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茶田

12、第十二章

　　荣谦出门的时候不想惊动县令府的人，直接翻墙出去了。
　　此时已是亥时，大街上空空荡荡的也没什么人。娄县原本也是个富饶之地，附近有一片很茂盛的紫竹林，曾经这里的竹筒饭也是享誉一时。
　　可是此刻看着这略显破败的县城，荣谦也不得不叹了口气。
　　荣谦漫无目的的晃荡在大街上，途径一户人家，门口原本应该是挂着两个红灯笼的，此刻也只剩了一个，门扉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色泽还很新，可是半个字已经垂落了下来。
　　荣谦能想象在洪水来临前，这一家人刚刚开开心心的迎接了一个新娘子过门，可是这灾难来的这么突然，幸福日子一定没有过上多久。
　　听说娄县里有能力的人都已经往临县逃难去了，大多数都是原本在县里的大户人家，剩下的就都是普通百姓了。
　　一路上荣谦一个人都没看到，连灯火都没几盏亮着，荣谦越走感觉越奇怪，按理来说娄县刚经此大灾，很多百姓应该连能住的房子都没有了，伤亡人数也很多，街上不应该这么安静。
　　然而马路上安静的就像是一座空城一样，就算是在一座正常的城里也不该是这样的一番景象。
　　荣谦心里头感觉越发的奇怪，看到前面有户人家还点着灯，就想问一下，在门口轻声敲了几下，过了许久，才有个老妇人的声音响起，“谁啊？”
　　荣谦犹豫了下，感觉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会吓到人家，“我是今天刚到这里的外乡人，想向大娘问点事。”
　　又过了许久，门口响起了脚步声，老妇人开了个门缝朝外看了看，打量了一番门口的年轻人后突然脸色一变，立马就关上了门，声音都有点发抖，“我什么都不知道！大人还是去问其他人吧！”
　　荣谦站在门口有点发愣，看来自己好像是被认出来了，毕竟今天进城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在看他们。荣谦也不想强人所难，有点失望地走了。
　　接下去敲了几户人家都是同样的情况，人家连门都不愿意给他开，一个个都害怕的都像看见了瘟神一样，就算开了门的也害怕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路走到城郊，荣谦都没有什么收获。正当他失望的准备明天白天再来看看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郊外的那片竹林里传来了细碎的啼哭声。
　　荣谦放轻了脚步，寻着声音小心翼翼的靠近。
　　一个穿着破布衫的女子带着一个小孩正在地上挖着什么，小孩儿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样子，灰头土脸的也看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小手拉着一旁女子的衣摆，一边哭着一边发出稚嫩的声音，“姐姐……我好饿啊……姐姐……呜呜呜呜呜……”
　　一旁的女子拿着一把锄头用力在挖着地里的什么东西，一边挖一边擦了下头顶的汗，闻言竖起一根食指在自己的嘴边，“嘘！你答应过姐姐带你出来你就不再哭了的，姐姐好不容易已经找到竹笋了，回去就能做吃的给你了。乖，小声点哦，不然你又要饿着肚子了。”
　　女子一边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但是怎么挖都拔不出来，急的满头的大汗。
　　荣谦藏在他们身后看了半天，看着这女子在布衫下纤细的胳臂实在看不下去了，“姑娘，我来帮你吧？”
　　谁知道本还在埋头苦挖的女子一听到声音后脸色大变，立马扔下锄头抱起孩子就跑。
　　荣谦也不追，蹲下身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锄头掂了掂，看着边上都被挖成坑的竹笋，“好不容易找到的竹笋就这么不要了吗？”
　　被突然抱起的小孩一听到竹笋没了，又开始大哭，“哇……姐姐我想吃笋……我饿……”
　　那女子抱着孩子本就跑不快，闻言停住了脚步，转过身远远看着那颗本来属于她的竹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荣谦一个手起锄头落就把整个竹笋拔了出来，看着那女子道，“孩子都这么饿了，你忍心吗？”说完伸手把竹笋往前递了递，“我没恶意，就想帮帮你而已。”
　　那女子的眼神完全盯死在了荣谦手里的竹笋上。荣谦看出了她眼里的欲望，拿着竹笋向她走了几步。
　　那女子原本一开始还后退了几步，但是她实在是不忍心放弃这颗竹笋，这是她花了整个晚上，找到的唯一的吃的，她伸手捂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终于下定了决心，伸手去取荣谦手里的笋。
　　谁料她刚拿到笋，荣谦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女子吓的惊叫一声，竹笋都掉到了地上，怀里的孩子也被吓到大哭了起来、
　　“别害怕，我只是想问你点事。”看着那女子眼神里满是惊恐的样子，有一瞬间都感觉自己像是个强抢民女的恶霸，“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女子冷静下来后，从惊恐转换成了警惕，上下打量着荣谦，“那你先告诉我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荣谦也低头打量了下自己的行头，看了看对面姑娘身上的粗布衫，怪不得县城里的人一眼就都认出他来了，但是这个女子好像没认出他，可能是因为在城郊的缘故，并没有看到他们今天浩浩荡荡进城的样子。“嗯……我是今天路过这里的外乡人，途径娄县。”
　　那女子又打量了他几眼，像是突然了然的样子，“你也是要往临县逃难去的吗。”
　　荣谦顺势就点了点头，“你为什么半夜一个人在这里挖笋？”
　　那女子瞪了一眼荣谦，“你们这种富家子弟就算在水灾的时候当然不也不愁吃不愁穿，可是我们愁，浩浩饿了，只能出来找吃的了。”那女子看向怀里的孩子的时候，眼神又温柔了下来，轻轻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小孩也乖顺的趴在她怀里，吸的自己的手指头眼神湿湿的一直看着荣谦，鼻头还因为刚刚一直在哭而红红的。
　　荣谦不解，“听说张县令不是每天在分发粮食的吗？为什么你们还这么饿？”
　　那女子扭过了头，脸上一片悲凉，“粮食也有限，不过就是每人每天吃一顿而已。”
　　“大都派了十车的赈灾物资过来了吧，明天你们就能吃上饱饭了。”
　　那女子突然又警惕的看着他，“大半夜的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
　　荣谦不自在的笑了笑，“说来惭愧，娄县的竹子这不是出名吗，不知道这片竹林是不是有人的，不好意思白天来砍竹子，只能晚上偷偷来砍根竹子想做成竹笛。”
　　那女子听完哈哈一笑，“这里的竹林漫山遍野，都是属于娄县的百姓的，你挑根砍吧，我同意了。”
　　“漫山遍野都是竹林，为何你们找竹笋还找不到？”
　　那女子眼神又一暗，“被吃完了呗。毕竟这么多口人呢。而且现在已经过了竹笋的季节了，都已经长成竹子了。”
　　一听到吃的，浩浩瘪着嘴又要哭了，“姐姐……饿……”
　　荣谦看着这小孩被饿的满脸苍白没什么力气的样子，从怀里掏了掏，正好还有点路上没吃完的干粮。浩浩跟那女子一看到他怀里掏出了吃的，眼神都是一亮。
　　荣谦递给他们，“路上吃剩下的，你们不介意的话赶紧吃点吧。”
　　那女子看了他两眼后，也不客气了，掰了块大一点的干粮就给浩浩吃，自己只吃了一小口，剩下的则又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浩浩吃的太急了，被呛到了，一个劲的咳嗽，那女子忙帮他顺着背，“慢点吃。”浩浩咳的满脸通红，刚缓过来又立马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看着两人把那点干粮视若珍宝的捧在怀里，荣谦面色一红，想着路上自己嫌弃这干粮的口感不佳……没吃上几口，还被师父训了一通。
　　那女子大概是因为吃了荣谦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我叫张穗，你要做竹笛的话不要砍这一片的竹子，音色不好。”张穗朝南面又指了指，你看到那个山头了吗，翻过那个山头，你能看到一片紫竹林，那里的竹子做成的竹笛音色圆润柔和，很好听的。”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不过你过去要当心点，那片紫竹林以前是专门上贡给皇帝的，虽然现在可能管理松散了点，不过还是有人在看守的，你从后面绕进去当心点，只要动静不是特别大就没事，不会惊动那几个守卫的。”
　　荣谦听完一惊，“都这种时候了？还派人看着竹子干嘛？”
　　张穗也是一惊，“那可是要上贡的，要是娄县没东西上贡了，皇帝可就更不会管我们死活了！”说完可能是觉得自己声音太大了一点，往四周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有点紧张地说道，“你可别出去乱说，刚刚那话才不是我说的。”
　　荣谦有点不解张穗的思维，“娄县无论怎样都在北齐的土地上，娄县的百姓就是皇帝的子民，无论怎么样都不会不管你们的啊。”
　　张穗嫌弃地看了一眼荣谦，“你这个富家子弟是不是被圈养在家里久了，真是不懂人间疾苦。算了，跟你说多了你也不懂。这里不安全你早点回去吧……像你穿的这么好，这里饿极了的人可能会抢劫你，你赶紧走吧。” 说完捡起地上的竹笋，抱着浩浩就走了。
　　荣谦站在原地看着张穗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皱了皱眉。

　　第二天一早，张成林就派人在县令府门口支起了几个棚子，分发白粥。
　　荣谦站在后头看了一会，赵景霆就来了。“走吧，我们跟张成林去看看那塌了的堤坝。”
　　荣谦等人跟着张成林一路往城郊走，老远就能听到一片水流湍急的声音。走近了就看到河床宽了不是一点点，在水流中还能看到冒出的一些屋顶。河流上漂浮着数不清的木板、竹椅等，随着河流一路往下游冲去。
　　荣谦本欲再靠近一点看，被张成林立马拦住了，“三皇子可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土质就松了，很可能会一脚踩下去的，这边上都是被河流冲上来的淤泥，不牢固。”
　　赵景霆看着面前的河流震惊不已，“这是……”
　　张成林也看了看面前的河流，“这都是溧河的水，原来为了引溧河的水往原来的河床大概也就五十米宽，现在都有百米宽了，原来修了堤坝就是想往南面引流，结果堤坝塌了，溧河的水全往北面倾泻而下，这片原本是很多的农作户住的地方，现在都被淹掉了。”
　　赵景霆冷静下来后，声音有点严肃，“带我上去看下原来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