主。”
      元琢回了一个中规中距的宫礼,一双黑白莹润的眸子里满是焦灼的望向城下。
      “过来。”皇帝头也没回,道。
      元琢如逢大赦,连忙拎着裙角快步过去,站到自己父亲的身边。看见军队已撤离的差不多了,少女眼里顿时满是失望,随即打起精神,身子倾出城墙,努力搜寻着那个身影。
      “——别站的那么近。你哥哥已经走了。”皇帝瞥她一眼,淡淡地道。
      元琢一怔,闷闷的塌下了肩膀,眸子湿了,却努力咬住自己的嘴唇,犹自不甘心的张望。
      看见小女儿一脸的沮丧,皇帝有些不忍,沉吟片刻,伸手道:“拿弓箭来。”
      元琢睁大了眼睛。连卢昭也是一愣。
      皇帝从一名诚惶诚恐的侍卫手里接过一柄铁弓,掂量一下,略皱皱眉,引箭上弦。阳光刺眼,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稳稳开弓如满月,一箭破空。利箭仿佛撕扯开了细腻如绸的天空,声如裂帛,却是支鸣镝。元琢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遥遥远处,那个墨色披风的人听到响声,立时警觉的回过头,仰面看向城楼。
      元琢吃惊的微张着嘴,怔怔的看着皇帝,几乎说不出话。
      “还不快看。再不看他又要走了。”皇帝随手把弓箭递给身边最近的人,淡然说道。
      元琢看着自己似乎忽然陌生的的父亲,眼里忽然一阵酸涩。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泪水忽地涌出,视线迷蒙,便胡乱在袖子上一抹,朝着那勒马回望的青年将领使劲挥手。元琛也看到了她,仿佛是笑了,也朝着她挥了挥手臂。元琢看见他神定气闲,方慢慢安下心来。
      “好了。”皇帝把元琢的手臂拉了下来,语气仍是淡淡的。“再挥手,你哥哥该掉队了。”
      元琢噗哧一笑,眼里却止不住的泪光晶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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