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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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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辆敞篷驴车晃悠悠的走在乡间的小道上,蓝天白云,远处的风缓缓吹来一阵清新。
真是惬意无比!林献一身粗布短打,仰躺在车板上,半眯着眼睛翘着腿,嘴边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愉快的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小林兔坐在车头,托腮百无聊赖的举着一根竹竿,竿前头挂着的那一串胡萝卜正悬在驴子前头不远处,引着它一步一摇的向前移动。
“爹爹,这驴子这么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阳叔父的家呀?”
“你问问驴兄,”林献打了个哈欠,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道,“我也不知道。”
“哦。”林兔随便答应着,好奇的把萝卜举到驴子嘴边。只见它咔哧的咬了一大口,居然停下来,坐在原地有滋有味的咀嚼起来。
“爹爹,爹爹,”林兔又将萝卜在驴子前头晃了晃,见它不为所动,紧张的道,“它不走了!”
“不急,不急,”林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起身看了驴子一眼,惊奇道,“咦,此物看起来甚是美味。”
只见驴兄嚼的汁水溢出,十分享受,就连空气中似乎也开始泛着一股甜香。
林献兴致勃勃:“兔子,掰一截胡萝卜给为父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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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高阳果然没有食言,戌时便回了宁王府,用罢晚膳,竟还有闲心调弄起那把古琴来。
宁王府,后花园,湖心亭。
高阳轻袍缓带,墨发高束,案桌上木琴古朴,一卷琴谱平铺在一旁。
夜色朦胧,皎皎月色柔柔洒下,他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清幽的光华之中。
生涩的琴音徐徐响起,偶尔弹出一两个破音。
国丧期间,禁嫁娶宴乐。好在园中空旷,嘣嘣作响的弦音并不能传出府墙。
只有这时,莫玄才仿佛看到他身上久违的恣意气息,仿若他还是几年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将军。他曾经明亮如耀眼的红日,白马银枪,锋芒毕露,只是时光荏苒,那个曾经的白衣少年,现下也是能在偶尔不忙碌的时光,在莫玄脑海中悄悄留念。
久经沙场,见惯了马革裹尸,死生天定,他向来看淡生死,蔑视俗规,更是对国丧期间各种事宜束缚毫不上心,好在他少有所好,不□□饮,又无婚约,即便是心头所好之琴,也几无空闲摆弄,更是从未在外弹奏。
毕竟,他的琴音实在有些…难以入耳。
莫玄抱剑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忍了一会儿默默地退出十步之外,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退远了好些。
高阳浑然不知。
他随意地靠坐在案旁,举杯抿了一口安神茶,开始有些发困,撑着额角看了一会儿琴卷,不一会儿,眼前开始有些迷糊,卷中的音律开始变得隐隐约约。
往事历历,从一点一滴到如同破闸的洪水一般倾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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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
西北,宁王府。
有琴音从眠春轩前的院落传出。
琴音悠悠,曼妙轻灵,仿若潺潺流动的小溪,清澈而鲜活。
眠春轩不远处,是宁王府的主楼,名唤西风。
少年高阳舒适的仰躺在西风楼的屋顶上,双手靠在枕后,头发高高束起,他望着天空洁白的云朵飘过,眼神明亮。
清风习习,琴音袅袅。
琴如其名,她的琴音,像山间清凉的溪水。
萧浣溪。
高阳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少女清丽的身姿。她端坐在琴案前,优雅的音律从她指下徐徐淌出。
他不禁愣了神,心下砰砰直跳。
几日前他在仓陵山剿匪时解救下的那一刻,初看她那一眼时,便是如此这般目瞪口呆,心跳加速。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真好听。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快要融化在这春日明媚的阳光之中了,暖洋洋的。
有涟漪仿佛在心中波荡,一圈一圈向外散去,十分美妙。
“小高,好听吧?”耳畔有人轻声问道。
“好听。”高阳情不自禁的答道,突然一惊,猛的睁开眼睛。
他看到南宫玬和郤微两张八卦兮兮的大脸,蹲在他头侧两端,笑意满满。
他赶忙坐起,面不红心不跳的道:“南宫、清宇,你们俩今日很得闲吗?”
“得闲,十分得闲。”两人异口同声道,一左一右掀袍坐在他时身侧。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院落中萧浣溪弹琴的身影,在琴音的映衬下更显雅致温柔。此处真真是个绝好的位置。
高阳只觉脸上发烫。
南宫呵呵一笑,笑的十分…不怀好意。
他拍了拍高阳的肩膀,悠悠叹道:
“小高长大了。”
场景又切换到另一幕。
三日后。
高阳独自站在城门之上,遥遥望着一队亲兵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远去。
珍重。
他默默的道,心中隐痛与释然交加。
他反复思量了三日,夜间辗转反侧,终究没有向她道明心迹。
三日未见,萧浣溪道他公务繁忙,也不打扰,只是三日后礼貌登门道谢,告辞而去。
他也客客气气,礼貌回应,无多余只言片语。
她是重臣萧长史之外孙女,因父母双亡遵祖父命归家途径此处,如若不是这场事故,他们或许都不曾碰面。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片他日日夜夜守护的边境驻地,不属于…他。对于她来说,他只是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过客而已。
他不禁想起那个遥远的、印象模糊的繁华的京都,是啊,那样美好的女子,应当在那同样宜人之地度过一生。西北苦寒,长期行军打仗的军旅生涯,他身无依仗,唯有军功累累,马革裹尸、客死异乡是他不难预料到的未来。他又何苦为难她,何苦痴心妄想!
已经入春,天气回暖,他却觉得那日的北风格外刺骨,吹的军旗猎猎,一直吹到心底发冷。
心下冷痛,生生将他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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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王爷…”莫玄在高阳耳畔轻声呼唤,把他从梦境拉回了现实。
夜色发凉,莫玄取过披风为他披上,道:“萧长史来访,言有紧急公务。”
“唔,”高阳刚刚睡醒,声音中还带着淡淡的鼻音,扶着桌案站起,拢了拢披风边走边道,“备茶,请萧大人到议事厅。”
萧鼎海来报,城外百里处里乌山山体崩塌,损毁房屋百余间,伤亡未计,灾情甚重,当地府兵和医官已前去搜救。
高阳和萧鼎海在大厅内商议不到半刻钟,萧鼎海便匆匆领命前去准备物资,高阳带兵策马先行前往救援。
高阳一行火速赶到里乌山,所见满目疮痍,山民面目哀戚,流离失所。他现场坐镇,遇事亲裁,指挥一部分士兵挖山搜人,一部分士兵溪协助军医搬运施救,一部分士兵迅速搭起帐篷,兵卒快马往返都城汇报灾情进度。
当萧鼎海筹备运送物资到达里乌山时已是清晨,主事官员已经到位,救援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军帐已经搭起,村民已被临时转移,受伤的村民按照伤重程度分批救治,伤亡的村民一一被认领统一安置在一处,家园毁损,痛失至亲,哀嚎哭泣声不绝于耳,令人不忍闻之。
高阳站在不远处,背负双手,正在和一位官员说话。只见他左手前臂缠着绷带,微微渗血,手背几处擦伤已经结痂。多日操劳,一夜未眠,他依旧身姿挺拔,未见疲态。
萧鼎海心下暗暗赞叹,有贤王如此,大迢之幸。
《史记》有云:“元康元年,里乌山塌,死伤难计,时宁王领兵协救,携长史萧鼎海等人,发粟及募民存饷,为术甚备,百姓无虑,民心稍安。又弹劾京官王远等臣,挖矿谋私,伤耗民力,乃至山体崩塌,其罪当诛,此后,政事日趋清明。募民兴利,重造屋舍,是岁,民心安定,宁王之惠也。”此皆为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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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勤政殿。
殿中只有四人。
高曌端坐在大殿龙椅上,默不作声的看着殿中墨台明、李澹两人站在两侧,舌战正酣。一名小太监低头在旁随侍,名唤平安。
先皇临终遗命,嘱高阳代新帝理全国军政,领元帅一职,统领西北军、东部军、南部军、中部军和禁军,封摄政王,政事下设左右丞相协领,丞相为最高行政长官,分一正一副,以左为尊,左右丞相下设丞相长史司总领细务。此时站在殿上的,正是左相墨台明和右相李澹两人。
两人之间,墨台明无疑更显俊朗斯文,随着岁月的沉淀,步入不惑之年使他身上总是流散出一股淡淡的儒雅清华的气质。待人处事时,他显得游刃有余,面面俱到,与人交谈时,更是风度翩翩,另人心驰。
李澹是个面容忠厚、眸光坚毅的中年官员,与墨台明不同,尽管两人年龄相仿,他却从不知拐弯抹角为何物,有人曾私下戏称他为“铁相”,后来渐渐传开,他听完也只是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只是一旦涉及公务,他就全然变成一个直筒子,一针见血,咄咄逼人,让人心中叫苦不迭。
两人各有才情,却因政见不一时时在朝上申辩,二人唇枪齿战时更是常常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娓娓道来。据闻高彦在位时,曾命人将二相朝堂辩论语录记录在册,闲时私下把读,遇到精彩处,常常抚掌大笑,称赞不已。
尽管这俩人脾性截然相反,私下却是至交,甚至有人曾多次于休沐之时见二人山间对坐笑谈,饮酒高歌,十分潇洒,渐渐传开,众人啧啧称奇,名士风范,当是如此。
高曌此刻并没有这种想法,也没有心思去品评二人的论战,他更是没有亲政之权可以如同父皇和皇叔一样拍板裁决,说服二人,让他们安静下来。高阳赈灾未归,他心中有一种失了主心骨般的怅然。他记挂皇叔的安危,担心他在里乌山坍塌之地身体有所受损,又是第一次单独直面朝臣议事,虽然面上镇静,心中却少许忐忑。
半个时辰之前,墨台明和李澹还一左一右的肃立在少帝两侧,受高阳请求暂代其授业。他们一面沉声奏报政务一面教授高曌理政之要,对他不解之事给予解惑。直到后来有一紧急公文呈上,言西凉欲送质子于京,两人快速将此信快马传与里乌山高阳处后,言谈商议之间开始隐隐有火药味传出。
墨台明朗声将公文为高曌奏读了一遍,问道:“陛下可知晓质子之意?”见他摇头表示不解,墨台明又道:“质子身份多为一国皇家贵族子弟,为了缔结盟约、结两国之好派遣到他国长期居住生活。古有秦庄襄王子楚、燕国太子丹尝为质子。从古至今,并不少见。臣以为今西凉此举有示好之意,如若促成,两国可进一步缔结盟约,商议往来,如此可使边境稳定,吾朝亦可发展生产,充盈国库,实乃利国利民之举也。”
高曌心中有疑,正要发问,只见李澹眉间一挑,言辞铿锵:
“墨台丞相,臣窃以为此举大为不妥。西凉国内乱未定,此时国库空虚,必无兴兵之意,即便无质子来迢,吾国亦可暂无武事,休养生息。何况那质子还是被废三皇子之子,为一庶民,且为一稚子,孤身前来,如若在我国有个好歹,岂不给了西凉出师之名?”
墨台明反对道:“大迢泱泱大国,岂有连一孩童都照看不了之理?且不说那孩子身世,既以西凉质子身份而来,便是明面上有结交之意,吾等一方面可借机缔结盟约,互通往来,贸易兴盛,收入增加,又可展示我泱泱大国气度,如此,有何不可?”
“自是不可!”李澹剑眉一竖,分毫不让,“古有秦子楚,入楚国为质,后秦国灭楚,有燕太子丹为秦国质,出荆轲刺秦王一事。此难道不可引以为鉴?”
“此为个例,并非常理,”墨台明衣袖一挥,“李澹,你强词夺理!”
“非也,墨台,”李澹道,“以史为镜,可以明得失。”
……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战得酣畅淋漓,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且愈演愈烈,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不多时,里乌山快马加鞭急件呈上,终止了二人激战,只寥寥数语:“拟国书:质子孤弱,当携重臣之子为伴。”
那时的高曌听完仍似懂非懂,只是觉得惊奇:墨台明和李澹看完高阳的批复后,默然对视了一样,居然不约而同眼中涌起了赞同之意。
高曌心想:原来世上还有那么一种人,他总是无所不能,一言一行,无不让人仰视和依赖。毫无疑问,高阳就属于这一类人,光风霁月,芳兰竟体,他如苍松劲直,虽饱受磨砺,却坚毅胜初,为自己遮挡风雨,为自己提供最坚实的后盾。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