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斜阳》旬旬

10、第 8 章

　　元康六年。

　　汴京,元宵。

　　元宵前后三日，夜不戒严，车马喧嚣，人山人海。抬眼望去，五光十色的花灯挂满长街，或有孩童手执彩灯，追打笑闹，或有情人十指交握，浅笑低语，或有文士负手而立，苦思灯谜之解……吆喝声、笑闹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

　　大迢皇朝治下京都汴京，此时正处在一个不眠的夜晚。

　　承先启后，继往开来，汴京无疑是一座及其繁华的大都城。汴京由宫城、皇城和外郭城组成，外郭城有九门：正阳、崇文、宣武、安定、德胜、冬直、西直、朝阳、阜城，不夜的汴京，此时城门不闭，灯火明灭，皆有重兵把守，加强巡防。外郭城分东区、西市，中间隔以朱雀街。东区西市均为三横街三纵街，分为九区，东边多皇宅官邸，主街宽约三十丈，为西市的一倍，车马行过及运输颇为方便，西市多为平民住处，有四方而来的商贾，有琳琅满目的商品，有各式各样的花花绿绿，酒楼、茶肆、零食店、当铺、成衣店、怡红楼，杂耍摊、卖艺档、皮影戏，商邸林立，应有尽有，数不胜数，热闹非凡。故有人戏称为“上下两界”，亦有笑称为“动静两边”者。

　　西市。

　　街道旁，茶棚中。

　　一个青衣女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桌旁，捧着茶碗乐滋滋地抿了一口茶，极满意的叹了一口气，看腻了小店里的重复演绎的皮影戏，百无聊赖地将目光扫向路边。

　　糖人摊前，是一对十指相扣的青年男女。

　　青衣女子意外地眉间一跳。

　　那男子身着一袭墨色长袍，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他明明只是立在那里，却无端让人想起清风霁月，华贵而皎洁。

　　他间或低头看着糖丝在摊贩的指下灵活的翻飞，间或别过头，微微一笑，细心地将身旁女子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那是个娇小灵动的背影，她穿着一袭宽松长裙，不时低头抚着明显隆起的小腹，抬头看看男子，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晚风吹过，墨色衣摆随风轻轻浮动，衣摆上那些用暗线绣着的兰花，似乎也在淡淡的散发着幽香。

　　夜色昏暗，她清晰地看到了他发间有几丝刺目的银色。

　　八年没见，他清减不少。林兔暗暗想着，犹疑着要不要上前。她受父命来汴京造访故人，却耽于游乐，不知不觉已过了一月有余。此刻故人就在眼前。

　　她吐了吐舌头，用手遮住眼睛，另一只手执起茶杯饮了一口茶，将头转向别处，心里寻思着再多玩几日，到时便说路途遥远，路上耽搁即可。

　　她这样想着，愈发心安理得起来，也没留意那对男女却向这桌走来。

　　“小兔子，许久不见。”

　　林兔心中轰了一声，抬眼望去，嘿然一笑，顿时思绪万千，却强作镇定的道：“阳叔父，很久没见。”

　　那彼时在糖人摊前、此刻站在林兔跟前的年轻男子，正是高阳。

　　林兔无奈的双手捧着她那张婴儿肥一般圆圆的小脸，心中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抬头望着眼前高瘦的男子，看着他略显苍白却又不失英俊的脸，看到他尖削的下巴、高挺的鼻子、清隽的长眉，和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是的，没有温度，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高阳算起，之后的每一次相遇，林兔都这么觉得，“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这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目，即使遇到极其喜悦的物事，即使幽深的双眸中带着神色，也莫名的有一种淡淡的疏离之感。

　　林兔第一次见时曾经很好奇的问过她阿爹此人是否患有少见之眼疾，林献听完后一不小心被刚饮下的茶水呛了一下，想了半晌，默默的道：“医海浩瀚无际，高兰友患的，大概是某种……职业病吧。”小林兔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此刻高阳就是如此这般带着笑意，她只觉得笑中有光，仿若夕阳西下清冷的光辉带点暖。

　　“唔，几年不见，愈发长得秀气了。听你父亲说，医术也精进了不少，甚是不错。”高阳嘴角噙着笑，温和的向林兔介绍道，“这是内子，萧浣溪。”

　　又对萧浣溪道：“这位便是林献大哥的女儿，林兔，她小时候，我们都唤她小兔子。

　　高阳说着，脑中闪现过那个插着腰、不让别人管她叫兔子的小女孩，一脸嚣张的小模样。只觉得时光荏苒，当年那个八面威风的野丫头，也一本正经的长大了成了小林大夫，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林兔，此名好生有趣，好年轻的小大夫，”萧浣溪看着眼前小女孩白嫩嫩如同水蜜桃一般甜美的小圆脸，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生的可可爱爱的，一双黑提子一般晶亮杏眼十分有神气，不禁心生喜欢，“时值佳节，汴京可是有更多好玩的去处，不若多留几日如何，也好让高阳与我尽尽地主之谊。”

　　“林兔此番正是来京中寻我的，林大夫给我去信了，说是旧时作战时留下的旧伤需要复诊。”高阳笑笑，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劳烦小林大夫了。”

　　“不过小事一桩，”林兔摆摆手，“倒是要叨扰叔叔婶婶几天了。”

　　于是林兔便住进了宁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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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佳节，罢朝三日，朝中官员休沐三天。

　　林兔总算见识了高阳的劳碌命。别说诊治，连面都难得见上一见。

　　休沐第一日早，她去寻高阳，说明了来意之后侍卫莫青接待了她，说是他在书房有公文要着急处理，没有得空。

　　休沐第二日午膳后，她去寻高阳，莫玄说他在议事厅，说是有公务耽误不得，没有得空。

　　高阳后来差遣莫玄过来，说是等闲时便来致歉就诊。林兔听了无所谓的笑了一笑，她乐得清闲，高高兴兴的睡了个午觉，醒来后闲的无聊，便拎了桌上的一盘糕点便乐呵呵的逛王府的后花园去了。

　　莫玄正端着木盘去议事厅给高阳送参汤，在路上远远碰到林兔，看到后摇摇头边走边想，这小模样，这般作风，真当是和当年的林献大夫分毫不差。

　　当莫青将顾老大人妥帖送至王府门口，回到议事厅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高阳单手扶额坐在椅上小憩，另一只手中尚握着一封文书，桌旁的小几上，白瓷杯中半杯浓茶还冒着余温。

　　莫青仔细的觑了觑高阳的苍白的面容，眼中涌上担忧的神色。

　　这时候莫玄正端着一盅参汤走了进来，他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高阳，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悄声道：“王爷又睡着了。”

　　莫玄又低声对莫青道：“王爷近来多眠。我听旁人说，若是心神舒展，便会贪眠少梦，即便发梦，也是好梦。想来是小主子即将诞生，王爷心里头高兴。”

　　莫青听罢，心中忧虑稍减，想来也是，王爷一向殚精竭虑，因公少眠，又是眠浅难寐，这也就是长期马上征战铁打的身子，即便是这样，近些年也是清减了不少，要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心力难支。多睡睡，也是好事。只是这春寒料峭的日子，这样子坐着睡，怕是要受凉生病。

　　他想了想便走上前去，轻轻摇醒高阳，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声唤道：“王爷。”

　　高阳身子微微震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双眸带着倦色，朦朦胧胧的，好似还在梦中。

　　莫青道：“今日是元宵休沐，想来不会再有人再拿公事来叨扰了，王爷喝完参汤，不若回屋躺着先歇歇。”

　　高阳微微笑了一笑：“也好。”撑着椅沿站了起来，刚要迈步，脚下一个踉跄，忙扶住身旁的桌子。

　　莫青和莫玄眼疾手快的冲上前去扶他坐下，都担忧的望着他。只见高阳揉着膝盖，无奈的道：“怕是双脚还没睡醒。”又感慨：“到底是身子骨没以前结实了。”

　　莫青和莫玄对视了一眼，欲言又止。

　　“没事，去忙吧，”他又拍了两拍膝盖，站直身子。

　　莫玄看着高阳如常的神色，心下松了口气道：“您可要小心，可别有了什么闪失。”

　　高阳笑笑：“无碍的。汤搁着吧。你们先收拾。”说着拿着文书向门口缓步走去。

　　莫青正在收拾着茶杯。

　　莫玄刚把汤盅端上木盘。

　　只听得身后一声异样的声响，转过头去，顿时大惊失色！

　　只见高阳手扶着门，身子晃了晃，然后手猝然一松，晕倒在议事厅门口。

　　“王爷！”

　　“快来人、快请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