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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 “薄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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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蒋许灵第三次走进蒋三爷的书房。
第一次是她九岁的时候,偷偷溜进去被蒋三爷发现,受了一顿皮条打;第二次是被蒋泽屿拉进去的,他们在那发现了戈北;现在,是第三次,为了离开。
蒋三爷坐在靠窗户的藤椅上,书桌上的茶冒着热气。
“爷爷。”
蒋许灵难得规规矩矩地说话。
“嗯?”
蒋三爷没有看她,依旧凝望着椅子对面的爬满了藤架的绿萝。
“我们谈谈吧。”
蒋许灵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成熟,几个月之前的她还是那么的天真烂漫,现在竟然坐在蒋三爷面前严肃认真地商量将来的事情了。
人,果然是在一瞬间长大的。
蒋三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椅子转到桌子对面,一脸慈祥地看向蒋许灵,蒋许灵这才发现,爷爷真的老了好多。
“我们的小许灵长大了呀。”他哑着嗓子慢慢感慨道。
“说吧,你想问什么。”
蒋许灵并没有立即问,她从身后拿出一坛桃花酒,又取来桌上的两个空茶杯,拧开酒布,倒满,将一杯递给了蒋三爷。
“嘻嘻,我向张大爷求情要来的,喝两口就得还回去。”
蒋三爷更乐呵了,拿起酒坛端详起来,“哎呀,这个老张,平常挺抠,关键时候还挺靠得住,这酒他可宝贝着呢!”
蒋许灵也跟着笑,她害怕自己一合上嘴,眼泪就掉下来了。
“来爷爷,我敬您!”
蒋许灵端起杯子说道。
“哈哈哈哈,臭丫头,好,爷爷喝!”
蒋三爷好爽地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那是蒋许灵第一次喝酒,五官都扭曲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蒋许灵睁开眼睛,抹抹嘴巴,“嘿,够味。”
“哈哈哈哈,就喜欢你这种性格!”
……
酒过三巡,蒋许灵微微有些醉了。
“爷爷,你现在就告诉我,我怕我待会醉了就会全忘了。”
蒋三爷放下杯子,看着蒋许灵。
“你告诉我,我是从哪里抱来的……”
蒋三爷又低头看向酒杯。
“爷爷年轻的时候,学了几招驱鬼的功夫,当了个半吊子阴阳,为了混口饭吃。那时候有户人家一到晚上,院落里就会出现奇怪的生物,请我去看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型异人,那个型异人是真的恐怖,身形魁梧,面容狰狞,我一看这根本就不是我那几张破符降得住的,正准备逃,却被那东西一手抓住了,它力气大,我根本挣脱不开。那时我以为我要死了,谁知从院子外面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细皮嫩肉的,我想这简直就是来寻死的嘛,于是我就连忙让她跑,谁知那姑娘非但没有跑,反倒径直走上去,她把手往那个大家伙身上一搭,大家伙就立马送了手,乖乖地坐在地上了。”
“我准备谢谢她的救命之恩,可她却拒绝了,她只问了我的名字就匆忙离开了。”
蒋许灵听得认真,都不忍打岔。
“又过了几年,咱家开了珠宝铺子,婉儿刚走,家里一团乱的时候,她在一天傍晚突然找上门来,怀里抱着一个女婴,刚开始我没有认出来,因为她已经是一副老太太的模样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老这么快,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了解一些关于异类的事情,我想她大概和异类有关系吧,她跪下求我收养这个女婴,她说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个孩子活下去,我答应了她,她那时已经很虚弱了,可说什么都不肯留下来,我一答应,她就离开了,她走之前说这个孩子和普通人不一样,但不要诧异,她说这种不一样是无害的,我只要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地活着就行。从那之后,我就没了她的音讯。”
故事说完,蒋许灵还没回过神来。
“所以说,那个女婴,就是我了。”
半分钟后,蒋许灵才迟迟反应道。
“嗯,你来到蒋家的日子,正好是慕家刁女出生的日子,其实刁女也是个可怜孩子,她妈生下她后就去世了,那时咱们家家境不好,也没钱买像样的奶粉,慕仁谨就让你们两个共用一个奶妈,说到底,你们还是喝着同样的奶长大的。”
蒋许灵一想到自己和慕月是喝同样的奶长大的,就不由得后背一凉。
“你想知道的,就这些?”
蒋三爷问道。
蒋许灵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要问的了。
她又说了几句玩笑话,边准备离开了。
走到书房门口时,蒋三爷突然叫住了她。
“小许灵,爷爷那时候讲的气话,不要往心里去。”蒋三爷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背对着阳光,阴影勾勒出他的身形,依然一副年迈的模样。
一只笨拙的大象。
蒋许灵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她记起来小时候写作文,她写到:我的爷爷是个老古董,他走路的样子,像一只笨拙的大象。
“还有,去戈北的时候,我就不送了,我打电话叫了泽屿,我还要去跟老张下棋呢。”
蒋许灵点点头。
“哦对了,爷爷在你房间里放了点钱,拿去和嘉尘一起买些零食,还有你一直想买的那条贵死人的牛仔裤,也都买了吧。”
蒋许灵再次点点头。
“还有还有——”
“爷爷!我走了。”蒋许灵打断了他的话,“你真是越来越唠叨了,下回你写个稿子,我来了你念给我。”
“你个臭丫头……”
蒋许灵笑着转身,脸刚转过去,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由地一笑,连她的泪水都是个急性子。她悄悄关上门,她知道,门里面的人,也在偷偷抹眼泪。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
出发之前,蒋许灵去了妙妙的墓前。
薄言生也在。
“她死的时候,都没能叫出来。”
蒋许灵默默的说。
“我只能看着那些黄色的液体流进她的身体,却没办法阻止。”
“我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
薄言生慢慢地伸出手,牵住蒋许灵的手。
“你知道吗?”蒋许灵的声音成了哭腔,她伸出另一只抹眼泪,“我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
薄言生不说话,一手扯过来把她抱在了怀里。
“你不要忘了我……”蒋许灵像个孩子一样啜泣着说话,“你不要和那个韩皎儿在一起……”
“薄言生,我真的很喜欢你……”
薄言生把蒋许灵抱得紧紧的,或者说,蒋许灵把薄言生抱得紧紧的。
他们就这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以后我看的天就是戈北的天了。
以后我踏的地就是戈北的地了。
以后我要在隔绝人际的地方生活了。
而你应该继续上高三,在没有我的教室里学习,依旧冷着一副脸,招架慕月的搭讪。
你应该会和家里人吵架,因为你放走了我,你是默不作声呢?还是直接反抗呢?
然后你会出国,学生物化学,再回来,接管SBT。
替我多喝喝学校小卖部的柠檬汽水,替我多吃吃那家烧烤摊的麻小,替我多看看妙妙,多看看三爷。
还有,多想想我。
我知道时间会把记忆慢慢地磨花,但是我不允许你忘记我的样子,我要你每天想我一遍,每个地方都仔仔细细,不要放过一丝细节,我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我们还会再见的,下次见面,再抱抱。
再叫你一声。
薄二哥。
蒋泽屿开车,同行的还有张嘉尘。
蒋许灵坐在副驾驶,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树木的影子像黑色的风,虚幻地刮过,山峦连绵,天越来越高。
终于,她又回到了戈北,踏上了这片异族人的土地。
她上一辈子究竟干了什么,这辈子才能经历这么神奇的事情呢?蒋许灵撑着胳膊肘靠在窗户上。
在这里,她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汽车颠簸行驶,蒋许灵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又是那个很温暖的梦。
薄言生温柔地拨开她面前飞扬的头发,俯身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傻瓜,我们本来就在一起啊。”
他轻柔地耳语道。
“那不一样,我要的是永远,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在一起。”
薄言生垂下眼眉莞尔一笑,他的笑颇为好看。
他就这么笑着,和身后的风景融为一体,美的似一幅画。
突然风吹了起来。
画,飞走了。
“阿灵。”蒋泽屿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