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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抉择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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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伤了?”
姬茔抿唇望过去。
卫庄看了看手上的伤口:“蛇毒,无碍。”
“哦…”姬茔伸手咬了一口糖葫芦,“今天的糖葫芦有点酸。”
“嗯?”
卫庄有点奇怪,糖葫芦都是同一个人那里买的,怎么会酸。
姬茔啃着糖葫芦笑嘻嘻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你手上那个…有女儿家的味道。”
恍然大悟,卫庄破天荒的想笑,他伸手要去解,被姬茔阻止了。
“别解了咳…我这儿可没有多余的给你换上。”
“哼。”从鼻腔里发出表达愉悦的哼气,卫庄还是解开了,他翻着手向靠在软榻上把书拿反的少女说,“我解了,你管不管我。”
他依然面无表情,说着无赖的话。
那能不管吗,姬茔气的想咳嗽,拿了随身的丝帕给他重新换上:“红莲公主,救出来了?”
“嗯,已经送回王宫。”
姬茔点点头:“你那日找我拿蛊王,是不是因为天泽。”
“…是。”
“现在呢?”
“换了另一个交易,一样的结果。”卫庄看她低头给自己的手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这个…”
姬茔昂了昂脑袋笑眯眯的看过去:“卫庄先生不喜欢?”
突如其来的求生欲,卫庄不敢说不喜欢,但是要昧着良心说喜欢却也是怎么都开不了口的。
“太子和红莲公主都救回来了,父亲估计也要来找我,卫庄先生先回去吧。”
“嗯。”卫庄走到窗户边,临走时还看了看受伤的蝴蝶结,挑了眉头,飞身离开。
果然不出所料,卫庄前脚刚走,后脚姬无夜就来了。
“怀琼。”他进来就坐下,“四公子先前与我做了一笔交易。”
姬茔大概能猜到:“女儿愿闻其详。”
“四公子开得价码是红莲公主。”姬无夜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女儿。
“嗯…”姬茔努了努嘴眯起眼睛笑,“不止如此吧,父亲。”
姬无夜喘了口气:“还有你。”
姬茔吐出了一口浊气,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些日子反复做的梦,那身嫁衣,她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会穿着了…
“那么,父亲怎么想。”
“太子回来,我有两个选择,他四公子还左右我不得。”
不对。
姬茔摇了摇头:“听说是四公子向父亲建议给我修这个百麟台的。”
“没错。”
“四公子玲珑心思,是不会咳…做亏本生意的,没有把握的事儿也绝不会做。”艳丽桃花眼左右摆动轻声笑道,“太子那儿…还请父亲多加留心了。”她眼中突起朦胧,水雾遮盖了视线,细眉低垂,一派哀求。
“父亲…”柔声低唤,原本就远比撕心裂肺苦求来的更加有效,“女儿不想嫁给四公子...”
姬无夜有些束手无策,他压了压桌子沉声道:“我知道了。”
太子会死,而不管是他自身还是姬茔,亦或是韩非,都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自然是会上心些。
只可惜啊…姬茔这个提醒,晚了。
当日傍晚姬无夜就接到了太子回府途中马匹受惊,马车翻入水中不幸身故的消息,他火气冲上脑壳,大发雷霆,旋即派人将消息告诉了在百麟台喝茶的姬茔。
“哦…”姬茔听到的时候只淡淡的应了句,连声线都没有一丝颤抖,“你下去吧,告诉父亲,我知道了。”
露华在泡茶的手顿了顿,耳边就有姬茔的柔声轻叱。
“好好泡茶,别浪费了这样好的茶叶。”
“是,小姐。”
姬茔望着头顶的夜明珠露出一个安静而柔软的笑容来,瞳孔中乍现冷光亮华,那张比起以前有些红润的嘴唇轻轻开启。
“可以了,露华。”
“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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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使臣死在韩国境内,大批秦军集结韩国边境,秦国派遣新使臣李斯入国,朝堂上一番言论与韩非辩驳,朝廷上下全都在用尽力气对付天泽,越发混乱。
而此时,这样的混乱下,却是最好的时机。
就在李斯面见韩王的当晚,将军府发生了一场大火,从库房开始燃烧,一路烧到厨房,直逼含山公主的院落,大火延绵不绝,甚至遇水更旺,含山公主寝殿被妖火烧的一点儿不剩。
姬无夜是在宫里得到这个消息的,他拼了命的赶回去的时候却只能看见满目的灰烬。
不久前才修好的百麟台,有着药香和檀香的屋子如今只剩一片难闻的火焰气息,地上两具尸体难辨人形,其中一具更加娇小的尸体手中紧握着一块暖玉,姬无夜认得出来,那是翡翠虎送给她的,她当时还那么高兴,露出那样美的笑,转眼间却倒在这里动弹不得。
“啊…”姬无夜艰难的动着喉咙,“不…不——”
他不相信,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将军。”血衣侯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姬无夜满目通红神情狰狞,转过身来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我不信!”
血衣侯挑了挑眉峰,抱臂不语。
“父亲…”软语哀叹仿若耳边回旋,姬无夜猛地回头,看见姬茔披着加厚的外袍,在露华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这里。
“怀…怀琼!”
说不高兴是假的,但说完全的高兴也是假的,姬无夜这一刻的心思可谓是矛盾而难以言说,他那双常年握兵器的手,手掌上有清晰的老茧,指尖粗糙,正颤抖着要去碰姬茔。
“父亲…”
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姬茔腰肢有些发软,肩膀垮下来倒在露华怀里,琥珀色的眼睛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死死盯住了姬无夜的眼睛,在那双浑浊的瞳孔里,她看见了惊喜、讶异、不安和恨意。
姬无夜恨什么,她很清楚,她回来了他就不是完全自由的,一个身体不好却脑袋绝顶的女儿,一个他费尽心思也无法真正控制起来的女儿,是永远都比不上他的金丝雀的。
其实…姬茔敛了眼眸暗自叹气…如果父亲你真正用心待我,以一个父亲的姿态来疼爱一个女儿,而不是以将军的身份来对臣下说话,那我…也必当全力报之,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这是母亲从小就教我的。
“怀琼,你屋子这…”
“女儿也不清楚咳咳…女儿今日是出府玩儿了,买了些吃食想带回来。”姬茔低头羞涩的笑了笑,“我身子不好,难得今天好了点儿,出去走走,不然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她眉峰挑起,目光哀戚:“谁知竟听说将军府走水,女儿这才匆忙赶回来。”
“我会彻查。”姬无夜点了点头,吩咐道,“把小姐的屋子收拾干净。”又回头对姬茔说,“换个地方住吧。”
姬茔摇了摇头:“父亲…女儿只想住这里。”
“那就找工匠,将这里全部复原!”
“是,将军。”
姬茔看着姬无夜离开的身影,抿着唇,表情晦暗不明。
露华动了气:“小姐!我们明明已到城外,为何还要——”
姬茔走进屋子,从那个人身上拿了暖玉,又驱使蛊虫将那人怀里的瓷瓶拱出来,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是救命符,那时以防万一留在这儿让父亲相信她已经死了的有力证据。
露华撇开脸去不说话。
“我也想走的。”姬茔站在这个被大火烧的残破不堪的屋子里缓缓开口。
“那为何毁了这个计划!”露华声线拔高来,“小姐,露华死后,我们筹谋这几个月,好不容易有个露衣想杀你,姬无夜杀了她,尸体可以充当替代品,将他们的尸体保存下来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说什么振兴巫族,原来小姐说的全是哄骗人的!”
姬茔被她这样指着鼻子骂,也不恼,挑了块略干净些的地方坐下来:“我有不能走的理由。”
“你动情了?”露华挑高眉毛生气,“您忘了族长说过的——”
“我记得。”她堵上了露华要说的话,极目眺向远方。
动情…
姬茔想起露衣带着她从屋檐上掠过,余光看见那人手上握着剑,满面冰霜站在卖桂花糕的店铺前,微微勾起的唇角,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一笑,她就走不动了。
“露华啊…我没有忘记要复姓巫族,我答应过母亲的。”少女幽幽的声音带着沙哑,“你就让我任性一次,让我赌一把,我想看一看咳…当初我与他做的交易,他会不会兑现承诺。”
露华狠狠的跺了跺脚,跑了出去。
女人循循善诱,好听的声线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姬茔还模模糊糊记得她的样貌,红唇微启,母亲不停的告诫她——
情这一字,是万万碰不得的,琼儿…
“是,我明白的,母亲。”黑暗中,少女捂着心口蹲下,有窒息的难受感,她喘了几口气,低声道,“我就赌这一次…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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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庄到的时候屋子都被弄干净了,尸体被处理掉,只留下满目疮痍。
他依然从窗户走进屋内,手上的糖葫芦和桃花糕在看见屋内情况的那一瞬间落在地上,有一个糖葫芦没串好,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滚到桌子底下去。
卫庄从窗前一步一步往里面走。
这个椅子,他上次坐在这儿,她倾身过来,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
“还想再闻一次。”他这样呢喃。
卫庄面无表情的抚摸椅背,侧脸冷凝,眼眶微红,他深吸了口气。
“我不信你死。”
清冷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略有颤抖,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不是说过了他不会让她死的吗,为什么不相信,混蛋!
卫庄捏紧了拳头,手上的伤还没好全,有些撕裂,他看了一眼包扎在伤口上的丝巾,紧紧的抿着唇,捡起桂花糕和糖葫芦,飞身而去。
“哎…”
灰烬中有温和的嗓音响起,裙摆微动,缓缓走到桌前,白皙纤长的手指捻起那个滚落出来的糖葫芦,吹了吹上面沾到的脏东西,薄唇轻启,整个糖葫芦塞进去,把她的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卫庄先生…”
来晚了一步。
“好歹把桂花糕和糖葫芦留下呀…”
叹声即止,再无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