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大不太冷》司晨守夜

65、出事

　　孟光宇用了几天时间，才渐渐适应了新校区的集体生活。
　　从吃上来说，他暂时觉得还不错，毕竟老妈做饭手艺也不怎么拿得出手，学校食堂不说师傅手艺怎么样，至少选择性就比家里多，况且学校还是考虑到这是一群马上就要拉到屠宰场的猪猡，必须先给养肥了才能卖的上价，所以还特意请了个营养顾问，每周给换着花样的搭配伙食。
　　孟光宇觉得新校区的伙食比老校区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是天天晚睡太痛苦。他平时不到大考前一个月不搞疲劳复习，通常晚上十点半就准时躺到床上了，十一点钟基本就进入到深度睡眠状态了。
　　开始集体生活了就不行，在班里上晚自习就得上到十点半左右，回到寝室还得排着队洗漱，都折腾完躺到床上都过了十一点了。
　　结果还不能马上睡，齐文没准还得隔空唱上一首悲歌以表达今日对小西的思念之情，黄江没准还得靠在床头捧着本书，把书页翻得哗啦哗啦直响。
　　本来学校规定晚上十一点半关灯，结果宿管科的老师还很慈悲地表示，知道你们高三学生任务重，老师偷摸给你们再延长半小时，你们可以一直学到十二点，实在不行十二点半也行。

　　最可恨的是，寝室里即使熄了灯，曹允东这厮也不消停，每天睡前必须跟自己玩儿十分钟逗逗飞，你就是睡了，他也能微信把你呼醒。
　　每天晚上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是怎么从床旁边的缝隙里收回来的，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感到胳膊酸得像打了一晚上网球。
　　真是要了命了。

　　寝室里也总是一股怪怪的氛围，要不怎么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呢。
　　黄江此人，上辈子一定是在阴阳道上工作过的，浑身自带一股阴气。
　　他倒是没做什么小偷小摸投毒喂药的缺德事，也并非经常性打嗝放屁说梦话或者梦游什么的，也没狐臭，也没脚臭，相反，他比很多男生要干净的多，讲究的多，全寝室就他一个人洗脸还用洗面奶。
　　但他实在太阴森了，如果你跟一个从早到晚一言不发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而每当你都已经差点儿忘了寝室里还有这么个人，正兴高采烈和室友聊天打屁却突然发现角落里有一双贼亮的眼睛在饶有兴味的观察你时，那一刹那，一股冷意能从你的天灵盖直穿到你的脚底心。

　　你对此还毫无办法，人也没对你做什么，就看了你两眼，你总不能因为他看了你两眼就向宿管科投诉吧？
　　只好惹不起躲得起了。
　　于是，孟光宇和曹允东俩越发减少了在寝室里的时间，毕竟两个人心里有鬼，相处之间，一举手一投足的默契和关心，还有笑闹时的一些小动作，自然而然就会流露出来，不好掩饰。
　　被人观察久了，难保不被看出点儿什么。尤其是你还不知道这双眼睛到底要观察你什么。

　　“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想主动去揍一个人！”课间的时候，曹允东突然皱着眉头愤愤然抱怨。
　　“嗯？”孟光宇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曹允东说的是谁，“你要揍谁？”
　　曹允东指了指前面两排正靠在墙边低着脑袋看书的黄江，拧眉盯着他的背影，脸色很不好看。
　　“哦，什么理由呢？”
　　“就为我找不出理由！行吗？”

　　孟光宇笑了笑，手伸到桌子下面安抚式地摸了摸曹允东硬梆梆的小腹，声音极轻地说：“恐怕不行，这里不是五中，你也不再是老大了！”
　　“靠！”曹允东被他说笑了，他摁住了孟光宇捣乱的手，凑过来低声说：“别乱撩，也没地方灭！”
　　“我没…….，我草，我真是服了你了！”

　　两个人趴桌子上对视着乐了一会儿，曹允东看着孟光宇浓密睫毛下笑的有点儿风骚的眼睛，心里微微动了动，他凑过去轻声说：“唉，过两天我们找个借口，请半天假回市区吧！”
　　孟光宇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曹允东，你知道什么地方最适合你呆着吗？”
　　“什么地方？”曹允东的声音越发轻，像是蜻蜓点水时带起的一圈无声的涟漪。
　　“食堂，”孟光宇憋着笑说，“有饭有汤，可以满足你的饥，满足你的渴！”

　　曹允东就知道孟光宇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他一说完，就迅速用脑门顶了下孟光宇的头，然后迅速直起了腰，吊着眼神瞅了孟光宇一眼：“憋急了老子，就坟圈子那儿老子也忍了！”
　　孟光宇慢悠悠地弯了弯嘴角，手在桌子下面向他比了个中指。
　　但是这个话题并未就此结束，临上课之前，曹允东又扭头很郑重地对孟光宇说：“下周三我们请半天假吧，那天是你生日，我也没时间准备什么了，但还是想单独给你过个生日！”
　　孟光宇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点头说：“好！”

　　请假不是那么好请的，尤其是孟光宇这样的重点保护对象，无论什么借口都会兴师动众，让老李一惊一乍，反倒是曹允东这样的请个假倒毫无压力，反正他不来，老李还乐的个眼不见心不烦呢。
　　孟光宇为这事很发愁，一直到生日的前一天都没想出一个得体的借口。
　　结果，有时候就是这么寸，有些事都用不着你费脑筋，机会它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星期二的下午，语文课时，老李闯进教室，打断了正在讲台上慨叹柳永的婉约细腻远胜于苏轼的粗犷豪放的语文老师，神色凝重地叫走了孟光宇。
　　隔了几分钟，孟光宇和老李又重新回到教室，孟光宇匆匆走回自己座位收拾东西，老李则扒着讲桌跟语文老师轻声交代什么。
　　孟光宇回到座位时，脸色非常难看，显得忧心忡忡的。曹允东不明所以，他悄悄拽了拽孟光宇的袖子，但孟光宇似乎没什么心情回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简单收拾了两本书，就往出走。

　　他和老李走了之后，曹允东剩下的半节课心就跟着一起飞出了教室。
　　一种莫名的不安笼罩了他，因为他从没见过刚才那样子的孟光宇。
　　即便为了他爸妈可能要离婚的事，孟光宇可能不快乐、可能忧虑，也可能会突然陷入沉默，但是却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焦急而且不安。
　　可是高三学生上课不允许带手机，他没法给孟光宇发微信询问，只好烦躁地忍耐着，一待下课铃响，就立即冲出教室，向寝室楼的方向狂奔。

　　回了寝室拿起手机，发现孟光宇已经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我爸出事了，我妈点电话招我回去。
　　大概打字的时候手在颤抖，电话前面明显多了个“点”字。

　　曹允东盯着微信看了又看，慢慢坐到自己的床上，盯着对面的床开始发呆。
　　孟光宇的爸爸出事了？出的什么事，是健康上出问题了，还是……工作上出事了？
　　好像，这两者不管哪条出了事，对孟光宇的家庭都可以算是灭顶之灾。

　　他知道孟光宇的一家都靠着他爸爸撑着，他妈妈好像就是个家庭主妇，而且还似乎是个挺不称职的主妇，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得了现在的场面。
　　希望他妈妈能不像孟光宇描述的那么废柴，多少撑着点儿这个家，毕竟孟光宇是个高三学生，这种压力如果现在就由他来扛，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他的高考以及……他未来的人生。
　　曹允东心怦怦乱跳地胡思乱想了半天，才想起给孟光宇回微信。他字斟句酌地想了好长时间，回道：
　　-别慌，别太着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一定跟我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有我！
　　隔了很久很久，久到曹允东都撑不住在床上迷瞪了一觉，醒来时才发现孟光宇的回信：嗯，放心！

　　孟光宇坐着返程大巴，下午五点多才到家，回到家时，家里静悄悄的，他还以为没人呢，结果换了拖鞋进客厅才发现，老妈蜷着身子盖了条小毛毯，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小毛毯只有半拉盖在身上，另外半拉拖到了地上，他走过去，捞起小毛毯，又重新给老妈盖好，然后他蹲到沙发旁，看了看老妈。
　　不知道是最近一段时间想儿子想的，还是这两天的事严重打击了她，老妈的脸看上去比两个月前苍老了不是一星半点，紧闭的眼睛还又红又肿，眼袋超大，皱纹明显，看着不是这两天严重失眠，就是刚刚痛哭过一场。

　　孟光宇心里酸涩，伸手轻轻摸了摸老妈的头发。
　　老妈没睡实，这么轻的抚摸也让她瞬间惊醒，觑着眼睛盯着孟光宇看了会儿，才认出自己的儿子。
　　眼泪霎那间又盈满了她的眼眶，她支撑着坐起身，拉着孟光宇的手，哽咽地喊了一声：“小宇！”

　　老妈的这一声“小宇”直接把孟光宇的眼泪给招了下来，这一个多月来对家的思念和对老爸的担忧一股脑涌上了心头。
　　可是，现在不是自己抒发感情的时候，面对不堪一击的老妈，自己必须坚强起来，他目前是这个一辈子顺风顺水糊里糊涂的女人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缓了缓情绪，从地上站起来，坐到老妈身边，拍拍她的手，回忆着他爸爸以前跟他讲大道理时的语气，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妈，你先别急，老爸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慢慢告诉我！”
　　老妈低了下脑袋，再抬头时又开始掉眼泪儿，她一辈子都没像这两天这么惊魂过，听到他爸爸的消息时简直完全没了主心骨，幸亏儿子回来了，看上去还这么镇定，这让她安心了不少，又感到一阵委屈，她流了会儿眼泪，才开口说：
　　“就这两天，你爸单位那个黄总，你知道吧？”她看了眼孟光宇。
　　孟光宇点了点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本来是那个黄总犯事儿了，也不知道是被举报了还是怎么的，上边就有人来查了，那个黄总，还有你爸单位两个出纳，都被带走了，你爸回来学给我听，本来我还挺高兴的，你知道吧，你爸跟那个黄总一直不对付，老背后给你爸使绊子，他要一走，你爸就省心多了，所以我前两天还挺高兴的。
　　结果就昨天，你爸突然打了个电话回来，也没说清楚，就说这两天晚上都不回来了，有事，我也没多问，也不知道是啥事。今天才知道，就是前面20单元的李阿姨，就是我们一起的牌搭子，你可能不太认识，她老公也在你爸单位了，就跟我说，你爸也被……带走了……”

　　老妈这番话说的颠三倒四，夹七夹八，说到最后老爸被带走时，又开始哽咽起来，不过好在，孟光宇也都听懂了。
　　他慢慢靠到沙发靠背上，紧紧皱着眉头，琢磨着。
　　黄总出事儿了，这不稀奇，就冲他儿子结婚时那排场，他出事也就是早晚的事儿，但是按说，老爸跟他一直不对付，黄总不管犯的什么事，老爸都不会跟他参合到其中的。
　　而且老爸一向很谨慎，记得他给温荣打电话时就曾说过，姓黄的过手的事，他都非常小心地避免牵涉其中，连签字都不签。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老爸被人“请走”，也许就不一定是他自己有什么事，有可能只是协助调查，毕竟他是局里一把手，底下人出事，他是要付责任的。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个来回，才又问老妈：“妈，您那个牌友，她老公原话是怎么说的，你知道吗，是说老爸是直接被找去喝茶了，还是只是去协助调查？”
　　老妈被问住了，她一听牌友的话当场晕倒的心情都有，哪里想得到这些细节，她迷迷糊糊地说：“没……说啊，我也不清楚……”
　　孟光宇又想了想，问：“妈，据你所知，家里这几年，经济情况有过什么大的变化吗？”
　　老妈更迷糊了，“咱这些年，家里一直就这样啊，好像没什么大的变化，就是你爸当一把手以后，应酬多了。”

　　孟光宇又试探地问：“妈，咱家除了现在这套房子，和郊区的那套两居室之外，还，还有其他房产吗？”
　　老妈很惊讶儿子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没有啊，咱家一直就住这儿啊，怎么你爸跟你说过还有别的房子吗？”
　　孟光宇无奈地看着老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唉，老妈也就是命好，遇上了老爸，这要是碰上个人贩子，被人卖进大山里还高高兴兴帮人点钱呢！

　　看来从老妈这儿问不出更多的了，他也不想问的太多让老妈担心，于是又拍了拍老妈的手，安慰道：“妈，这件事可能没您想的那么严重，我爸可能只是被找去问问情况，毕竟他是单位一把手，单位出了这么大事，人家不可能不找他问的，问清楚了，没事了，也就回来了！”
　　老妈听了儿子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反正她心里是一点儿想法都没有，谁的话在她听来都挺有道理的，尤其这种好话，听着就更舒服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点头说：“嗯，我也知道没什么大事，你爸那么清廉，我说家里请个保姆收拾家，他都不舍得，他肯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