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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出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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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允东倚在窗框上,呆呆望着挂在韩国天空中的月亮。手里的烟已经快燃到尽头,长长的烟灰顽强地挂在烟蒂上,半天了,愣是没掉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手太稳,还是因为没有风!
韩国的天气比家里还是稍微暖和一些的,这几天也没有风,空气也干净的很,到了夜里,月亮和星星都很清晰,看的时候都没有毛边边。
就是夜里有点儿太安静了。
快过年了,韩国人也要过年,可是在这儿感觉不出什么年味儿来,不像家里,这几天就应该能零零散散听到一些鞭炮声了。
即使这几年放鞭炮的人越来越少,那种一临近年关,就涌进批发市场里哄抢年货、好像过年什么东西都不要钱的喧闹架势也能让人一边抱怨一边清晰地感受到过年的气氛。
韩国没这份热闹劲儿,在韩国的中国人也没这份热闹劲,他爸妈更是从来不凑这种热闹,每天嘀嘀咕咕聊的还是工作上那点儿破事,对于兄妹俩的到来,除了第一天请吃了一顿五花肉烧烤大餐外,就又回复到放养状态,由着兄妹俩自己安排在韩国的行程。
五花肉大餐肉也不管够,太贵,辣白菜还没自己腌的好吃。
有点儿想回家了,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这几天早把打糕做出来了。
小的时候住平房,每次做打糕的时候,都脱了鞋袜,洗干净脚丫子,在糯米面上踩呀踩,奶奶说,东子,你要再使点力气呀,你还不如奶奶手腕子有力气呀……
不过过年做打糕,好像也就是朝鲜族人的习惯,汉族人家并没这个习俗,汉族人家过年准备什么呢?
不知道,没怎么特别留意过,像孟光宇那样的家庭,过年估计也就是回自己爷爷奶奶家吃个团圆饭,包个饺子,了不起放个炮仗什么的,接下来…打麻将?升级、斗地主?
这些东西自己是不屑玩的,主要是因为自己太笨,不会算牌。
不过孟光宇很聪明,他要是玩这些东西,估计一个年过下来能赢不少零花钱。
或者是去走亲戚,串门子?
或者找齐文去吃饭、唱歌,叫上一帮人去水吧里玩狼人杀?
或者,与葛云约会?……
葛云这个小丫头,暗恋孟光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终于耐不住寂寞了吧,考试前这一步步安排的……,严丝合缝,换做自己也得被牵着鼻子走。
现在,她就要主动撕破这层窗户纸了,孟光宇…会从了她吗?
不知道,毕竟孟光宇只是看着溜精八怪的,其实内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实心大木头,好像也没什么跟女生相处的经验,没准小美人撒撒娇装装可怜,头脑一发热就被人忽悠了。
如果是女朋友的话,葛云还是挺不错的,长得漂亮,学习好,也不叽叽喳喳,多数男生都不会拒绝这样的女孩子的。
孟光宇他……毕竟和自己还是不一样的吧!
“你杵在那打算当雕像吗?”房间里靠墙那头的床上传来曹允西幽灵一般的声音。
曹允东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就要烧到手指的烟蒂摁熄在外墙上,扔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扭头回到铺在地上的被子里,钻了进去。
明亮的月光从外面斜扑进来,照亮了半面墙。
曹允东瞪着墙上的月光继续发呆。
“是不是觉得韩国的月亮就是比咱中国的亮啊?”曹允西幽灵之心不死,又悠悠问了一句。
曹允东坐起来,抬头看了看曹允西的床,曹允西的床隐没在黑暗里,没有被月光照顾到,按说不至于亮得睡不着觉。
“我早跟你说了,你去跟妈一个屋睡,我跟爸一个屋睡,现在怎么样,被吵得睡不着觉了吧?”
他边说边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别费劲了,那窗帘就一层纱,拉不拉的,有区别吗?”
曹允东烦躁地扭头看他妹:“那你说怎么着,要不我下去给你买瓶安眠药,你全吃了得了,肯定能睡着,”回头又一把扯开窗帘,补了一刀,“就怕你再也起不来!”
“哎呦,这么大火气,又不是我去追的孟光宇。”曹允西笑着说。
“你!”曹允东猛一扭头怒视着他妹,真想从被窝里把他妹揪出来往墙上甩三甩。就可惜月光不如灯光,他妹未必看得清他的表情。
全天下人都以为他妹特酷,只有他知道,他妹不只是酷,还特别欠,而且目前还只跟他犯欠。
“曹允东,咱俩打个赌吧,赌葛云能不能追到孟光宇。”曹允西也坐了起来,很有兴趣地倚着墙看她哥。
“你是不是闲的,睡不着就躺着数羊!数狗、数猫!数耗子都行!”曹允东一翻身,脸对着墙,不想再看他妹,从小他就拿他妹没辙,连他爷爷奶奶都拿他妹没辙。
“我赌她追不到孟光宇!”曹允西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兴致勃勃地说。
曹允东腾愣又把身子翻了过来,他想说,你他妈快闭嘴睡觉吧,但是一开口还是变成了:“你怎么知道的?”
曹允西打了个哈欠,又躺回了床上:“我不知道啊,我只说我赌她追不上!”
曹允东在黑暗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想再跟他妹说话了,要有可能,他希望这辈子都不跟她说话了。
“葛云还是很有心计的,可是还是做的太明显了,要是我,我就不喜欢被人这样算计,我不信孟光宇就那么傻,换我,我就誓死都不给算计我的人机会。”曹允西慢悠悠地说。
曹允东在黑暗里冷笑了一声:“那是你们女人小心眼儿,我们男人可不管这个,女的长得漂亮就行!”
“你就不行!”曹允西一句话就给顶了回来。
曹允东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刚谁说的不想再跟曹允西说话了,再叫你丫犯贱!
他又一翻身,脸冲着墙,再也不肯跟他妹说话。
不过曹允西的话比咖啡还管用点儿,这一晚上,曹允东琢磨着曹允西这一番话几乎一宿都没睡着觉。
第二天,他爸妈终于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带着兄妹俩开始收拾房间,大扫除,迎接新年。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爸妈住的是一套租来的公寓,一共就一大间套了一小间,厨房厕所都小得可怜,再多一人转个圈都费劲。
但是,曹允东和他妈妈还是很认真地收拾家。
他妈妈用抹布蘸着洗洁精,负责清洁厨房里角角落落堆积的油渍,曹允东负责刷马桶,打扫厕所。
曹允西坐在大套间的地上捧着一盘被切得挺整齐的水果看动画片,虽然她和曹允东都不会说韩语,听韩国话有点儿费劲,但动画片嘛,不用太仔细推敲,还是看得懂的。
“唉,小西啊!”她爸爸坐在旁边的地垫上摇头叹气,“你这个样子,将来怎么好找婆家,咱们朝鲜族人,哪有女孩子不做家务的!”
动画片挺搞笑的,里边的小人以为从地底缓缓上升起来的一堆白色圆形物体是人的头盖骨,吓得漫山遍野乱跑乱叫,结果头盖骨全部冒出来后,发现只不过是一堆白蘑菇。
曹允西捧着盘子乐得咯咯直笑,对她爸的话置若罔闻。
她妈妈从厨房探出脑袋,用硬梆梆的朝鲜话说:“小西,电视小点声,你爸爸和你说话呢!在韩国,哪个女孩子能对爸爸这么没礼貌?”
“我又不是韩国人,确切地说我也不是朝鲜人,我们全家不都是中国籍吗?”曹允西回头冲他妈说。
她爸爸在旁边又叹了口气,他一生都在和牙打交道,对牙以外的其他零件比如嘴什么的,一直掌控的不太好,遇上他女儿这种嘴皮子比较利索的,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妈妈跪在厨房地上边擦地边絮叨:“你别不听大人的话,将来有你吃亏的时候!我和你爸爸都想好了,过两年你和东东大学毕业了,也不要在中国呆着了,就到我和你爸的诊所来,帮我们打打下手,东东在韩国找份工作,你好好学点儿家务活,将来就嫁给韩国人,不过你先要改改你的脾气!”
曹允西回头冲他妈飞了个白眼,嗤笑一声:“我可不来韩国,嫁给韩国人做什么,像你和奶奶那样一辈子给一大家子做牛做马吗?”
“小西!”她爸爸在旁边坐不住了,喊了一嗓子。
她妈妈把抹布往地上一甩,一屁股坐到地上,指着曹允西:“嗨(第二声)——,你个死丫头!”
但是也反驳不出什么话来,因为曹允西的话还挺有道理的,自己嫁到这个家后,可不就是来洗衣做饭收拾家的嘛,来了韩国后白天还得到诊所给他爸打下手,晚上回家继续洗衣做饭收拾家。
“中国男人就不一样了,找个怕老婆疼老婆的,让他来给我做牛做马!”曹允西颠了颠二郎腿,用牙签插起一个草莓,塞进嘴里。
她爸妈都不是擅长说教的人,况且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和两个孩子在一起生活过,这会儿都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说服这个根本不服管教的女儿。
“咳,你这个性子,将来是要吃亏的,将来你哥来了韩国,我们三个人都在韩国,你一个人嫁给中国人,没有娘家人撑腰,还不要被人家欺负死!”老爸干咳了一声,语重心长地对曹允西说。
“爸,你觉得我这个性格能被人欺负死吗,你不觉得是应该是别人被我欺负死吗?”
“小西,说您,不要老说你!说你多少次了,怎么这么没规矩!”她妈妈在旁边又喊了一句。
“没事儿,我给她撑腰,我不来韩国,我留在中国找工作。”曹允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厕所收拾干净了,他从厕所里走出来,摘掉手上的胶皮手套,拍了拍裤子说。
“嗨(第二声)——”他妈妈有点急了,一个不听话就算了,再来一个就真心受不了了, “你不要跟你妹妹学,你来韩国,不行你就在国内考个医学院,考个修牙的专业!”
“口腔,口腔专业。”他爸爸赶紧在旁边纠正。
曹允东乐了:“就我那学习成绩,我拿什么考口腔专业,拿我的腿和脚吗?”
“你不是体育有加分吗?”他爸愣愣地问,他这么多年都不在国内,也这么多年没有过问过两兄妹的成绩,只知道老大学习不太好,但真不知道他儿子学习差到什么程度。
曹允东朝他摆了摆手,他不想跟他爸妈解释体育特长生所谓的加分制度,将来可能会被什么学校录取,适合学什么专业,毕业后可能从事什么工作。
说了也没用,他爸妈听不懂。
况且他也烦,懒得解释。
“东东啊,你不要跟你妹妹学,你听话点儿,爸爸妈妈毕竟在韩国干了这么多年,实在不行,你来帮忙管理这个小诊所也行啊,”他妈妈从厨房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出来拉了拉儿子的胳膊,“妈妈在这边也认识好几个朋友,有一个阿姨,就你们刚来那天,在街口碰见的那个挎个黑包的阿姨,她女儿就和你同岁,长得很漂亮的,他们家做出口生意的,也很有钱的,妈妈还想着你来了,介绍给你当女朋友呢!”
“长得漂亮还是整得漂亮啊?妈你最好调查清楚,免得回头给你生个小孙子,看着像是跟隔壁老王生的似的!”曹允西插了一嘴。
“嗨(第二声)——,你个死丫头,”她妈跑过去用力拍了下曹允西的背,“跟你说要说您,不要说你!”
曹允西不痛不痒的抖了抖肩,揪了揪衣服。
“别给我介绍,我不喜欢女孩儿。”曹允东冷冷地说。
这话一出口,爸爸妈妈一下子愣住了,好像没太听懂曹允东的意思。
曹允西捧着盘子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曹爸爸才磕磕巴巴地开口说:
“……东东,你现在小,现在是,你们都上学,是,不好交朋友,有点儿早的……”
“不是小,是我,”曹允东咬了下嘴唇,没多做停顿地接着说,“我不喜欢女孩儿,就是不、喜、欢、女的、的意思。”
几个人再次沉默起来,妈妈缓缓坐到地上,倚着墙,重重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开始干嚎:“天,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啊,怎么能这样啊!”
她拼命揉了揉眼睛,但是没能揉出眼泪来,毕竟这么多年没怎么在一起过,无论是跟儿子还是跟女儿都生疏得很,即便觉得这是件不得了的大事,一时半刻也很难酝酿出天崩地裂的情绪来。
“怎么是你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呀,应该是爷爷奶奶辛辛苦苦养大的我俩吧!”曹允西的话总能在关键时刻再捅人一刀。
爸爸本来刚从地垫上爬起来,虽然也没想好是过来给儿子一巴掌的好,还是赶紧把老婆从地上拉起来的好,听了曹允西这当头一棒槌的话,被噎得愣怔在原地,半天又坐回到地上去。
“爸,本来没想这么早跟你们说这事儿的,不过今天既然说到这上头了,跟你们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曹允东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我,可能是天生的,没法改了,爸,你是学医的,你多少应该了解,这个,是没法改变的。”
相比起半家庭主妇的妈妈来,曹允东更愿意跟相对好沟通些的爸爸说这事儿,他爸爸虽然不做家务,但在朝鲜族里,算是大男子主义没那么严重、比较好脾气的男人了。
“啊,是,我明白,”他爸爸被曹允西的话噎得还没厘清思路,顺着曹允东的话就应了一句。
“明白什么明白,”妈妈在地板上蹭着过来朝爸爸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算什么医生,你不过是个牙医!”
“牙医也是医生,我怎么就不明白了!”爸爸对着自己朝夕相伴的人,思路一下子就清晰了,反手在妈妈胳膊上也回拍了一下。
“废话,你一成天跟牙打交道的,牙又不分公母!”
“……你这是什么话!”爸爸有点儿说不过妈妈,烦躁地一把推开妈妈。
“你推我?你推我?”妈妈当着儿女的面坐了个大腚墩,又羞恼又愤怒,顿时忘记了朝鲜族妇女的三从四德,扑上去拿脑袋撞了下爸爸。
“唉唉,干什么,别撒泼,孩子还在呐!”爸爸赶紧甩开妈妈抓着他的手,腾愣一下站起来窜进厕所,关上了门。
妈妈坐回到地上,回头看了眼儿子和女儿,瘪了瘪嘴,这回觉得自己是真的伤了心,登时放声大哭起来,终于哭出了眼泪。
“…….”曹允东扭头看着他妹,两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