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茶田

8、第八章

　　花园内，树荫下，一个身着玄青色衣裳的翩翩男子手持长剑，在金丝滚边的衣袖上绣着瑞龙，随着少年舞剑的身姿宛若一条游龙一般翩翩飞舞了起来。
　　树荫下的石桌边，坐着一个身穿鹅黄色袍子的小少年，袖边同样是起舞的瑞龙，专心致志地看着舞剑的男子，时不时地拍手叫好。
　　荣谦在一个转身后收回了自己的剑，满头都是汗，一旁的荣祺忙给荣谦递了块帕子擦脸，一边还不住的夸赞，“皇兄你的剑法真的是越来越好了，皇宫里怕是就要没有你的对手啦~”
　　这几年来，荣谦的个子长高了不少，长发高束脑后，因为练剑的关系，身段非常挺拔，眉眼也长开了，小圆脸也长出了棱角，浓眉大眼，整个人英气勃发，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
　　荣谦一边擦剑一边笑， “你这嘴巴也真是太会说瞎话了，跟我师父还差得远呢。”
　　荣祺在石桌上撑着自己的脑袋，随手还抓了颗枣子扔进自己嘴里，“大将军毕竟是大将军，等皇兄到了赵将军的年纪才不会比他差呢，皇兄你自己太谦虚了~”
　　荣谦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我不陪你了，你自个儿玩会吧，我要去找纪苍了。”
　　四皇子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纪苍纪苍，你天天都要去找纪苍玩，你的五皇弟不好玩吗？”
　　荣谦笑着揉了揉自己四弟的脑袋，“小心眼。”
　　荣祺仍旧鼓着他的腮帮子，见他的三皇兄根本不打算理会他，继续追问道，“你天天去找纪苍，我都还没见过他呢，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荣谦手里的剑，不识剑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是一把好剑，那是荣谦束发那年齐景帝命宫廷第一铸剑师专门为荣谦打造的一把剑，荣谦亲自给它取名为赤炎。剑身通体泛着一层红光，锋利无比，剑身靠近剑柄处用北齐文端庄地刻着“赤炎”二字，剑柄是由雕刻大师吴老子亲自设计的一条游龙，缠着剑身环绕而上，似是从龙嘴里吐出的一把剑。
　　然而这么一把威武霸气，能成为世上数一数二名剑的一把剑，剑穗却坠着一个土里土气的头扎大红花的小人。荣谦拨弄着自己的剑穗，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下次吧。”那也是在荣谦束发的那年，跟纪苍吵了架，本来是纪苍做了个布偶小人要送给他的，一气之下给他头顶还缝了朵大红花，连礼物都是被纪苍扔出门外荣谦才捡到的。
　　虽然多了朵大红花，但是荣谦还是可开心了，小心翼翼的捧着三步并作两步的就回去让人给他做成了剑穗绑在了自己的赤炎上。
　　荣祺更生气了，“每次都下次下次！皇兄你怎么这么宝贝他！”
　　荣谦看着开始耍脾气的荣祺正头大着呢，就见远处林昭仪正往他们的方向来， “你母妃来了，改天吧。我就先走了。”
　　没等荣祺拦住荣谦，林昭仪就哭哭啼啼地找她儿子哭诉来了。林昭仪坐下喝了杯茶给自己润了润喉，继续哭哭啼啼起来，“那宣贵妃真是欺人太甚！”
　　看着远去的荣谦的背影，荣祺气地跺了跺脚，但是也无法，只能转过头垂头丧气地看着他母妃询问道，“母妃，又怎么了？”
　　原来是最近御花园的牡丹花开了，林昭仪本带着自己在后宫相好的另几个妃子一起在御花园赏花，谁知碰上宣贵妃也来赏花。御花园的牡丹亭本是林昭仪等人先到的，宣贵妃硬是把林昭仪等人赶走强占了牡丹亭，这可把林昭仪气的不行，哭哭啼啼地就来找儿子哭诉了。
　　荣祺也很无奈，宣贵妃霸道横行惯了，林昭仪也不是第一次受气了，知道他自己的母妃只要哭一会骂一会基本也就没事了。满脸堆笑地把桌上的那碟枣子推到了林昭仪的面前，“母妃吃两颗枣消消气，这枣可甜了~”
　　林昭仪不由分说地瞪了自己的宝贝儿子一眼，“你都不会心疼你母妃！”说归说然而还是捏了颗枣进嘴里。林昭仪边说边骂，发泄完了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听说皇上前两天还夸奖你的画画得好了是不是？”
　　荣祺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母妃，“是啊，先生给我布置的课业，就画了牡丹呢，我一会让人裱个框就给母妃送去。”
　　林昭仪看着自己的儿子脸色渐缓，越看越宝贝，想着宣贵妃那个草包儿子，气立马就散了，表情还带了三分得意。就剩荣祺时不时地瞟向荣谦离开的方向，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荣谦到清和殿里晃了一圈，果不其然地看到纪苍又在院子里睡觉了。
　　当年荣谦特意在清和殿里种下的那棵榕树，这么多年来早已枝繁叶茂，纪苍也养成了个习惯，特别喜欢在榕树的树荫下睡觉，这两年就更甚了，每次荣谦来找纪苍，十有八九都能见着他睡在树底下。
　　荣谦放轻脚步缓步靠近纪苍正在睡觉的软塌。纪苍这两年长得越发俊美了，但是不知为何皮肤白皙到略显苍白的地步，纪苍穿着一身青白色的长袍侧躺在软榻上，长发从软塌上垂落在地，软塌边上还有本掉落在地的书。高大的榕树把两人的影子都笼罩在它的树荫下，树影斑驳地映在纪苍的脸上，随着微风还会轻轻晃动。
　　也不知是哪里飘来的一朵花瓣，正好落在了纪苍的额角上，荣谦挺喜欢看着纪苍睡觉的，就是觉得特别赏心悦目，便不忍吵醒他，微微俯下身子靠近了纪苍，想摘掉他额角上的花瓣。
　　谁知手才刚刚抬起还没触到那花瓣呢，纪苍长长的睫毛便扑闪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
　　刚睡醒的纪苍还带着点迷茫，睁眼看到近在眼前的荣谦也没有惊讶， “你来了啊。”
　　荣谦也没有突然被撞破的窘态，伸手摘去了纪苍额角的那片花瓣，“怎么又这么睡在这了，这两天天气有点凉。”
　　纪苍揉着眼睛坐起了身，“本来是在看书的。”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左摸摸右摸摸，“咦，我的书呢？”
　　荣谦好笑地从地上捡起了那本被他遗落在地的书籍，看了看封面，“又是小东子给你找来的话本啊？”
　　纪苍从荣谦手里接过了话本，往边上一放，“是啊，看看还挺有意思的。”
　　荣谦又翻看了两页手里的话本，“还以为你只喜欢看各种古籍呢。”
　　“我只是喜欢看书，话本也是书籍，也能从中看出各种滋味。”
　　荣谦往软塌上一坐，朝着纪苍的方向道，“过来，我给你束发。”
　　两人都像是习以为常一般，纪苍很自然的就把背转向了荣谦，荣谦则是很自然的抓起了纪苍的一头长发，“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从这本话本里看出点什么来了？”
　　纪苍微微弯起嘴角，“说是一个大将军喜欢上了敌国的一个女子，最后舍弃了自己的官位，跟那女子私奔归隐山林了。”
　　荣谦本想让小东子拿个梳子过来，结果看了一圈也没见着小东子的影子，便拿手指轻轻抚顺纪苍的一头长发，“那是个结局不错的故事了。”纪苍的头发又黑又顺，发丝划过荣谦的手背，痒痒的。
　　纪苍很是享受荣谦手指穿过自己长发的感觉，微眯着双眼，“不是哦，逃亡的将军被震怒的君王诛了满门。”纪苍的口气淡淡的，荣谦闻言却是一窒，“那你觉得是将军是对还是错？”
　　这问题像是一下子问到了纪苍，纪苍歪了歪自己的脑袋，“在家国社稷面前他选择了爱情，因为将军对爱情的孤注一掷，才显得这段爱情的伟大吧。”
　　“我倒不认同这将军的做法，世人传颂的伟大爱情背后是几十条血淋淋的生命跟被背弃了的君王，这般粉身碎骨的爱情，两人日后的相守难道不会天天受到良心的谴责吗？累他从百姓爱戴的将军变成千古唾骂的罪臣，那名女子真的不会痛苦吗？国要有民，民要有王，王要有臣，臣子弃自己的君王于不顾，就是弃整个国家的百姓于不顾。而这一切的背后只是为了一个女子，这难道不是红颜祸水吗？”
　　等了良久都没见纪苍再说话，荣谦怕是自己说话语气太重惹他生气了，便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凑过去想看看纪苍的表情。
　　只见纪苍并无什么不悦的表情，仍旧微眯着双眼，“听说太子殿下又病了。”
　　见纪苍像是不愿再继续原本的话题，荣谦也不刻意再追问，听闻他说起太子，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是啊。太子的身体总是不见好，这么多年调养下来还是这么弱不禁风。”
　　纪苍抬头看了看头顶晃动的树叶，“我们去看望下太子殿下吧。”
　　荣谦用青白色的发带帮纪苍束好了发，“好啊，我也有段时间没去看过太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