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大不太冷》司晨守夜

42、摊牌

　　孟光宇在木椅上又坐了挺久，直到手机响起了微信提示音，他以为是曹允东发来的微信，打开看时，却是他妈妈发过来的：
　　“怎么还不回家？饭都凉了！”

　　看着老妈不怎么温柔的催促，孟光宇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老妈再不靠谱，也是自己的亲妈，她爱自己，自己也......很爱很爱她，怎么能说换就换呢！
　　他狠狠擦了把眼角涌出的泪，站起来朝家走去。

　　他到家时，老妈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唠唠叨叨，又说现在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做才好，做早了，谁知道你们爷俩什么时候回来，搁一会儿就凉了，做晚了，你们回来就嚷嚷着要吃饭，简直没法弄。
　　又说现在外面不安全，别说小姑娘，就是小男孩儿长那么大都有被骗走掳走被人摘了器官的，放学了赶紧回家，别在外面逛荡。

　　往常，孟光宇一听他妈唠叨就恨不能拿俩煮奶锅把自己耳朵扣上，但今天，恍恍惚惚的，忽然觉得家里要是缺了这么个罗里吧嗦的声音，连空气里都好像少了一种元素似的，不健全了。
　　他趁着老妈在厨房里洗碗时，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妈的后背，认真地说：“知道了，妈！我以后都尽量放学就回家！”
　　老妈愣住了，她都习惯家里这爷俩谁都不把她的话听进耳朵里了，唠唠叨叨于她而言只是习惯性的自言自语，儿子今天突然这么听话，还过来郑重应承她一句，让她连接下来还要唠叨些啥都给忘了。

　　孟光宇吃完饭，去卫生间洗漱之后回了自己房间，作业晚自习都已经写完了，他想了想，把英语书拿出来铺在桌子上。
　　还没等翻到今天学的那页，曹允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孟光宇一把抓过手机，贴到耳朵上，“喂，怎么这么晚才打电话？”
　　这会儿离两个人在小区门前说再见都过去快一个小时了，他还以为曹允东怎么着不得一到家就给自己打电话报备一下啊，谁知道对方比他沉得住气。
　　“怎么，等我电话等急了啊？想我了啊？”曹允东低低的笑声在电话那头响了起来。

　　这笑声让孟光宇立即想起刚才曹允东扑在自己脖颈里的呼吸，顿时有点儿说不出话来，他握着手机又往自己耳边贴了贴，“嗯，是，想你了！”
　　曹允东在电话那头愣了愣 ，他还以为孟光宇得跟他打趣几句呢，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靠，这么诚实，突然有点儿不适应！”

　　孟光宇把腿搁到书桌上，晃了晃，身子往椅子里滑了滑，说：“就是……挺想你了，”顿了顿，叫了声，“曹允东！”
　　曹允东心里被孟光宇这两个想你搅得都荡漾了，随口应了一声：“到！”
　　“……！2987，你妈叫你回家吃饭！”孟光宇抱着电话乐不可支。

　　“滚蛋！”曹允东也在电话那头跟着乐，“靠，叫你这么一搅和，我都快忘了我要说什么了。”
　　“嗯？你有事要跟我说吗，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就是想我了才给我打电话呢！”孟光宇问了一句。
　　“嘿嘿，也是想你了，也是有话对你说，”曹允东停顿了一会儿，才又犹豫着小声说，“你说报文科班的事儿，我回来又想了想，要不你还是报理科班吧！”

　　“为什么？！”孟光宇很惊讶，从椅子上坐直，把腿放了下来，“你下学期不想和我一个班？”
　　“当然不是啊！”曹允东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儿起急，他冲着话筒喊了一嗓子，然后又放低了声音，
　　“我是觉得，你理科更好，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我们……应该稳稳当当的，就算在一起，也得是更努力更好才是，而不是为了谈个恋爱，结果两个人越来越差，咱们还有将来呢……”

　　说到这里，曹允东停了下来。
　　他有点儿紧张，觉得自己说得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孟光宇有没有听明白，也有点儿…..害怕孟光宇根本没想过有将来。

　　孟光宇听着曹允东词不达意的表达，沉默下来。
　　他心里翻腾得厉害，他没想到曹允东会想这么远，他这么认真地磕磕巴巴表达着想跟自己一起走下去，走得很远很远，这让他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不管家里怎么样，他的背后还有曹允东呢！
　　刚才偷听到老爸电话时的彷徨、愤怒、不安，在这一刻，突然都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像穿着太空服的宇航员在月球表面飘了半天终于踩到了实地上。

　　他闭了闭眼睛，咽了下口水，抬头看着台灯说：“你放心，我知道轻重，我选文科不全是因为你，我，我不会乱来的，我也想跟你……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曹允东仿佛是松了口气，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又确认了一遍：
　　“你确定你不是冲动？你知道，你这人吧，看上去猴精八怪的，其实有时候不太过脑子，有点儿冲动！”

　　孟光宇本来千情万绪地正感慨着呢，被曹允东这句话给说乐了，“靠，这么机密的事，竟然被你发现了！放心吧，真不是冲动，没有你我也可能会选文科。”
　　孟光宇顿了顿，情绪又低落下来，叹口气接着说：“你知道我爸爸吧，他…..一直希望我能读理科，他希望我将来能进海关系统，但是我自己，我喜欢文科，我想将来学文学或者历史，将来能进大学当个老师什么的就挺好，我，”他声音小了下去，“我不想当公务员，我想自由一点儿！”

　　曹允东听出孟光宇的低落，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孟光宇，他家的情况他一点儿都不了解，孟光宇爸爸是什么样的，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好不好，他都不知道，所以这事儿，他一点儿意见也提供不上。
　　但是要叫他选，他也觉得自由一点儿好，两个人一起努力，考到一个城市，最后又能留在同一个陌生的城市，共同打拼，在一个陌生的大城市里落下脚来，这正是他琢磨了几年为自己琢磨出的未来啊！

　　“嗯，你自己有数就好，学文……也挺好的，当大学老师，又稳当，又轻松，学生放假你也可以放假，真挺不错的！”他顺着孟光宇的话说下去，越说越觉得这份工作相当不错，说的自己都向往起来了。
　　孟光宇本来挺烦恼的，一听他这话忍不住乐了，“想什么呢，我就是说说，构想一下未来，还不知道将来能当个什么呢，没准还学学考古，将来还能跟着探险队四处转转，挖个坟、掘个墓什么的！”
　　曹允东一听，又向往上了：“考古啊！那我有空是不是就可以跟你一起去盗墓了啊！”
　　“你南派三叔的小说看多了吧你！”孟光宇笑着怼了他一句。

　　跟曹允东又东拉西扯唠了半天，本来很难受的心情好过了不少。孟光宇觉得两个人这么瞎扯挺好的，扯着扯着，就把自己未来路上的迷雾给拨开了，突然之间就对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有了头绪、有了信心。
　　他起身去了老爸书房。

　　老爸每天晚上，如果不在外面应酬，通常吃过晚饭，都会在自己书房里捣鼓一阵子，或者上网浏览下时事政治，或者窝在老板椅里看会儿书。
　　书房里还有一个跑步机，没事儿还会在上面跑跑步。

　　孟光宇过去的时候，书房的门是开着的，里边亮着台灯，老爸带着眼镜，正在灯下看《南风窗》，看到孟光宇一脸郑重地走进来，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怎么不去看书，跑我这来？”
　　孟光宇停了停脚步，他觉得自己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但真的要面对老爸时，还是感到非常紧张。

　　他走过去，拽开电脑桌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老爸有点儿莫名其妙：“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你干什么坏事儿学校要找家长了？”
　　孟光宇有点儿无语，“爸，学校要是真找你，那肯定不是我的原因，那就是我们老师打算求你办事呢！”
　　老爸摘下眼镜，点点头：“嗯，这个更可怕，还不如你干了坏事让我教训你呢！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孟光宇抬头，借着台灯的光看了他爸一会儿。
　　老爸的额角露出几根白发，他心里有点儿难受，老爸很注重形象，每回都会用焗油膏把头发一丝不漏都染黑了才出门的，估计最近工作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跟他说要选文科的事儿，老爸会是个什么反应。

　　他微微低了低脑袋，小声却又清晰地说：“爸，我想过了，我想，下学期……选文科！”
　　说完，低头等了半天，但没听到老爸的回话。
　　他抬起头，看向老爸。

　　他爸爸拧着眉毛，带着吃惊的表情看着他，手里扶着的水杯还歪着，都快洒出水了，也没顾上理。显然儿子的这个决定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为什么？你理科不是学的很好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老爸声音扬了上去，在他印象中，儿子高中学理科大概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他没想过会出意外。
　　“爸，我想选文科，跟我理科好不好没有关系，”孟光宇清清嗓子，停了一会儿才又说，“我选文科，就是因为我喜欢学文！真的！”

　　老爸握着茶杯的手慢慢地松弛下来，他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搁到离键盘和屏幕都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大概是怕自己太激动碰洒了水杯，弄坏电脑。
　　孟光宇觉得嗓子开始发干，整个人都有描述不出来的紧绷。

　　别看老爸平时和他插科打诨不像爸爸倒像个朋友似的，但他爸一旦真严肃起来，他就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爸爸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领导。
　　“为什么？”老爸似乎根本不信孟光宇的这个解释，继续问，“你给我一个真实的理由！”
　　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温度，变得又严厉又生硬。

　　孟光宇想，这大概才是他工作时真正的状态吧，老爸曾经就对自己说过，小人畏威不畏德，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敬服你，那倒不如想办法让别人有点儿怕你。
　　这样一个厉害的爸爸，和一个糊里糊涂、混了好几十年人生的妈妈…...，如果有一天，两个人真闹到要离婚，老妈……她招架得住吗？
　　孟光宇心里突然感到很悲哀，又很害怕。

　　他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似的说：“没有更真实的原因了，这个，就是原因，我一直都更喜欢文科，我想将来能考B大文学系。”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吭声，盯着书桌上一块黑色檀木镇纸等着老爸出招。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爸爸才开口打破沉默：
　　“你要考B大文学系，不是不行，但有几件事，你考虑了没有，第一，B大文学系是不是一定就能考上，咱们市里一年能考上B大Q大的，一共就那么几个人，以你的成绩，是不是一定能考的上B大，如果稍微降低点目标，其实更保险一些，甚至你要报临市的海事大学，爸爸都能帮你争取到保送名额，这是第一；”

　　说完这些，他又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接着说：
　　“第二，兴趣是一回事，将来的职业规划又是另一回事，我让你考公务员，进海关系统，因为在这个领域里，爸爸多的不敢说，至少可以保驾护航个十年，可是你要学文学，毕业后你想干什么呢？这个爸爸就是不太了解了，进了别的行业，再离开这个城市，到那时爸爸可就鞭长莫及，想帮你都不知道从哪帮你了！”

　　老爸的话说得很现实，但也确实是为人父的一片苦心了，孟光宇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点儿感动，他看着他爸诚恳地说：
　　“爸，我理解您说的，我知道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往往很骨感。但是，我觉得如果我这么年轻，就一点冲劲都没有、只能随大流完全听任父母的安排，那大概将来不管干什么也都不会有出息了吧！”
　　孟光宇说的话也很在理，老爸竟然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驳他。

　　趁着老爸有点儿卡壳，孟光宇再接再厉道：
　　“并且，就算我考上B大文学系，也不见得我将来就不能再考公务员，也许这两年读书下来，我的想法又有变化呢，这也说不准的。我只是，不想现在这么早，就决定将来只有那一条道可以走，我想先按着自己的喜好，尝试一下，拼一下！”

　　老爸盯着孟光宇看了又看，又转过头，对着窗户外边的黑夜和偶尔划过的霓虹灯光想了半天，才叹出一口气：
　　“选文还是选理，最终的决定权在你，但我建议你先别这么快做决定，不是还有两个月才到期末吗，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就即便你将来不想当公务员，学理也比学文的选择面广些，你再考虑考虑吧。”
　　“……好吧。”

　　这个谈话结果对于父子俩来说都不是最理想的那个，但似乎也只能先这样了。
　　孟光宇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松了口气，虽然他爸没有完全同意他的决定，但至少已经吐口允许他自己考虑清楚再做决定了，这就挺好的了。
　　至少，在期末自己真的决定要选文的时候，老爸已经有了足够的心里准备，届时不至于太吃惊而强行镇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