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大不太冷》司晨守夜

51、对话

　　屋子里很安静，电视的声音因为无人关注而和身后的壁纸还有演示台一样彻底沦为了背景之一。
　　孟光宇双手交叉着垫在脑后，枕着沙发扶手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电视的光忽长忽短、忽明忽暗的闪烁不休。
　　很久，他的声音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响起：“曹允东，要是你爸妈离婚了，你会跟谁？”

　　曹允东歪倒在沙发上都快扭曲的身体在这句话之后终于正了正，昏暗之中，他也懒得遮掩，干脆把震惊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在此之前，他一直猜测让孟光宇落寞不开心的原因是选文理的事所导致的家庭内部小矛盾。
　　毕竟孟光宇一直掩饰的很好，如果不是自己这样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琢磨他，一般人很难通过一个皱眉、一次短暂的走神、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而发现孟光宇心里藏着什么事儿。

　　他大部分时候和平常没什么不同，能玩、能学、能出洋相、也特别能吃。
　　他观察他那么仔细，都没看出来真正的原因会比自己以为的严重得多。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孟光宇的问题。

　　我爸爸妈妈要是离婚了……，靠，他们离不离婚，我也是跟曹允西一块儿过啊，有什么不同？
　　当然，他们也肯定不会离婚，他们一辈子都在互相扶持，吵吵骂骂、热热闹闹，从中国到韩国，没有分开过。
　　他们可以没有儿女，却不能失去彼此。

　　曹允东靠着沙发往下滑了滑，他突然有些感慨，原来自己的家庭竟是这样奇异地稳固着，他这对爸妈，为人父母虽然有些一言难尽，但也的确让他和小西压根不会产生像孟光宇这样的纠结。
　　是不是应该感激他们？！
　　曹允东叹了几口气，感慨半天，这才突然想起，他的家庭是什么样的，这个时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孟光宇。
　　他应该如何安慰他。

　　“不，不知道！”他开口时有些磕巴，声音很低，“我爸妈……，他们一直没跟我们住在一块，不太能，呃，影响到我们！”
　　孟光宇从脑袋底下抽出一只胳膊，手指轻轻碰到曹允东的脸，在上边划了划，“嗯，你们的确，和我的家庭不一样。”
　　说完这句话，划着曹允东脸颊的手指就突然没了力气，顺着他线条柔和的侧脸一路滑下来，轻轻搭到了曹允东肩上。

　　曹允东把他的胳膊拽下来，紧紧搂在自己的怀里，抓住他的手指亲了亲，这样没有神采垂头丧气的孟光宇让他心疼的想把他团成一团揉吧两下。
　　他抱着孟光宇的胳膊，手在上边搓了几下，停了挺长时间，才犹豫地问，“那，你呢，你爸妈要是真离婚了，那，你跟谁？”
　　“跟我妈！”孟光宇毫不犹豫地回答。

　　曹允东没说话。
　　很奇怪，他对于孟光宇的这个答案竟然半点都没有感到惊讶。冥冥之中就是有种默契，他就知道孟光宇会选择在他嘴里听着特别废柴的妈妈。

　　因为他妈妈更弱势，所以他会选择保护弱势的那个人？
　　不知道，反正孟光宇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么文气，他很早就发现了，孟光宇其实挺冲动的，但也挺有担当的。
　　挺有担当的孟光宇让他有点儿骄傲！

　　“孟光宇，”他在越发昏暗的房间里，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嗯？”
　　“你怕吗？”
　　“有一点儿……，也不是怕，就是……挺难受的！”
　　“不用怕，你跟谁在一起也没关系，”曹允东的声音夹杂在电视里一堆明星哄乱的笑声里，听起来既模糊又格外真切，

　　“你还有我呢，我和你一起养咱妈！”他轻轻说。
　　孟光宇笑了，在黑暗里，曹允东大概看不到他的笑容，他想，于是他反手攥住曹允东的手，紧紧握住。
　　“嗯，我知道，我还有你呢！”

　　孟总这个夏天过的有点儿不太踏实。
　　他有一天夜里没太睡好觉，第二天竟然糊里糊涂忘带了手机。没着没落别扭了一天，回到家时，看到手机躺在书桌上，位置和他走时一样，没有变过，他松了口气。

　　顺手抄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信息，然后发现了温荣的微信。
　　他给温荣回了微信，告诉她自己今天忘带手机了，现在已经到家，晚上过不去了。
　　温荣快速回了个“好”。
　　然后，他谨慎地删除了聊天记录。

　　这件小事过去之后没几天，他就发现了儿子的不对劲儿。
　　孟光宇这几天开始不怎么着家了，每天跟还上学一样，有时候早饭都不吃，背个书包骑车就走了，晚上比他妈回来的还晚，晚饭也不在家吃，问他，就说去同学家玩、看书，已经吃过饭了。
　　晚上，洗漱完就进了自己屋子，闷在里边几乎不出屋。
　　父子俩这个暑假，几乎都没怎么说过话，不，应该说，几乎都没正经见过几面。

　　天天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这可不正常。
　　这天晚上，孟光宇回来的稍微早点儿，也是不吃晚饭，直接进了屋。
　　过了十来分钟，孟局过去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进来，门没锁！”孟光宇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房门大声喊。

　　老爸推门进屋，看到儿子就穿着个跨栏背心小裤衩，脑袋上扣了个大耳机，蜷成一团窝在转椅上，聚精会神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手里的鼠标有节奏的“哒哒哒、哒哒哒”。
　　他往屏幕上扫了一眼，儿子在玩CS。他进去的时间刚刚好，看到儿子很不幸的被对方爆掉了脑袋，鲜血糊了一屏幕。

　　被爆了头的孟光宇很沮丧，“啊”一声惨叫，耷拉了下脑袋。再抬头时，看了眼已经坐到床边的老爸。
　　“您找我有事？”孟光宇有点儿奇怪。
　　“怎么，没事儿就不能进我儿子屋吗？”老爸笑得很轻松。

　　孟光宇盯着他爸很认真地看了会儿，才懒洋洋往椅背上又靠了靠，“不啊，您的家，您当然随便进了。”
　　孟总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终于确定儿子确实有点儿不太对劲儿，往常这种级别的调侃绝不会得到儿子这么心不在焉的回答。
　　心不在焉里还带着点儿莫名其妙的对自己的不满。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放假前选文选理那事儿？
　　不至于啊，毕竟最后自己还是尊重了儿子的选择，同意他选了文科，那他还能有什么不满的。自己最近做了什么事儿这么招他烦了？
　　“小宇，唉唉，小宇，”老爸摁住他又准备开始“哒哒哒”的手，扳着他的胳膊，让孟光宇面对着自己。
　　“别玩儿了，咱俩聊聊，咱爷俩都有日子没怎么说话了吧！”

　　孟光宇很不耐烦，他被迫面对面看着他爸，看了两眼，心里突然感到很憋闷，他偏开头看了眼窗外，呼了口气出来，转过头来，“我这儿忙着呢，您别捣乱！您就说，你啥事儿吧？”
　　孟光宇的语气极不耐烦。

　　老爸愣了愣，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你最近天天不着家，去哪了，齐文家吗？”
　　孟光宇低头拍了下腿，腿上不知何时沾上了根头发。他捏起这根头发看了半天，有些发怔。
　　这根头发颜色特别黑，摸起来也特别硬，一看就是曹允东的头发。
　　他的头发不是这个色儿，他的头发颜色偏浅，有点儿偏棕色，也更柔软些。

　　扔掉头发，他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回答老爸：“去同学家了，写作业，玩游戏！”
　　老爸又追问了句：“是齐文吗？”
　　“不是，是……我同桌，”孟光宇说的有点儿不痛快，又怕他老爸多想，又加了一句，“有时候也去齐文家。”
　　然后父子俩就陷入了沉默。

　　孟光宇盯着自己的手指甲发呆，而老爸开始不出所料地疑神疑鬼起来。
　　“小宇，你，该不是有女朋友了吧？！”老爸狐疑地看着孟光宇。
　　“啊？”孟光宇猛地抬了下脑袋，他吓了一跳，搁在腿下边的手指赶紧使劲顶了下自己的大腿。

　　疼痛让他的头脑冷静了一下，他干咳了一声，心虚地冲他爸嚷嚷：“什么女朋友啊，没有！你别瞎猜了！”
　　“哦——”老爸拉长声音，双手撑在身后，身子往后仰了仰，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小宇啊，爸爸也不是那么的老古董，年轻人谈个恋爱、有个心跳过速什么的，爸爸也不是不能理解，谁没年轻过呢！”
　　顿了顿，想必是措了下辞，“不过，一定要掌握好这个度！”

　　说到这里，他坐正了身子，表情开始变得严肃：“千万不要行差踏错，如果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结果之严重，是你，你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根本无力承担的！”
　　孟光宇好笑地看着他爸，“爸，你想到哪去了，你以为我做什么了？我再说一遍，我没交女朋友，我也……不会交女朋友！”
　　他说的掷地有声，笑吟吟的神情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倔强和…...厌恶。

　　他这副神情让老爸有些莫名其妙，又有点儿受伤，唉，大概是真到了青春期了，引以为豪的儿子也开始叛逆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那就算爸爸未雨绸缪吧，我相信你能把握好这个问题！”
　　孟光宇咬了咬嘴唇，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老爸干坐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孟光宇突然叫了一声：“爸！”
　　他诧异地回过头，看着他。
　　孟光宇咬着牙盯着老爸看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把那句“我不像你一样，我再怎么着也不会去和别人偷摸开房”的话死死咽进了肚里。

　　他冲老爸挥了下手，“没事了，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
　　老爸当然不相信这个理由，但既然儿子已经不打算说了，那今天大概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叹了口气，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孟光宇的房间。

　　从这天开始，孟光宇更把家里当成了旅馆，有时候晚上一个电话打过来，直接连家都不回了。
　　他不想回家面对老爸，在老爸面前越来越难以自控的失望和……愤怒让他担心自己会脱口而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导致这个家会提早分崩离析。

　　就算最终都会面对这一天，他也希望能晚一天是一天。他爸爸那天有句话说的对，他这个年纪，其实对于很多结果都是无力承担的。
　　难怪老爸会跟温荣说，等自己高中毕业之后……
　　果然用心良苦。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曹允东和孟光宇说好，早上过来接他一块儿上学。
　　他很早就到了孟光宇家楼下，今天来不及去他家那喝羊汤了，孟光宇昨天电话里又说不想在家吃早点，他琢磨着待会儿带孟光宇去哪喝点儿粥，吃点儿小菜。
　　老吃煎饼果子加豆浆什么的，又没有营养，又腻歪，想想也都饱了。

　　孟光宇过了能有十多分钟，才无精打采地晃荡过来，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到他后车座上。
　　他似乎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说话的声音就像飘在空中似的，“起驾吧！小东咂！”
　　曹允东被这声小东咂逗乐了，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然后回身，伸手使劲儿捏了捏孟光宇的脸颊，“遵命，太后！”

　　孟光宇觉得脸上的肉都快被他揪下一块儿来，他用被拽的都撅起来的嘴嚷嚷：
　　“靠靠靠，小东咂，你这是以下犯上，小心我满清十大酷刑伺候！”
　　曹允东一听，脸上立即笑出一朵喇叭花来，他低下头，凑到孟光宇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
　　孟光宇咯咯嘎嘎笑得差点儿没掉下车来。

　　“小宇！”小区里出来一个人，冲孟光宇喊了一嗓子。
　　孟光宇立即收了笑容，腾愣直起腰，看向对面。
　　曹允东不明所以，也跟着紧张的一起看过去。

　　对面一个中年人，不快不慢朝他俩走来。快走到近前时，曹允东从他儒雅的眉眼判断出来，这是孟光宇如假包换的亲爹。
　　孟光宇的眉毛和眼睛和他如出一辙，只是孟光宇的眉眼更明朗，而这个人的眉心拧出一道深沟，显得深沉而稳重。

　　他微微偏了偏头，嘴唇几乎不动地问孟光宇，“你爸爸？”
　　“嗯！”孟光宇情绪不高地应了一声，朝他爸叫了一声：“爸，怎么走这么早？”
　　“嗯，今天去省里开会，得早点出发！”老爸看了眼曹允东，微笑着点了下头，“这你同学啊？”他扭头问孟光宇。
　　“嗯，他，叫曹允东。”孟光宇抬头看了看曹允东，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地回答。
　　“叔叔好！”曹允东很有礼貌地冲孟光宇爸爸点了下头。
　　“好，好！行吧，你们快去上学吧，你周叔叔的车就快到了，我再等会儿！”老爸温和地冲两人挥了下手，走到路口。

　　五十一、
　　这一路上，孟光宇都用头抵在曹允东的后背上，沉默不语。
　　老爸骤然出现在曹允东面前，这让孟光宇脑子里像装了个出故障的键盘一样，一按就一堆乱码。
　　明明觉得自己刚才很紧张、很忐忑，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拼命想要琢磨点儿什么出来，结果琢磨半天，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曹允东偶尔会回头跟他说上一两句话，自己也心不在焉地随便应了两声，其实既不知道曹允东跟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回答了什么。
　　直到感觉到车子停了下来，他才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已经到了去年运动会时请曹允东吃早饭的那家粥店门口。
　　他本能地从车上蹦下来，恍恍惚惚问：“今天是要喝粥吗？不吃煎饼果子了吗？”
　　曹允东正准备把车推到一边，一听他这话有点惊讶：“啊？你想吃煎饼果子吗，我还以为你早吃腻了，还说今天开学第一天，咱换个口味！”
　　孟光宇“啊”了一声，这才把不知跑哪旅游了的神魂往回拽了拽，“哦，可以可以，我也是吃腻煎饼果子了。”
　　两个人进了粥店，和上次一样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又点了一份牛肉饼、一份葱油饼，点了两碟小凉菜。
　　等上菜的时候，曹允东一只手撑着下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孟光宇：“你没事吧？”他皱着眉头问了一嘴。
　　孟光宇这会儿已经安定多了，看着曹允东拧个眉毛狐疑的表情，他“噗哧”乐了一声，“我跟你说，曹允东，你要是再说两遍这个广告语，我非得跟你冷战俩礼拜不可！”
　　曹允东往后仰了仰头，笑了起来，“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快跟我冷战俩礼拜，让我感受感受！”
　　孟光宇嘿嘿地笑，回头扫了一圈，在这个店里吃早点的人不多，他们选的座位又比较偏，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们。
　　他伸手迅速拧了曹允东的脸颊一把，想想不过瘾，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捧着曹允东的脸揉成撅嘴拱鼻子的猪头状。
　　“这就是你说的冷战啊，还不错，要不你再来两次？”曹允东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线。
　　“靠！”孟光宇乐着瞪了他一眼。
　　服务员把他们的粥和菜端了上来，两个人开始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孟光宇抬起头来，嘴里嚼着牛肉饼嘟嘟哝哝说：“唉，我发现你们当运动员的心理素质就是强大哈，我看你今早见了我爸相当镇定，毫无压力啊！”
　　曹允东摇晃着脑袋苦笑了一声，“你知道个屁，我的心都在颤抖好吗！你爸爸……”他看了一眼孟光宇，犹豫了一下，“他看上去挺有威严的，挺，威而不怒的那种！”
　　“嗯，他是挺厉害的，他看我一眼，我就觉得我啥花花肠子都被他给看透了！”孟光宇无奈地叹了口气。
　　曹允东看着孟光宇，轻笑了一声，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头轻轻划了划孟光宇的手背，“哦——？那你有啥花花肠子，说来听听！”
　　孟光宇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啪”地拍了下曹允东的手背，“啥花花肠子，给你上满清十大酷刑的花花肠子！”
　　说完，两个人低着脑袋对着满桌子的菜嘿嘿笑了半天。
　　笑够了，曹允东倚到椅子靠背上，深深地出了口气，“唉，我有点儿担心了，我未来老丈人看上去太不好糊弄了。”
　　孟光宇跟着点了点头，但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腾愣一下抬起脑袋，瞪着曹允东：“为什么是老丈人，怎么就是老丈人了？”
　　曹允东拼命压下自己想不怀好意笑出声的念头，尽量换上一副怜悯的表情，用手指迅速勾了一下孟光宇的下巴：“因为我们男人管自己媳妇的爸就叫老丈人！”
　　然后又迅速抓住孟光宇企图打断反抗他的胳膊，往桌子上一按，脑袋凑过去，用极低的、一听就是夏天特别容易招小飞虫的颜色的声音说，“至于你为什么是我媳妇，这个，以后你就知道了！”
　　然后趁着孟光宇瞠目结舌还在石化中，懒洋洋地站起来，去前台结账了。
　　孟光宇半张着嘴望着他去结账的背影，心里已然洪湖水、浪打浪、快把船都打翻了！曹允东的话让他又羞又……，简直不敢细想。
　　这个臭不要脸的，真该把他脑壳撬开，把他脑袋里那些颜色鲜艳的想法拽出来给他那些小迷弟小迷妹们看看！
　　或者冲过去朝他屁股上狠狠踹一脚！

　　不过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第一天，而且也是分班后的第一天，班里还不知道能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呢，两个人没敢在粥店耽误太长时间，曹允东结完帐，他俩就匆匆赶去学校。
　　所幸公费班里只分出一个文科班，还是老李当班主任，所以连班号和教室都没换，还是原来的教室，还是原来的二班。
　　曹允东和孟光宇两个人前后脚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毕然仍然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以前他同桌的位置，看到两个人进了教室，兴奋地眼珠子像要跳出来似的，胳膊伸得老高朝俩人招手，“东哥、宇哥，这儿，这儿，我靠，我帮你们占了半天位儿了，都他妈快占不住了！”
　　他声音很大，成功引得其他早来的学生都把注意力放到了刚进教室的两个人身上。
　　孟光宇简直希望自己的胳膊能像抓挠一样伸过去抓住他的脖子一把把他薅出窗外去。
　　不过曹允东很高兴，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快步走到最后一排，用力拍了拍毕然的肩膀，小声说：“Good job！”
　　毕然这次做的很聪明，他很满意。
　　这两个位置是他和孟光宇坐了一年的地方。
　　去年的这个时候，两个人成为同桌。从第一天见面时的震惊、尴尬、别扭，到后来的熟悉、亲近、又莫名的疏离，然后再次靠近，最后能……靠的这么近……
　　幸亏当时老李犯了神经病让孟光宇换了座位。
　　幸亏孟光宇又提出换回到这个座位。
　　又幸亏那个球砸过来的时候自己忍住了没再躲，幸亏那个球被自己反弹到了墙上，幸亏那个球又被墙反弹到了孟光宇脸上…..
　　总之，这个座位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见证！
　　在这里，我摸他都摸过多少回了呢，怎么能把这个风水宝座让给别人呢！
　　曹允东用手抚摸着自己熟悉的桌面，陷入到甜蜜的回忆里，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笑，他忍不住又拍了毕然的肩膀一下，“谢了啊！兄弟！”
　　毕然愣住了，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大早起来抖的这个机灵竟然这么成功。
　　靠，自己还真是，升了一年级就是不一样了，处理事情都比以前聪明成熟了，都能得到老大的褒奖了。
　　他转过身去，端正了脸色，一脸严肃沉思状，决定从此以后都要像个成人一样思考问题。
　　曹允东对着平滑得都泛出光来的桌子微笑了半天，被人在身后不轻不重踹了一脚。
　　“行了吧啊，你对着那桌面照镜子呢！”
　　曹允东转过头来，对上孟光宇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双手接过孟光宇从肩上甩过来的书包，往旁边让了让。
　　孟光宇一步跨过他的椅子，坐到里面去。

　　班里好些不认识的生面孔，而且文科班吗，女生远多于男生。曹允东坐到座位上，定下神后，周围小姑娘嘁嘁喳喳的声音才好像从裂缝的空气里漏了过来。
　　“啊——，我男神好帅哦！”
　　“原来他会笑的啊！还以为他永远都那么高冷呢！”
　　“哎呀，我要受不了啦，他笑起来好迷人呀，眼睛眯起来好温柔啊！像不像宋仲基？”
　　“切，什么眼睛眯起来好温柔，不就是小眼睛嘛！”也是有不同声音的，“我觉得还是孟光宇帅一点儿，比他白多了好吗！”
　　“哎呀，都好帅都好帅！给我哪个我都要……”
　　文科班的女生，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太理性，感情过于充沛也过于热烈，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没调低几档，好像故意要让曹允东听见似的。
　　曹允东毕竟见多了世面，感觉还好，在女生们奔放的讨论声中，一脸淡定地扭头看了眼孟光宇。
　　孟光宇果不其然没他这么不要脸，脸色微微发红，他从眼角里接收到曹允东淡定表情下隐藏的得瑟和得意，扭头对着窗户冷哼了一声，“哼，小眼睛的可不一定就是宋仲基，也有可能是岳云鹏！”
　　小样儿，嫉妒了！曹允东不理他，继续一脸镇定地得意着。

　　班里陆陆续续又有学生来报道，打眼一瞅，原来二班的人也有不少，让人没想到的是，连贾汝最后都选择学文。
　　不过想想也是，贾汝的逻辑性那么强，是应该学文以后考个法学院，当个律师什么的，将来在法庭上不用逻辑砸死对方，也可以用啰嗦绞死对方！
　　齐文算是最后几个进教室的学生之一，他进来的时候耷拉着脑袋，一脸的萎靡不振。
　　一直走到毕然身边，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才沉重地叹出一口气。
　　孟光宇看见齐文还是很高兴的，上去拍了拍他肩膀：“唉，齐文！”
　　齐文无精打采地回过头来，悲切地瞟了一眼孟光宇，突然一把拉住孟光宇的手，把脑门抵上去。
　　“孟孟，孟孟，怎么办，我要失恋了！”他痛苦地揪起了眉头，用脑门撞了撞孟光宇的手背。
　　孟光宇往回抽了抽手，齐文抓得很紧，一下子竟然没抽出来，他有些不耐烦，“你怎么能算失恋？你跟曹允西恋过吗，我怎么不知道？”
　　齐文腾地抬起头来，非常不满地瞪着孟光宇：“靠，你怎么能这么说，虽然没有正式开始过，但我们是两心相印的啊！要是不分班，小西她……只能是我的啊！”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孟光宇的手摇啊摇。
　　孟光宇斜着眼扫了一眼小西她哥，他哥像是刚从南极回来的，顶着一张被冻得化不开的脸，盯着齐文的手在一旁运气。
　　看到曹允东这一张冷脸，他心里不知为什么得意的不行，晃了晃被齐文拉着的手，忍着笑说：“那你拉着我管屁用啊，这事儿你不得求你东哥啊！”
　　齐文立时反应过来，甩掉孟孟的手，又准备去抓曹允东的手。
　　曹允东本能地身子往后墙上一靠，抬起手搁到自己脑袋上，冷冷地看着齐文，“有事说事，别老动手动脚。”
　　齐文愣了愣，对着东哥他还不敢造次，马上放下手堆了满脸笑容，嬉皮笑脸地说：“东哥，亲哥！兄弟的幸福就靠你了，以后我就是你亲弟了，小西这边——”他低下脑袋，双手抱拳，“全仰仗哥了，拜托了！”
　　要不是有桌子挡着，孟光宇感觉他能当场跪下来磕个头。
　　曹允东无语地扭头冲着窗外，翻了个白眼。
　　齐文又墨迹了半天，才不舍地转过身去。
　　曹允东扭头冲孟光宇摆了个口型：他怎么这么不要脸！
　　孟光宇心里都快笑翻了，回了他个口型：你也没比他强多少好吧！
　　胡说八道！曹允东从桌下抓住孟光宇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上课铃响之后，老李才姗姗来迟，身后跟了一个娇小的女孩，手里捧着一摞印刷的蓝皮儿笔记。
　　孟光宇本来跟毕然、齐文几个人缩在角落里交头接耳聊天聊得正愉快，看到这个女孩儿的时候，他愣住了。
　　老李走到讲桌里，接过那女孩儿手里的一摞笔记本，放到讲台上，对那女生和颜悦色地说：“好，谢谢你了，葛云，你快去找个座位坐下吧！”
　　葛云似乎和老李又说了点儿什么，离得太远，孟光宇听不清楚，就只看到葛云转过身时面带微笑。
　　她没有抬眼看班里的任何一个人，快步走到靠墙一排空着的一个位置旁边，朝她同桌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孟光宇脸色有点儿难看了，他没想到葛云竟然也选了文科，他看了眼身边的曹允东，正好曹允东也正在看他，一脸的欲言又止。
　　齐文多少见证过孟光宇和葛云之间的瓜葛，看到葛云竟然也分在这个班，实在是忍不住幸灾乐祸，他回过头来，朝孟光宇挤眉弄眼地叫：“唉，孟孟，孟孟！”
　　“duang”，曹允东一脚踹到他椅子腿上，踹得他连人带椅子都蹦着高的窜了一下，“我…..擦！我，东哥…..”
　　齐文莫名其妙看着曹允东，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曹允东盯着桌面冷冷地说，眼皮都没抬起来一下。
　　“哦，”齐文挠了挠脑袋，有点儿懵圈，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回身的目的，又接着冲孟光宇挤眉弄眼，“唉，孟孟，孟孟，宝宝心里苦啊——”他拉长声音贱兮兮地笑。
　　旁边不明所以的毕然也跟着傻乎乎地嘿嘿乐个不停。
　　孟光宇心绪本来就有些难宁，看到齐文贱不漏搜的笑，觉得他果然还是被曹允东踹的轻了，不过没关系，接下来还有两年时间，齐文会慢慢体会到坐到他大舅哥前头的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