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茶田

11、第十一章

　　纪苍一见到有外人后，就恢复了冷漠的表情，警惕地看着来人。
　　荣谦略显迟钝的看了眼乐清，然后笑着说道，“乐清，昨晚睡得好吗？”
　　纪苍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原来这就是乐清……
　　纪苍第一次听说乐清公主的时候，是在荣谦十八岁诞辰的那天。
　　宫里给三皇子举办了盛大的成年礼，纪苍在清和殿里看着自己特意给荣谦缝的小人偶，颇为满意。想到荣谦平常惹人烦的时候，恨恨的伸手弹了几下手里的小人偶，然后恶作剧地往荣谦的脑门上又缝了朵大红花。
　　当纪苍正在清和殿里满心欢喜的等着宴会后回来的荣谦时，太后在宴会上下旨将乐清公主许配给三皇子荣谦的消息就已经传了过来。
　　纪苍在意识到成天围着他转的荣谦即将成婚然后拥有自己在宫外的府邸时，心头涌上股说不出的愤怒，恨恨的把手里的人偶扔出了清和殿，并且闭门谢客。
　　荣谦回来后见不到纪苍有点难过，被拒在清和殿外，委屈的绕了一圈，结果在门外就捡到了头顶大红花的小人偶。
　　荣谦看着手里颇有点像自己的小人偶怎么看就怎么喜欢，不用想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跑回景仁宫就让人帮他串成剑穗绑在父皇刚送给他的“赤炎”上了。
　　好几天后荣谦才又重新见到了纪苍，纪苍看到他宝贝的把自己做的人偶挂在剑上的时候，非常不自在的脸红了。本想一把抢过来，但是荣谦动作更快，一脸不满，“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拿回去的道理？”
　　纪苍一脸羞愤，“我什么时候说送给你了！”
　　“那也是我在外面捡的，我捡到的就是我的了！”荣谦双手抱着自己的剑一脸警惕的看着纪苍。
　　纪苍无语，只能甩袖子转身离去。
　　荣谦忙一脸讨好的追上去，“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见纪苍不搭理他，荣谦就自言自语地继续道，“我把他做成剑穗就能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了，这样我每次看到这个小人偶我就能想起你了，然后我就能天天想起你了。”
　　纪苍被荣谦没羞没躁的话躁的脸上更是红的快滴血了，“你瞎说什么呢！”
　　荣谦又捧起那个小人偶，“你应该做个像你的小人偶送给我才好。要不你再做一个吧，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纪苍气得白了他一眼，“我才不要，又累又复杂。”
　　“这样啊。”荣谦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那我更要好好珍惜了，这可是独一无二的唯一一个呢。说起来你这几天为什么生气啊？”
　　纪苍本不想回答，就快步走了几步，荣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弯腰把自己的脸一直凑在纪苍的面前，“你不说我该怎么道歉啊？”
　　见自己甩不开荣谦，纪苍就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看着荣谦，别扭地转过了头，轻轻地说，“你成婚后不就要搬出宫了吗……”
　　纪苍的声音很轻，荣谦一时没听清，“啊？”反应了好一会后才明白纪苍的意思，这下换荣谦扭捏了。
　　荣谦是不大想讨论自己的婚事的，生在帝王家婚姻也不过就是听从安排而已。所以在荣谦的眼里，被指婚也不过是迟早的事，自己并没有太吃惊。
　　何况乐清还是赵熙之的妹妹，两人见过不少次面，虽然荣谦也一直把乐清当自己的妹妹看待，但是太后旨意下来，荣谦在起初的惊讶之后便也接受了。
　　直到此刻听到纪苍这么说了，荣谦才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想成婚了。荣谦定定地看着纪苍，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还没有那么早成婚呢，乐清还小，还要过两年呢。”然后又想了想，“就算我以后搬出宫了，我一定去求父皇让你也住到我府里去！”
　　纪苍被他给说笑了，“新婚房子的府邸里住着敌国的质子，像什么样子。”
　　“那不管，我要是想你怎么办，还得专门进宫多麻烦啊。”
　　尽管荣谦说的一本正经，纪苍也知道这只是玩笑话，他出不了这个皇宫，不过听荣谦这么说了，自己心里也舒坦了很多，以后……那就以后再说吧。

　　此刻纪苍是第一次见到乐清公主，有意无意的用眼神打量了她一番，乐清看到纪苍一直在盯着她看，有点害羞的低下头，轻声细语道，“荣谦哥哥，这位是？”
　　“啊对，给你们介绍下，这位就是纪苍，这位则是乐清公主。”荣谦在皇宫里一般都很少提及纪苍夏梁人的身份，没人细问他也就不多说。
　　纪苍行了个礼拜见乐清公主，乐清忙拦住了他，“你……你是荣谦哥哥的好朋友，我们没那么大规矩，没外人就不用拘束这些礼数了。”看了看纪苍，见他还在看着自己，乐清又害羞地低下了头，“没……没外人的话你也可以跟荣谦哥哥一起叫我乐清就好。”
　　纪苍也不多说什么，轻点了下头，把人偶塞给荣谦后就走了。
　　乐清伸长着脖子看着纪苍渐行渐远的身影，嘴里喃喃着，“这人长得可真好看啊……”
　　荣谦微皱着眉，在乐清眼前晃了两下，“发什么愣啊？去看看你哥醒了没。”
　　乐清这才回过神来，吐了吐舌头，就去找她哥了。

　　荣谦出发的那天，出城的道上站满了城里的百姓，大家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在队伍最前面的镇国大将军赵景霆。
　　连齐景帝都站在城墙上送别他的皇子与将军。
　　此次赈灾物资大量，足足装了十辆车，一行人在众人的注目下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按正常的线路计算的话，从北齐的大都到达娄县也要十天的路程，只是越靠近娄县路况越差，本来的官道上留下了被河水冲刷过的印记，地上泥泞不堪，还有不少碎石，只是马儿通过的话基本不成问题，可是还有带着的十车物资，荣谦不得不一边让人清理出官道，一边前进。
　　因此就算荣谦等人马不停蹄的前进，最后也又多花了三天才抵达娄县。
　　娄县里的情况比荣谦预想当中稍微好上那么一点，进县城的时候城里没有拥挤的灾民，也没有遍地的哭嚎声。城里出乎意料的安静，偶有几个人影走过，也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都闪进了屋子里，这让荣谦感到有点奇怪。除了大街上略显萧条以外，好像……灾情也没那么严重？
　　赵景霆与荣谦并排骑马在最前面，在旁边低声提醒他，“多注意边上的情况。”
　　娄县的县令早早的就候在了城门口，一见到赵将军的队伍就立马笑着迎了上来，在荣谦跟赵景霆的马前呼啦啦就一下子跪了一片，“恭迎三皇子与镇国大将军！”
　　荣谦下了马，跟着县令一路到了县令府。
　　一路上荣谦都在都在观察两边的的情况，不知为何，城里的百姓似乎都透过窗户或者门缝似乎是在观察他们，看着他们的眼神带着点害怕……与仇恨？
　　娄县的县令名叫张成林，张县令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似乎有点紧张，满脸堆着笑，“将军跟三皇子一路舟车劳顿累了吧，下官已经准备好晚餐恭迎二位了”，说两句就要擦下汗。毕竟这个小县城也是第一次迎来这么大官职的人。
　　荣谦没听进去几句张县令的话，说两句就要时不时夹杂几句恭维的话让荣谦听着心烦，看着张县令那略显丰腴的身材，与大街上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荣谦非常嫌弃的转过了脑袋。
　　张成林准备的晚餐非常丰盛，鱼肉羊肉牛肉该有的一样不缺。
　　张成林看着面色有点不虞的三皇子擦了擦汗，担心两位大人是对自己准备的晚餐感到不满，小心翼翼地道，“下官……下官还准备了点酒，将军与三皇子尝尝吧，这是娄县的特产，是下官……”
　　荣谦还没等张成林说完，就愤怒的一拍桌子，“昏官！”
　　张成林扑通一下就被吓的跪在了地上，哆嗦着不敢说话。
　　赵景霆表情也很严肃，皱了皱眉问，“张县令，你先跟我们说一下娄县现在的灾情。”
　　张成林脑袋低的更低了，“全县两千多人口死伤人口已经……已经过半了，大多数人都直接被大水卷走了……连……连尸体都没找到。”张成林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的一条缝，不敢抬手擦汗，才说了这么几句，那汗就直接从脑门上低到了地上，在他眼前形成了一个个圆的水晕，“大水把附近百姓种的庄稼地全淹了……牲畜们也都跑的跑死的死了……下官每天都组织县令府的人给百姓们分粮食……但是县里囤积的粮食也不多了……最多可能只能撑一个月了。”
　　荣谦听完更是怒不可遏，“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看看你在吃些什么！！你还是个父母官的样子吗？”
　　张成林被荣谦这一吼抖的更厉害了，脑门上的汗简直是汗如雨下，地上的水晕一下子就变大了，“下官知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
　　荣谦本还欲再骂，被赵景霆在一边拦了下来，“去年不是为了防洪专门修了堤坝吗？怎么今年还是发大水了？”
　　张成林像是突然受到什么刺激一样，猛然抬起头，看着赵景霆跟荣谦，嘴唇都在发颤。
　　荣谦看着张成林的表情，倒是一下子被惊到了，因为……他分明看到了张成林眼里含着的泪，“堤坝……塌了！”

　　荣谦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无论是路上百姓看他们的眼神也好，还是张成林也好，都不停在他脑子里晃个不停。
　　他不懂，他们千里迢迢带着十车的粮食跟物资过来救灾，为什么百姓们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这让他越发觉得张成林有古怪。
　　又翻来覆去的躺了许久，荣谦还是决定出去走走。
　　他先到隔壁去请示了一下赵景霆，“师父，我想上街去看看。”
　　赵景霆还在就着烛火写折子向齐景帝报告娄县目前的情况，闻言抬头看了看荣谦，“嗯。你正好去上街调查调查，再去调查下这个张成林，总觉得他还有所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