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大不太冷》司晨守夜

36、误会

　　老李是个行动派，他说要把孟光宇调回原来的座位，就立即开始着手处理这事。
　　不过这次他长了个心眼儿，没在教室里大张旗鼓直接让孟光宇搬回去。

　　他对曹允东毕然几个还是不太放心。孟光宇身处污泥而不染，是个能把握住自己的好孩子，这，他是相信的，但做为班主任，他觉得自己还得再为这个好孩子做点儿什么，才能安心。
　　于是，他把曹允东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曹允东，你坐。”曹允东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手指了下眼面前的椅子，淡淡地说。
　　曹允东不知道老李找他干嘛，这大半年来，他已经挺清楚老李的为人了，基本上对像他和毕然这种成绩垫底的学生，老李是完全放养的政策，很少找来谈话，基本不责不问。
　　有时候，他觉得这种态度挺好的，他挺怕那种责任心太强的老师，成天揪着差等生不放，让人烦死，不过心里也因此挺看不上老李的。

　　既然老李让他坐，他也没客气，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咳，”老李很不满意曹允东这态度，瞪着眼睛干咳了两声，“嗬，你这坐得倒挺坦然！”

　　曹允东正把大长腿往前伸，以便自己坐得再舒坦点儿，听了这话，随便掀了掀眼皮：“不您让我坐的吗？”
　　老李用手指在桌上敲了几敲，勉强压住心中的火气，今天的主题不是批判曹允东，他可不能让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跑了题。
　　他缓了缓劲儿，再次开口道：“曹允东，我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说说孟光宇换座位的事儿。”

　　曹允东压住心中的诧异，不动声色地听着。
　　老李拿起大茶缸慢吞吞呷了一口茶，顿了顿，才又开口说：“孟光宇同学是个好同学，他换到新座位后，呃，有些不太适应，觉得新环境有点儿影响他的学习状态，他想要调回到原来的座位，就是还坐到你旁边。”

　　曹允东抬起头，这回是真的吃惊了，他瞪着老李，还下意识地把伸出去的腿往回收了收。
　　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发懵，明明老李的话说的很明白，他也一字一句听的很清楚，可是却又觉得好像不能全盘理解这什么意思。
　　孟光宇要……搬回来了？
　　而且还是他……自己要求的？

　　脑子里像进了桑拿房一样被蒸得晕晕乎乎的，过了好半天，一阵类似于狂喜的感觉从心口一丝一缕蔓延到末梢神经，他简直想要去绕着操场跑上十圈。
　　但是，这种欣喜若狂里，却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和……苦涩。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怔怔地发起呆来。

　　老李发觉曹允东的表情有点儿不对，也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有点儿着急，怕曹允东不欢迎孟光宇回去，以后的日子里再给他找找茬。
　　他清清嗓子，加重了语气：“曹允东，我跟你说这事可不是在跟你商量，这事现在已经这样决定了，我找你来的目的是要和你说说，希望你们坐回同桌以后，你还有毕然几个都是，要约束好自己，上课不要交头接耳，下课也不要在孟光宇身边打闹，就算你们自己学累了，不想学，也尽量自己找点儿别的事干，不要干扰到孟光宇的学习，否则，你别看我现在不怎么管你们，真惹恼了我一定出手收拾你们！”

　　老李最后两句话说的声音很大，而且一字一顿，很清楚，显得很有班主任的威风，说完，他就沉着个脸含着气，等曹允东给他表态。
　　曹允东一直处在三分之一震惊、三分之一狂喜、三分之一纠结的状态里，老李的话时听时不听的，就最后什么“……干扰到孟光宇的学习，否则……我一定出手收拾你们……”这几个字听明白了。

　　他于百味杂陈里顿时反应过来，一阵火起，笑话，谁要是干扰到孟光宇学习我就出手收拾了，还轮得到你！
　　另外对于老李心眼偏得都快跑出胸膛的行为，他也是相当不屑，于是没好气地顶了一句：“那就别让他回来啊，换个位置坐我们就干扰不到他了！”

　　“你！”老李在座位上蹦了一下，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说了，我这不是和你商量！我就是告诉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他回不回去也不是你说了算！”
　　老李气哄哄扭过头，拿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水，手一挥，“行了，就这事儿，没事儿你就出去吧！”
　　曹允东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都给带歪了，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回来，你把椅子给我摆好喽！”老李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什么态度你这是，我还不信治不了你们了!”
　　曹允东没说话，回身走到椅子旁，用脚勾着椅子腿往旁边拖了拖，又在椅背上踹了一脚，给踹回了原位，转身出了办公室。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学生，还有没有学生样子了！”老李气得浑身直哆嗦。

　　别的老师还还没来得及说话，化学老怪又把脑袋从一堆作业里抬了起来：“就是，这什么破学生，太不像话了！不过老李，也不是我说你，你这偏心眼的毛病也得改改了，再怎么说人都是你的学生，也不能太偏向好学生啊！你说你这心眼偏的，要是得个心脏病，医生给你安个支架，扒拉半天在你自己身上都没找着，结果都长到人隔壁床上去了，叫什么事儿啊！”
　　“……”老李更气得说不出话来。

　　曹允东出了办公室，顺着走廊没走两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怔在那里。
　　孟光宇正坐在楼梯口通往二楼的台阶上，脑袋埋在双臂间。感觉到自己面前有人停下脚步，他慢慢抬起头。
　　缓步台上的落地窗里斜铺进一片阳光，洒在孟光宇背上，他抬起的脸背着光，隐隐约约有些看不清。

　　曹允东的心里一跳一跳的，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楼上的阳光晃着了自己的眼睛，他觉得孟光宇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在闪。
　　“啊，你，你坐这儿干嘛？”他有点儿紧张地问。

　　孟光宇从台阶上站起身，慢慢走下来，经过曹允东身前时，他抬头看了曹允东一眼。
　　他的眼睛里不是似乎有水光，是真的有水光，是那种眼圈红过之后尚未散尽的氤氲。
　　但他什么话也没说，看完这一眼后，就平静地转身朝二班教室走去。

　　曹允东心里有点儿发凉，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教师办公室，办公室大门从他进去和老李谈话时起就是敞开的，办公室离这个楼梯口又不远，只要走廊里不吵，里面的声音就很容易被楼梯这边的人听到。
　　我刚才……我说什么了吗？
　　啊，我说了，我说“那就别让他回来啊”！
　　操！
　　曹允东，你脑子是用来吃屎的吗！

　　他看着孟光宇已经快要拐进教室里的孤单的背影，嗓子眼儿一下子就被一股火给烧干了！
　　不是那样的啊，我那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孟光宇！你站住！”

　　他噌噌几个大跨步追了过去，在孟光宇身后，光速窜进了教室。
　　这节课是体育课，这学期体育课的重点是学篮球，班里人这会儿几乎都去了对面楼的室内篮球场。
　　教室里只有两个小姑娘，并排坐在一块儿看书。
　　看到他们两个人，一个平静的像是个死人，一个焦躁的像是要杀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都有些吃惊。

　　曹允东急躁地叫着前面的身影：“孟光宇！”
　　孟光宇回头冷淡地瞟了他一眼，扭头瞅了瞅那俩女生。
　　曹允东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俩人，他顾不得什么绅士风度，凶巴巴地冲那俩人吼：“体育课呢，怎么不去篮球场！？”

　　俩小姑娘吓了一跳，一个女生怯生生说：“我们……请假了的。”
　　“请什么假，动不动就请假，哪来那么多毛病！赶紧上课去！”曹允东简直烦躁至极，他们田径队的女队员即便每个月的那几天也一样该训练训练，该比赛比赛，哪有随便请假的。
　　刚才说话的女生还想说什么，旁边另一个女生拽了拽她袖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收拾下东西，起身出了教室。

　　“嗬，够威风，不愧是五中前老大，我看全班没几个人不让您烦的，干脆在后面打一隔断，给自己弄间屋子，就谁也打扰不到你了！”孟光宇凉凉地说。
　　果然是为了自己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曹允东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头发，“我，我刚才……是被老李气的，我说的那是气话。”
　　孟光宇没吭声，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来，盯着桌子边的一道裂缝看了看，低头把手伸进书包里。
　　曹允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得跟过去站在他的桌子前面，看着他在桌斗里掏东西。

　　孟光宇从书包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三个A4大小的笔记本，在桌子上橦了橦，然后一把拽到曹允东怀里，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这什么？”曹允东手忙脚乱接住三个笔记本问。
　　“笔记，”孟光宇盯着他手里的本子说。

　　他想告诉曹允东，这是他一个寒假外加开学这一个多月来，挤时间为他整理的三科笔记，为此牺牲掉他多少睡眠时间。
　　但是，一想起曹允东刚才对老李说出的那句话，他心里就一阵阵地发冷。

　　酸涩的感觉从鼻子一直顶到脑门，他咬了咬嘴唇，心里这一阵子以来的憋屈排山倒海压过来。
　　他抽了抽鼻子，强压下心头起伏的情绪，咬着牙说：“回去自己看就知道了，看仔细点儿，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曹允东翻开手里的本子，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清晰隽秀的字体像以前那本数学笔记一样漂亮流畅的如同一副风景画。而且这次明显能够看出，写的更详尽，连相关的习题在哪一页上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他攥着笔记本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孟光宇盯着他手里的本子，呆呆地看了会儿，然后回过神来，不声不响要往外走。
　　曹允东低着脑袋，垂下的眼角里映出孟光宇在往外移动的脚，他一扭身，伸手拦住了孟光宇。
　　他很着急，急的都不知道身上的劲儿该往哪使才好，说出来的话都语无伦次：“孟光宇，我再跟你说一遍，我刚才，真的是，是被老李给激的，但是我那句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不希望你搬回来！真的！”

　　孟光宇扒拉掉他拽着自己的手，笑了笑：“我觉得就是真的，这几个月你不都一直绕着我走吗？”
　　曹允东咽了下口水，喉头跟着抖动了一下，这句话他反驳不了，这回他是真的有点儿无话可说了。

　　孟光宇见他不吭声，堵在前面也不挪窝，一把把他推边儿上，迈步接着往前走。
　　曹允东立即又堵到他前面，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疏远的行为，而孟光宇冷冷的语气和非走不可的架势都让他慌张的不行，他觉得自己必须得拦住孟光宇，就算解释不清，哪怕耍赖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孟光宇与他面对面对瞪了一会儿，见他不肯让道，也不跟他纠缠，转身就朝后排走。笑话，前面的路不通，我难道不能从后排跨过去，从后门出去吗？
　　快走到毕然的位置时，曹允东追了过来，揪住他的胳膊：“孟光宇，你听我说，我真的真的不是……我不是不希望你回来，我挺希望你搬回来的，真的！”
　　孟光宇背对着曹允东，眼睛里再一次不争气地漫起一层水雾。

　　操！孟光宇对自己娘们唧唧的软弱十分愤怒，他恨恨地甩了下胳膊，但没能没甩开曹允东的手。
　　“放手！”他不耐烦地皱眉头，怒气冲冲地说。
　　“不放！”曹允东下定决心开始耍赖，就是不放。
　　“……”孟光宇。

　　这段时间以来的委屈、彷徨、焦虑、愤怒、郁闷……还有思念，在这两个字的催化下瞬间爆发。
　　孟光宇捞起旁边毕然的椅子，甩手就往曹允东身上砸了一下。

　　曹允东下意识抬手扛了一下，椅子砸在他的手腕连着胳膊上，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甩了下胳膊。
　　没有想象中疼，看来孟光宇没使劲儿。

　　“我操，你还有脸儿躲！”孟光宇更加怒了，抓起椅子准备再砸第二下。
　　曹允东赶紧站回到他对面，老老实实站定，如果挨两下砸能让孟光宇消气，他觉得也值了。
　　孟光宇举着椅子，恨得咬牙切齿。曹允东躲，他想骂娘，曹允东就这么老老实实站着等他砸，他又气的想骂爹，怎么摊上这么个倒霉玩意儿滚刀肉！

　　“操！”他愤愤地甩掉椅子，一低头又看到毕然座位里的足球，一弯腰单手抄起足球，朝曹允东身上狠狠砸了过去。
　　这一下是真的用了力的，足球“咚”地一声砸在曹允东胸口上，把曹允东砸得弯腰倒退了好几步。
　　足球也被反弹到墙上，在雪白的后墙上印下一个清晰的六边形之后，又被狠狠反弹到孟光宇脸上。

　　“碰”的一声响。
　　“……唔！”孟光宇捂着鼻子后退着倚到旁边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