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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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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妈妈眼泪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流了一会儿就又流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嚎,嚎到后来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坐在地上一阵阵地抽气。
曹允东一年到头跟自己的爸妈都说不上几句话,打电话时也不过互道个平安,统共都说不到两分钟,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妈妈,在旁边站了会儿,叹了口气,默默地回了小套间。
曹允西后脚跟了进来。
两个人又互相对视了片刻,曹允西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个屁笑,”曹允东瞪了他妹一眼,绷了一会儿,自己也绷不住,跟着笑出了声。
“曹允东,你,真牛逼!”曹允西笑了半天,朝他哥竖了竖大拇指,“真没想到,你就这么跟爸妈出了柜,怎么样,现在什么感觉,是不是特别爽!”
“放屁,这么严肃的事,有什么爽不爽的,我是很认真地在出柜好吗?”曹允东笑地停不下来。
不过他妹倒也没说错,这感觉还真是爽,特别爽!
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轻描淡写跟玩儿似的就跟爸妈出了柜,焦虑了好几年,想的有时都不敢再去想的事儿,想不到真到了这一天,无前言无铺垫,跟一个多年前列腺炎患者进了冷冻库里被冻得立即有了尿,回身就看见一马桶,一脱裤子瞬间就撒了一泡那么简单。
连一丝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紧张、忐忑、不安、内疚,似乎全没感受到!
然后就只剩下一个感受,爽!
仿佛这一个多月来类似于江南梅雨季似的黏答答、潮乎乎、压抑憋闷的心情,被这当空突然出现的一轮大太阳瞬时晒了个通透。
真他妈爽!
“我说,你今天状态既然这么神勇,要不要借着这股劲儿,给孟光宇打个电话,干脆直接跟他表白算了,啊?”曹允西坐在床上,倚着床头翘个二郎腿,一边晃一边歪着脑袋问。
曹允东还在笑,也不知吃错什么药了怎么就那么开心,笑了好半天才收了正在阳光下荡秋千的心情,慢慢靠到墙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朝窗户外边看了眼,今天的天气就是挺好,天空瓦蓝瓦蓝的,油画一样飘着几朵白云。
对着天空沉默了半天,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轻轻地开了口:“不!“
曹允西在旁边抬了抬身子,似乎想要说什么,曹允东冲她摆了下手,平静地看着他妹说:
“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的,也不是每个父母都跟咱爸妈一样的!”
曹允西翘着的二郎腿不再晃荡了,盯着他哥琢磨了半天,张了张嘴,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是啊,他哥这种人毕竟只是少数,谁能知道孟光宇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何况孟光宇又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里,人家爸爸妈妈对儿子还在意着呢。
出柜成功了,也不代表人就可以从此随心所欲了。
前路依然未卜,一片迷茫。
三十儿那天,孟光宇在家贴完对联,很早就去了奶奶家。
老妈要在家里接着收拾一些年货出来,老爸上午还要到单位值班,傍晚才能放假。
奶奶家一到过年的时候,七大姑八大叔的好几家子一块儿回来,光准备晚上那顿晚餐就得好一通忙活,所以各家都去得挺早,婶婶、姑姑们还得帮着奶奶一块儿准备。
老爸去不了,老妈也不出现,自己再不早点儿过去,显得一家三口都太不懂事,孟光宇怕去晚了又被姑姑叔叔婶婶们嘀咕,出门还特意打了个车。
结果还是一样被嘀咕。
“小宇,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哎呦,怎么眼窝子这么黑啊,没睡好觉吗?”大姑拉着孟光宇的手,忧虑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小宇啊,学习不要太拼命了,说到底,还是身体最重要的,考不考上重点大学都没事,只要能考上公务员,进了海关系统就好办了!”大伯靠在客厅窗口抽着烟,慢悠悠地说。
“唉唉,别在屋子里抽烟,熏着孩子!”大伯母过去推了大伯一把。
“怕啥,小宇又不是小孩子,这一晃,也半大不小个大小伙子了,背后也偷摸抽过烟吧,来,来,尝尝大伯这烟怎么样?”大伯边说话边从兜里摸出包烟来,作势要往前递。
孟光宇赶紧摆手往后跳着退了一步,“谢大伯了,我真不抽烟!”
“老大,你真是,别捣乱,哪有给孩子烟抽的!”大姑在旁边喊了一声。
“对啊,咱们小宇打小就是好孩子,哪能抽烟啊?是吧,小宇,怎么样,高中了,没找个女朋友啊?有没有什么女孩子追你啊?”三婶在旁边笑吟吟瞅着孟光宇打趣。
“没有,没有,”孟光宇一边帮着洗木耳,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大姑在旁边有些不高兴了:“我说,你们这些人能不能教人孩子点儿好啊,才高一的学生,谈什么恋爱,那叫早恋!”
扭头又对孟光宇说:“小宇,你自己可把握好了,别扯那些没用的犊子,好好学习,毕业进你爸单位里,漂亮姑娘还不有的是!”
“我没早恋,我没女朋友,我好好学习呢,我昨晚还熬夜看书了呢!”孟光宇怕他大姑继续对他狂轰滥炸,一连串地解释着。
“哎呦,快过年了,还熬夜看书呢,琪琪,你看看你哥哥,啧啧,好学生就是不一样!”三婶一脸羡慕,冲里屋喊了一嗓子,顿了一下,又笑着小声说:“还以为是你妈妈没好好照顾你,都把你饿瘦了呢!”
孟光宇咽了下口水,没再搭茬,他就怕这些亲戚聚一块老数落他妈,妈妈再不好,那也是自己亲妈,我说得,你们说不得。
本来还想在客厅帮着大家一起摘摘菜,剥几头蒜什么的,这样子被夹击在众人当中,就一会儿功夫,热得孟光宇贴在后背的毛衣都快湿透了。
他扔下手里的菜,跑回里屋去了。
几个堂兄弟姐妹挨里屋正在斗地主,看他进来了,都起来推他,“你快出去,出去,有你在外面,就能为我们挡枪了!”
“我靠,你们还有没有点儿人性了!大过年的,不能牺牲我一个,幸福你们四人啊!”孟光宇躲开堂弟推他的手,笑着叫了一声。
几个人嘻嘻哈哈推搡了一阵,孟光宇凑到牌局边上看了会儿斗地主,觉得没意思,坐到床旁边的摇椅上,掏出手机。
春节,还需要给大家发微信拜年,很俗气,但谁都不能免俗,孟光宇想着,趁这会儿没什么事,先把这活给干了。
一打开微信,满眼一片红,显示未读微信数量的红圈里就剩下点点点了。
孟光宇耐着性子从头划拉到最下面一条未读微信上大致扫了一眼,熟悉的,不熟悉的,各色人等都跳出来拜年了,他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好友里竟然有这么多僵尸户,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
拜年的吉祥话都大同小异,但排版各有各的热闹,看着就特别喜庆。
孟光宇又从最下面一条微信一条条往上翻过去,确认了一下,没有曹允东发来的祝福。
他从众多形态各异的拜年微信里选了一条和自己属性比较搭的,改了几个字,复制、粘贴、再群发。
然后收了手机窝在摇椅里,脚点地,轻轻晃着椅子,呆呆地盯着电视。
到了晚上六点多钟,老爸终于从单位赶过来,一大家子人终于聚齐了。
接下来是和往年一样的流程,热热闹闹吃正餐,男人和老人们一桌子,女人和孩子们一桌子,蹭不上桌的孩子就拿个盘子挨桌夹点儿菜,挤到客厅的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饭。
推杯换盏,互相聊些没有营养的话题,先是对对岸朝鲜的局势争论了几句,然后枪口开始一致对外,共同批判起今年的春晚。
今年的春晚比去年还要差,当然去年的比前年的也要差,然后一起慨叹明年的定然比今年更要差。
九点多,堂兄弟姐妹们都吃的差不多了,招呼着孟光宇一起下楼去放鞭炮。
老爸单位发了两筒烟花,吃饭的时候,大堂弟就嚷嚷着要把这两筒烟花摆一块一起放了,大伯不放心,也跟着几个孩子一块儿下了楼。
楼底下早就“乒乓叮咣稀了恍啷”响成一片,空气中四处弥漫着呛鼻子的烟火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孟光宇把帽子围巾捂个严严实实,张大嘴巴,捂住耳朵。即使这样耳膜还是被镇得嗡嗡直响,感觉下一秒就有可能被不知哪个方向窜出来的窜天猴蹦屁股上给带到天上去。
大伯拉着堂弟勉强找到一片干净点的空地,把两筒烟花并排摆在一块儿。堂弟性子急,这就要拿着打火机给捻子点火,被大伯一把推到一边去。
大伯从地上划拉半天,找到一根放过的滋花,拿根小铁丝把一根点燃的烟缠了上去,然后慢慢伸到捻子上,拉着堂弟往后退了退。
捻子很顺利地点着了,隔得挺老远好像也能听到火花四溅时的兹拉声,孟光宇转身拉着其他几个孩子往楼道口退。
再转过身时,“碰”地一声响,黑黝黝的楼道被腾空而起的光彩照亮了。
五色光芒接二连三窜上天空,在空中砰然绽放,为新的一年画上最美丽的祝福。
孟光宇赶快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调整好角度,喀嚓喀嚓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两筒烟花量很足,在空中灿烂绽放了很久,周围的兄弟姐妹们欢乐地叫闹着。
孟光宇退到楼道口里边安静一点的地方,打开手机,从刚才的照片里选出拍的最成功、烟花绽放的最绚烂的一张,准备微信发送给曹允东,楼道里很冷,他用手哆哆嗦嗦地配上一行文字:
“今年最美的一朵花,送给你,春节快乐!”
输完这几个文字后,他盯着黑暗里有点儿刺眼的屏幕看了半天,又在“花”的前头加了个“烟”字。
“今年最美的一朵烟花,送给你,春节快乐!”
点击发送的瞬间,孟光宇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突然加速,手指不知是在寒夜里冻得发木,还是紧张的,戳了两下发送,照片才开始上传。
直到照片传输的进度盘顺时针转满后,孟光宇才轻轻吁了一口气,收起了手机。
这天夜里,直到十二点过,大家互相拜完年各回各家后,他也没收到曹允东的回复。
回到家里,春晚已经结束,中央六台正在播放一部很喜庆的电影,孟光宇去厨房给自己泡了杯浓浓的绿茶,窝在沙发里迷迷糊糊地看电影。
这一宿,也不知是睡着还是没睡着,反正迷迷糊糊地看了好几次手机,到最后,连自己最初看手机的目的是什么都有些模糊了,才迷迷瞪瞪睡死过去。
第二天早上虽然是大年初一,但老妈还起得挺早,跑到厨房里好一顿折腾,也不知弄了些什么了不起的早点,一阵叮叮咣咣,终于把还团在沙发里的孟光宇给吵醒了。
晚睡又早起的结果就是,连睁眼睛都成了一项重体力劳动,孟光宇顶着一脑袋快跎成一堆化石的脑浆,从沙放上晃晃悠悠坐起来,一脸痛不欲生地沉思了半天,才拿着手机、拖着两条腿回了自己房间。
回到房间躺倒床上,刚闭上眼,突然想起了什么,腾愣一下又坐起来,抄过手机,打开微信扫了一眼。
曹允东在凌晨4:34的时候给他回了个微信,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谢谢,也祝你春节快乐!”
孟光宇反反复复看了会儿这行字,然后捧着手机靠到床头,扭头瞅着窗外被鞭炮污染了一宿的乌秃秃的天,有点儿发呆。
睡意已经被这一条简单的微信不知赶到哪里去了,他觉得自己现在无比的清醒,却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仿佛心里飘着的一层大雾霾终于被大风吹散了,一下子露出天空本来的样子,但也不是晴天,乌云遮盖了天空,山雨欲来,天色清晰却阴沉,说不上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