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斜阳》旬旬

5、第 4 章

　　宁王府。书房。

　　“兰友这是咋了？”车虎儿走上前去，压低了他响亮的大嗓门问道，生怕吵到了眼前虚弱的这人。

　　医女忙前忙后的为高阳诊治，除却详细的向众人问了情况，其余时间始终未抬起一眼，未发过一言，只专注做事。

　　车虎儿只道她没有听到，正要再次发问，南宫搭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噤声。

　　“这半月来，王爷几乎昼夜辛劳，少有休憩，又是接连两日不眠不休，早已过度负荷，”莫玄皱着眉头紧张的看着医女服侍高阳服了些温糖水，他仔细为高阳拭去额头的细汗，又用手背探了探额头的温度，脸色早已被此番情景唬的有些发白，无不担忧的对几人道，“今日自萧府出来，在马车上便开始有些发烧头昏，将早膳尽数呕出，又空腹自行服了些便药便没再理会。王爷向来少有病痛，是我的疏忽，莫青已经去请太医了。”

　　“好了，莫玄，无需大惊小怪，”高阳的声音有些低弱，待身上恢复些许气力，他接过杯盏将糖水缓缓饮尽，挥退医女，刚才服下的便药开始发挥药效，身子舒爽了一些，意识却开始有些发懵，“让莫青回来，不必请御医过来，不过是受了些许风寒，又一时饥饿脱力罢了，用些食物便好。”他揉了揉额角，努力抵抗着渐渐袭来的昏沉感，又道：“你先退下，吾等还有要事。”

　　“王爷，还是请太医过来查看一番较为妥当，”莫玄心下担忧，眉头紧皱，为难道，“属下…”

　　高阳抬手示意莫玄退下，又招手让几位次帅围坐在书桌旁。

　　莫玄还想再劝，看到高阳脸上渐渐浮现出不耐的神色，欲言又止，只得默默退下。

　　南宫几人与高阳交往多年，深知他的脾性，又知他一向体魄康健，少有病痛，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也不言语，见他渐渐缓和过来，只道暂无大恙，不约而同心想着待事务处理完再设法劝他休息一番。

　　高阳就着茶水胡乱的吃了几块糕点，仔细的看着郤微在地图上比划青阳关的排兵布阵之法，南宫口述敌军进攻之策推演了一番，又修改了几处，许膺仔细端详了一番，想到郑珣擅长奇袭之策，又建议在偏僻薄弱处加强了兵力和巡查。六人商议了一番，又在布阵图上增减了些许，再次推演了一遍，觉得无甚疏漏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了。

　　“明早早朝，陛下会正式召见,”高阳道，“还有一事，"西凉质子不日进京，午后枢密院和中书省主事官员皆会入宫议事，尔等西北将领也需到场共同商议。”

　　“西凉质子？！”

　　“午后入宫再议，此乃西凉国书，你们先看着，”高阳疲倦的摆摆手，将西凉信件置于桌上，缓缓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走向窗旁的木塌，随意和衣躺下，闭着眼睛，话语间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看完自行离去，午后出发前记得叫醒我……”声音渐渐低弱，还未等交代其他事，便已经沉沉睡去。

　　几人不约而同有一种感觉：高阳近些年变了不少，又似乎从未变过。六人共同经历三年前西迢战乱，彼时先镇北王南宫懿战亡、高阳接管西北次帅，战争的洗礼和刻骨的经历使他们蜕变成更加沉稳成熟的将领。守护西北的重任担在高阳的肩上，此后他愈加审慎有度、勤于军务，后来人只知宁王温和谦恭，是贤王，是天才军事家，却不知，他也曾是那个阳光下光彩夺目、率性而为的银枪少将。只是这一刻，他们从他疏离平和的表象下却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至情至性、纯真率性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有些唏嘘。

　　为了让高阳舒服一些，几人只好粗手粗脚不甚熟练的为他除去鞋袜、盖好被子，如此折腾了一番，居然也没把他弄醒。待他们走出书房，见莫青莫玄焦急的在屋外候着，莫玄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不时向内张望。

　　南宫招呼几人先行，自己留下对两人轻声吩咐道：“兰友睡着了，你们仔细照料着些，如若到午膳时还未醒来，也不必喊他。”

　　“南宫将军，王爷他可有好些？”莫玄担忧的问道。

　　“还好，只是累坏了，”南宫玬笑笑，指着食盒问道，“这是给我们准备的吗？”

　　“是萧长史府小姐遣人送来的点心，”莫玄道，“说是王爷在萧府早膳才进了一半，于是又送来了些，这会儿都有些凉了。”

　　“哦？点心先放着，可不许扔了，”南宫玬眉间一跳，有些意外，他打开食盒盖子好奇的瞄了一眼，一脸了然的哈哈一笑，“你若是早一刻送进去，兰友这会儿该高兴的睡不着觉了。”见莫玄一脸迷惑，南宫也不解释，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声，便背负双手悠悠的踱步离开了。

　　只余莫青和莫玄两人站在那儿四目相对望了一会儿，只觉得莫名其妙，转身进屋收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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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临出发前半个时辰，南宫一行人来到书房，看到莫青莫玄一脸担忧的守在门口，屋内隐约传来几声隐忍的低咳。

　　见几人过来，莫青莫玄赶忙上前，抬手见礼，道明来意，莫玄道：“几位将军，王爷早已起身，让我俩在此守候。”说罢转身进书房通报。

　　南宫问守在门口的莫青：“可好些了？”

　　莫青犹豫了一下道：“不太好，王爷睡了短短两个时辰不到，就咳醒了两回，有些胸闷喘不上气，乏的厉害，也不让请太医，只吩咐我们垫高了睡枕又迷糊睡着了。”他看了一眼屋内，见莫玄还未出来，又看了看眼前几人，无不担忧的道：“后来躺着实在憋的厉害，只好起来靠坐着醒神，勉强进了几口萧府送来的糕点，又全数呕了出来……”

　　正说着，高阳和莫玄一前一后缓缓走了出来。

　　高阳看起来并没有比休憩前好上多少，脚步有些虚浮，一身雍容的黑色绣金广袖王袍衬得他的身形有些削瘦，他此刻面色苍白，唇色清浅，唯一双明眸更显清亮幽深，几相杂揉竟生出一股奇异的雍容萧肃之感。

　　南宫快速隐去眼中闪过的一丝忧色，呵呵笑着熟稔的拥了一下高阳的肩膀道：“还好吧。”

　　“五感不通，甚是难受，”高阳无奈的道，抬手咳了几声，话语间带着重重的鼻音，“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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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议事殿。

　　大概是由于已经事先定好回复西凉国书的内容以及其他诸多的充足准备，午后宫廷议会并没有商议太长时间，不过一个时辰，各部已经有条不紊的快速敲定了质子来迢路途的护卫方案，在京生活就学的后续事宜，大迢使团的表态交涉，西北边境兵力部署配合，等等初步方案分配各部。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共事，众人早已习惯宁王高效少虚的形行事风格，领命后一一告退各自实施。南宫五人也领命而去。

　　最后议事殿只余高阳一人。

　　趁着空闲的时候高阳本来还想去乾清宫看看高曌，又怕过了病气给他，只得作罢，许久未见又不放心，便吩咐莫青莫玄传话过去，事无巨细的叮咛了一番，鼓励他好好向学，并许诺等风寒退后再去见驾。

　　支走了莫玄，高阳微微松了一口气，负手踱步离开殿中，孤身一人向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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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太医署。

　　院正刘喜正一边抚须细细察看高阳的气色一边为他诊脉，见他面色青白，鬓角微湿，一呼一吸稍微急促，触诊时只觉得指下脉搏时强时弱，脉速稍快。一会儿他又将耳附在高阳胸前细细聆听心音，也不甚清晰，似在远方。症属心脉瘀滞，刘喜不由得皱起眉头。

　　刘喜吩咐立在一旁的青年御医从药柜中取出一枚药丸，当即服侍高阳就着温水服下，然后将高阳扶上一旁的竹塌，将枕头垫高让他靠着，除去鞋袜，见到双足踝处果然有些水肿。

　　刘喜坐在一旁，翻阅着高阳带来的林献书写的医案，问道：“王爷有此发热胸闷之症多久了？”

　　“胸闷断断续续已半月有余。今日里乌山归京途中开始发热。胸闷今日有加重趋向，又添乏力气短，”高阳压着胸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忍住服药之后又涌上来的烦闷恶心之感，继续道，“三年前西迢混战之时本王心口曾中一箭，幸遇得林献大夫为吾行开胸之术缝合心脉，九死一生，得以保住性命。此后本王每年定期复诊，均无大碍。刘太医，本王猜想，此番是否和旧患有关？”

　　刘喜放下病案，微微颔首：“王爷之猜想与老臣不谋而合，王爷此番症候疑为旧伤发作迹象，过度辛劳乃为诱因。请除去上衣，让臣查看旧伤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