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九歌·秋水墨色》墨樾

6、挽叹世间青山

　　卫庄来兴师问罪是在翌日，午时刚过。

　　‘砰——’

　　他把酒杯重重的摔在桌子上，满腔怒气：“你竟敢背叛！”

　　姬茔其实被吓了一跳，卫庄剑法内力都很高，别提平时就有不怒而威的气势，现在当真发火，而离他最近的姬茔，直面如雄狮般的火气，已经是手脚发凉略出冷汗了。

　　“卫庄先生你这话怀琼就听不懂了。”她动了动喉结强硬的把喉头那股血气压下去，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你我本就是利益合作关系，互相利用，又是从何而来的背叛之说呢。”

　　卫庄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气昏了头，这个女人从一开始让自己感兴趣，伸出橄榄枝与他做了交易，她从旁协助他做想做的事，而他会给她想要的东西。

　　只是似乎见过韩非之后，她那一番话让他们都觉得姬茔变成了朋友，却忘了，她本就精于算计。在成为朋友之前，首先，她是姬无夜的女儿，是为姬无夜出谋划策长达五年之久的幕后军师。

　　也可算是姬无夜横行霸道的推波助澜者。

　　“哼。”卫庄心头一凉，冷笑出声，“我倒是忘了，你也是凶手。”

　　“何为凶手，卫庄先生手下亡魂应该比我更多，难道你不该被称作凶手吗？”

　　“伶牙俐齿。”卫庄抬高脑袋居高临下的看她，“不知道如果你再不能说出话了，会不会变成一个废物。”

　　姬茔蜷了蜷脚趾喘气，她悄悄的抬眼去看卫庄的神情，黛眉微扬，媚眼如丝，这样的美人流露出了脆弱的情态，哪怕是卫庄也有一瞬间的心软。

　　“哎——”她突然的叹气将两人间尴尬的氛围消除了一小部分，“卫庄先生有所不知，前几日我听得父亲说，若我身子再差下去不能再为他所用，便将我送给血衣侯白亦非。”

　　“什么？”

　　“我可没听错。”姬茔娇软的模样实在是能让人心生怜惜，“所以啊，卫庄先生，如果我不自保咳咳…不为父亲出一个他所能看到成效的法子，那我此时恐怕已经是白亦非手下蛊虫的祭祀品了。”她有些委屈，眼角泛起的泪珠晶莹剔透。

　　卫庄面色稍霁：“原本以为姬无夜爱女如命，没想到也不过是利用你而已。”

　　“那是自然，卫庄先生您别怪我。”姬茔缓声而道，“我此次献计并未使九公子受到伤害，王上念及父子情深又有胡美人帮助，父亲也不过是心中得意罢了。”

　　“你倒是算准了的。”

　　“呵，卫庄先生过誉。”她笑的柔柔软软，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珠，一双桃花眼盈盈看上去，直看到卫庄眼底，“其实也并非咳…并非毫无办法，我相信以张良先生的口才，定能另辟蹊径，找到解决的办法。”

　　“韩非公子能出来，那就一定有破釜沉舟的本事。”她抬手轻抵在鼻下浅笑，素指纤纤，骨节分明，却又似柔弱无骨。

　　卫庄突然想要握住她的手，脑子里念头一过便也这么做了。

　　“卫庄先生？”她似乎受了惊吓，漂亮的眼睛里全是错愕。

　　没来由的得意心思，卫庄莫名的高兴，终于看到她并不曾算计的模样了，倒也可爱。

　　“给你的。”

　　他扔下这一句话就离开了，姬茔低头去看手里多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串糖葫芦，旁边的桌子上是一块包好的桂花糕，是她最常吃的那家。

　　“卫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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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华在外头喊：“小姐，将军派人把露衣带来了。”

　　“哦。”姬茔倒在软榻上，拆开糖葫芦咬下一个，“带她进来呗。”

　　“是。”

　　“嗯…”她生病之后因不喜嘈杂，让父亲把人都撤走了，只留了露华和露衣，倒也耳根子清净，只是，这本就没有选择的堵住居然真的给她中了，露衣要杀她！

　　露衣被露华带进来，姬茔看过去，她看起来很不好，衣着凌乱发丝散落，原本清秀的脸上也沾满了泥土，所幸是似乎并未受伤，父亲大约是念及她的面子并未私下处罚。

　　“露衣。”姬茔柔柔的开口，“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我吗？”

　　露衣抬头看了一眼姬茔，咬着下唇低下头去。

　　“我对你不好吗？露衣。”

　　“不…不是。”狼狈的女子跪在地上，满心惶恐，“小姐对奴婢很好，只是…”

　　“嗯？露衣你不要有所顾忌，这里只有我们三个，有什么话说出来就好。”

　　露衣猛地抬头声线拔高：“奴婢的哥哥在啊——”她惊叫一声，吓了姬茔一跳，忙抬眼望去，却见露衣还保持着激动的模样，心脏被却被刺穿，胸口破了个洞，温热的血液有少许喷散开来，甚至有几滴溅到她鞋面上。

　　“小姐！”露华立时追了出去，姬怀琼眯起眼睛望过去。

　　杀了露衣的是一支羽箭，穿透露衣的身体就钉在她脚边，可见力道之大。

　　姬茔还在沉思时露华回来了。

　　“小姐。”她看着姬茔缓缓摇头。

　　“没追到啊…罢了，意料之中。”姬茔深吸一口气，“父亲快来了。”

　　露华眨眨眼：“那露衣的尸体…要处理掉吗？”

　　“不，就放在这儿。”

　　话音未落，那双桃花敛眸里蓦地升腾起水雾来，朦朦胧得将那双漂亮的眸子遮了个严严实实，指尖颤抖，她整个人都缩在一起，通透的眸子里传递出了深深的恐惧与悲哀，她在哭泣。

　　比起嚎啕大哭更甚一筹，更能让人觉得感同身受，她的眼睛在哭，从眼泪里透出的哀凉和伤情却是能让见者也肝肠寸断的。

　　姬无夜赶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怀琼，别哭了。”姬无夜伸手揽过女儿的肩膀，“她要杀你，你何必为她伤心，如今罪有应得定是给了报应，父亲再给你找个新的奴婢来。”

　　姬茔抿着唇：“女儿知道，咳咳咳咳——但是女儿咳…女儿怎能不伤心。”

　　“快拿药来。”姬无夜有些慌了，她咳的这样厉害，竟像是活活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父亲…”姬茔靠在他怀里抽泣，哭得打起嗝来，“父亲，女儿想要安葬她，毕竟咳…毕竟露衣也陪了女儿这么多年。”

　　姬无夜被她哭得心都软了，这个他一直宠大的女儿，纵使现今有利益之冲，但小时候的疼爱却假不了，还是很舍不得的。

　　“好，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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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夜走后，姬茔被挪到旁边的屋子暂且休息，她的屋子需要清扫。

　　“小姐。”露华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现在吗？”

　　“不。”姬茔接过露华递过来的药碗，“再等等。”

　　“是。”

　　她喝完了药，拿起桂花糕吃了一块，满嘴香甜，指尖似乎还有那个男人今日握住自己时的温热感，一路从指尖燃到臂膀再到心脏，她常年冰凉的四肢甚至开始渐渐发热，是许久不曾拥有过的感觉。

　　“为什么呢…”

　　“小姐在说什么？”露华本来想给她蜜饯的，谁知人家自己拿了桂花糕，只能把拿出来的蜜饯塞到自己嘴里了。

　　姬茔抬头看她，笑盈盈的伸手去戳露华的腮帮子。

　　“可爱。”

　　“小姐！”露华一跺脚，转头就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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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密如银毫的雨丝轻纱一般笼罩天地，一弯绿水似青罗玉带绕林而行，远山黛隐身姿影绰。雨露拂吹着挺秀细长的凤尾竹，汇聚成珠，顺着幽雅别致的叶尾滑落而下，水晶断线一般，敲打在油纸伞上，时断时续，清越如仕女轻击编钟。

　　不记得是从哪里看来的话语了，姬茔在这个雨天只觉得浑身刻骨的凉，没有起身的心思，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捂着手捂翻看书本。

　　父亲进宫去了，这几日似乎事情很多，他进宫的频率也越来越频繁，甚至一天内会去上三四次。

　　“啊，你回来了。”饲养的蛊虫从窗户那儿悄咪咪的摸进来，直飞到姬茔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又飞到桌上放着的丝帛那儿，开始缓慢的爬行。

　　姬茔想要下来，却奈何实在太冷，于是喊道：“露华。”

　　“我在。”

　　“替我弄一下罢。”她努着嘴示意露华看桌上的蛊虫和丝帛。

　　露华自然不会拒绝。

　　等到蛊虫爬完了回到姬茔手上的时候，露华拿着那张丝帛走到烛台边，小心翼翼的不让火烧着了丝帛，待字全部显现后拿到姬茔面前。

　　“小姐请看。”

　　姬茔放下手捂，让蛊虫自个儿去玩，接过露华递过来的丝帛。

　　“很好…”她艳丽的眼角轻微上扬，透着满意。

　　肉归于地
　　气归于天
　　血归于水
　　筋归于山
　　呼吸化为亡灵
　　尽归幽冥之间

　　“起死人，肉白骨…千里赶尸咳…百越人…”她让露华出去，喃喃自语，“嗯…越来越有趣了。”

　　“你似乎知道些什么。”卫庄听到她在自言自语，而此事又正好极为诡异，是他所在意的。

　　姬茔看起来不意外，她笑嘻嘻的抬起脸来：“卫庄先生可真是喜欢我这儿，两天，就来了两次。”

　　卫庄不想和她打太极：“快点告诉我。”

　　“好凶啊。”她抱怨了一句，“幽冥阴阳，生灵退散，黄泉碧落，百鬼夜行。是百越湘楚之地的巫术，这次出现在王都的，大概是隐巫之首，驱尸魔。”

　　“驱尸魔？”卫庄看到她伸手去拿他给的桂花糕，心情好了些，“看来你养病这许久，耳朵倒是没聋。”

　　“卫庄先生，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嘛。”姬茔不满的轻骂他一句，语调重又平缓下来，“看来我休养这许久，倒是错过了很多好戏。”

　　姬怀琼继续看丝帛，却发现刚刚看的是反面，翻过来才是正面，她哭笑不得。

　　“调皮。”轻声骂了句在旁边桌子上往这儿看，好像在嘲笑自己的蛊虫。

　　翻过来是另一则消息，都城郊外一个不存在的监狱里，发生了越狱。

　　“出来了…”

　　卫庄瞥了她一眼：“谁？”

　　“嗯…一个…”

　　她忽然看着卫庄笑起来：“卫庄先生得空不如带我出去转转。”

　　“我没空。”他冷漠的拒绝。

　　“诶~”姬茔这一声埋怨的千回百转，“不要这么冷淡嘛，我很伤心的。”

　　卫庄转身要走，手压在窗沿的那一刻顿了顿，又道：“下次。”

　　这两个字倒是在预料之外，姬茔本来只想逗逗他，谁知道能让卫庄许下下次带她出去转转的承诺，倒也不亏。

　　屋内暖光明媚，映得榻上美人娇肤胜雪，美的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