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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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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入冬。此时距林献进京已经二月有余。
休沐日。时近晌午。
宁王府,书房。
因高阳长年征战,素不畏寒,尽管已是深冬严寒,却也无寻常人家一般烧地暖的习惯,屋内空旷,显得有些清冷。窗旁的兰花半开未开,泛着淡淡的冷香。
书案上堆满文书,按轻重缓急整齐的分成几叠。
高阳埋首于公文,目光专注。
此时莫玄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王爷,该喝药了,”莫玄轻声道,“西凉小世子前来拜访,这会儿正在前厅。”
“好,世子会在府中用膳,膳食方面需多加看顾,”高阳接过汤药一饮而尽,继续翻阅着公文,他皱眉道,“近几日的药比之前的苦多了。”
“良药苦口,”莫玄劝道,和一月前相比,高阳日日劳碌,身形又清减了些,一身墨色常服显得有些宽松,不过精神却比之前好了不少,面色也不似之前那般青白,再无那日憋闷气喘的表症,莫玄心中欣慰,直道林献真真不负医圣之名,假以时日,稍加调理,定能恢复如初,又道,“王爷不必担心,世子的膳食均经府内可靠之人之手。您近来胃口不佳,忠叔今日特地烹制了几道西北小食。”
“甚好,”高阳微微一笑,“倒是勾起了本王腹中的馋虫。”
高阳缓缓扶着桌沿站直身子,坐着辛劳了半日,甫一站起,他觉得稍稍有些短暂的头晕,脸上却不动神色,未见丝毫疲态。他笑着对莫玄道:“走吧,我们去见见这位小世子。他怕是等不及要和小兔子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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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李昊来了宁王府,林兔早就等不及了,高高兴兴一蹦一跳的跑去,没等小世子反应过来,便将他拉至后花园捕麻雀去了。于是高阳两人到前厅扑了个空。高阳只是会心一笑,吩咐莫玄准备几味孩童喜欢的零食带去,自己则一个人背负着双手缓缓踱步去后花园。
后花园。凉亭。
炭炉火苗微微,隔水温着青梅酒。
林献随意的斜靠在木柱旁翻阅着着医典,不时端起酒杯抿一口温酒,惬意的叹了一口气。
两个小孩蹲在不远处,李昊手中握着一根绳子,小表情有些紧张严肃,绳的另一端绑着一根细木棍,支着一个不大的方形木筐,筐口朝下半露,均匀的撒着一些浸湿的米粒。
林兔蹲在一旁,一动不动的盯着不远处,一只灰色的肥麻雀在筐旁吧嗒吧嗒的走来走去。
莫青抱着剑面无表情的靠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旁,百无聊赖。
林献看书看得累了,抬眼望望林兔和李昊,撇撇嘴,腹诽一下两个无聊得小屁孩,干脆横躺在地面,望着亭顶发起了呆。
“快!小李子!快拉绳子!”耳旁传来林兔急促又响亮的声音,又传来李昊着急的应好声,随着轻轻的哐当一声,小林兔清脆的笑声响亮:“哈哈,爹爹,抓到了,真是只傻笨的肥麻雀……”
林献见到此景,莫名其妙的想起八个字: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于是他望向李昊的眼神越来越嫌弃。
林献叹了口气,一动不动。
这时高阳刚到,走到两个小孩身旁,俯身望向林兔温和笑道:“小兔子,这鸟儿虽是落了网,却是一冬吃喝不愁,哪里担得起蠢笨二字?”
林兔大大咧咧的对道:“阳叔父,这鸟儿自然还是蠢笨,却是傻鸟有傻福。”
高阳不可置否,抬手揉了揉她凌乱的头发。
站在一旁的李昊长了林兔几岁,不似她那般心大,他从西凉远道而来,刚经历同室操戈、皇庭巨变,经过生死,受了磨难,已不似同岁孩童那般天真,在西凉时听闻过大迢战神之名,初来大迢时又在朝堂上见过高阳气度清冷威严的模样,受到大迢王室正式的接见,心中仍存有敬畏之感,尽管已经来到府上多次拜访,尽管此时高阳一身常服,表情温和,他心中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只见他双手置于胸前弯腰半鞠躬,行了一个西凉的见面礼仪,小表情一本正经:“小臣见过宁王陛下。”
林兔歪着头,疑惑的看着李昊,十分新奇。
高阳看着眼前这个小小孩,眼中带笑,双手扶起,笑道:“此处不是朝堂,小世子不必拘礼。”又抬手揉揉李昊的小脑袋,望向两人:“再玩一会儿吧,快用膳了。”
两个小孩又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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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后花园为当世园林大师鲁清玄封笔之作,分为春、夏、秋、冬四苑,春季春苑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夏季夏苑梨花袅袅、凉风习习,秋季秋苑红枫如焰、残阳绝艳,冬季冬苑梅香雪寒、冷香幽幽。
此时若是坐于暖亭,置一杯清茶或是温一壶梅酒,闲适赏梅,当是无比惬意,倚在不远处的莫青在心中默默想着,偏生林献这位不是个爱遵循常理的主儿,高阳也是,不知为何,两人皆独爱夏苑,四季皆如此,倒是其他三苑,偶有上门议事的官员慕名顺便赏玩。高阳曾有将春秋冬三苑改成演武场的想法,又怕鲁老爷子闻后动怒,就此作罢。于是四季苑就这般幸存下来。
高阳负手缓步至亭内,离着林献不远处找个空地坐下,伸手要去取温好的酒,被林献拿书拦下:“不可饮酒。”随后按住高阳的手腕诊脉,指尖触及脉跳细速而极不规律,时强时弱,眉头微微蹙起,他松开手,细细察看高阳的面色较前段时间好些,精神还好,青天白日下竟带了些平常少见的暖意,只是唇色仍然有些发白,问道:“现下可有不适?”
高阳随手拿起身旁琴案上的曲谱,随手翻到一页,一边看着书道:“现下还好,只是有些胸闷发慌,午后休憩下便好。”
林献又道:“气喘之症可好些?”
高阳道:“较前又重了些,有时走急几步就有胸闷憋气之感,尤其夜间,不能躺久,实在影响睡眠质量。”高阳说着,把衣袖翻起,露出微微发肿的手腕,无奈笑道:“本王开始只道是入京后伙食改善吃胖了些,后来才发现竟是连手上也浮肿了。”
“本王这身子骨,实在是不争气,”高阳轻咳了一下,坦然问道,“林兄,吾此病,可还能治好?”
林献心中感叹,现在的高阳,实在是最诚实又配合的病患,和一年前比简直判若两人。
自三年前迢西之战后,高阳以“围点打援”之策奇袭西凉都城,扭转战局,至此西凉兵力大减,高阳立下不世战功,赫赫战神威名,响彻军中,也是那时,他重伤濒死、开胸缝心的消息被秘密封锁,后来,他带伤处理军务,收拾残局,至此落下病根。虽是如何,好在他乐天知命,西北边境出现了前所未见的稳定,军务虽然繁忙,但是和现今昼夜劳碌比,也是舒服许多,所以治疗上虽不甚配合,有时技痒,甚至亲率剿匪、骑马狩猎,好不自在,病情也还算稳定极少反复,每年定期去林献家复诊,却也还好。没想到只是这短短几月,他的病势却京城的局势一般,委实进展快了些。
“兰友,我记得你曾说过,有朝一日,当与我毗邻,”林献望向高阳,幽幽道,“此刻抽身,尚来得及。”
“局势迷乱,曌儿孤幼,此时隐退,我如何能安心?”
高阳其人啊,明明是一代天才军事家,运筹帷幄,少有遗策,明明见惯阴谋诡计,却偏生至情至性,他自幼离京,长驻西北,除非公事,与京中皇族几无往来。先皇急召,他便快马进京。临终托孤,他便细心教养幼帝。让他辅政,处理政务非他所长,他也接着。他本可以驻扎西北,远远观望,本可以,但不可能。如若这样做了,他便不是他了。只是他这副身体,这样点灯熬油、呕心沥血,又能熬多久呢?
林献叹了口气,真是个……傻瓜。
“行吧,为了你的大迢和你那便宜侄子,你就熬吧,”林献指导自己劝说无益,妥协道:“我改下药方,以后每日饮药六次,辅以药丸,不可擅自断药,可能做到?”
“吾此后要日日与汤药为伍了,还望手下留情,让我少吃些苦头,”一阵沉默过后,高阳释然一笑,笑意温凉,“待六载后曌儿亲政,我便隐退,到时林兄可不要嫌弃我这个病人。”
“我俩只会嫌弃你的琴音,”话没说完,林献随口呛声道,把医术随手放在一旁,起身道:“别胡思乱想那么多,饿了,吃饭去。”
似是想起了什么,林献又道:“对了,天气渐冷,吩咐莫玄,于起居处置个地暖,莫要受寒了。”
林兔眼尖,远远看到林献走出凉亭,大声喊道:“爹爹,可是开饭了?”
还没说完,拖着李昊的手快步跑来,林献看到,又是一阵明显的嫌弃。
高阳微笑答应,扶着一旁亭柱缓缓站起,站定了一会儿,才负手缓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