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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李道官升李经历 谢监生归谢府举 参人,坐轿 ...

  •   冬至节结束,恢复朝政,都察院到了这年节跟前越发忙碌起来,积攒的折子可都该上报了,快过年了,想必诸位大人正是空虚无防备之时,因着喜庆也不会太过计较,加上冬至祭祀,众官员欢腾一片的场面,更是能大参特参了,连贺观之都赶个潮流,跟着上奏了。
      骂骂什么斋宿时酗酒的啊,未祭先返的啊,还有正祭时睡觉的,贺观之心道:毕竟皇帝坐轿都不安稳,想来也不会怎么罚这些见雪心喜的人了。
      但贺观之错了,皇上不在意,江英却毫不含糊,被弹劾的人一经吏部核准,全部罚俸三月,情节严重的甚至还下了锦衣卫狱。
      一时间朝野风气温良恭俭让起来。
      “褚阎王”更绝了,立即上书曰:圣上既罚官员,也该反思自己的过错,坐轿掀帘,不庄不敬,该引以为戒,思虑今后。
      这道奏章石沉大海,谁也不知道皇帝看了没看,却由通政司流传出来,褚仁的名声自然就更大了。

      冬至之后又连降三场瑞雪,天气愈发冷了,贺观之每日上朝路上数着周围民居檐下反光的冰溜子,吸着冻得通红的鼻子,迈着不怎么迈得开的步子,眨着睫毛上的冰碴子,实在是忍无可忍,这天傍晚到家又找李油商量了。
      贺观之坐在被里,愁眉苦脸道:“油哥儿,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李油貌似低眉顺眼地过来候着。
      贺观之又接着道:“如今的天气,我是不能自己走路的了。”
      李油顾左右而言他,道:“老爷我们该置办年货了。”
      贺观之道:“先不说年货,我直说吧,我想坐轿。”
      李油挠了挠头:“您要雇轿?”
      贺观之退了一步:“买不了雇也行罢。”
      李油道:“万万不行。老爷您曾经说过坐轿对抬轿人不公,更不要说雇轿要钱,雇人更费钱啊,咱们的钱不够长期雇轿夫。”
      这么久了,贺观之也算清楚李盐什么德行了,简直圣人在世,在他眼里事分三种,不公不仁不义,雇轿子裁新衣吃好的,都是对自己和百姓不负责任的表现。
      贺观之却吃不了这个苦:“那就最便宜的轿子和轿夫,我明天就要看到,你下去吧。还有,别哭。”
      翌日,破落李府门前停了一顶轿辇,素帷油布顶,拿两根粗木轿杆穿了,四头立着四位老人家,贺观之心里咯噔一下:这轿能稳吗?
      接过李油递来的暖炉,贺观之提步上轿,待这轿子抬起走了一段路,倒也平稳不透风,可见李油找的还算靠谱。
      贺观之抱着暖炉,心满意足起来,又闭目养神一会儿到了午门,贺观之下轿,四个白发轿夫腊月底又抬着空轿回去,贺观之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心里居然也不好受起来,他怕冷,这些老人就不怕吗?他们手脚冻的僵硬还要抬他,让他坐得舒适平稳,真是不公。他虚度几十载,从未想过这等事情,倒不如李盐透彻了。回去叫李油再给他们一笔钱归去罢。
      下了朝到都察院去,日头是阴的,办公的人是恹恹的。
      贺观之听说密云县的案子结了,顺着翟少敏去查,倒真查出点东西来――
      翟家果然有一个姓郑的仆从,名唤郑大有,深得翟少敏喜爱,而郑小手不是郑空空的堂侄,他是郑大有的堂侄,是郑空空的徒弟,是个混混偷子,整日不学好,却靠着好皮相招摇撞骗,通常是郑小手佯装问路拖住门房,郑空空乘机进院打劫。
      那日,郑小手眼看着宋家人锁门走了,他师父被锁在里面,他们这种生意他也不敢报官,就在外面等着,熟料宋家半月才归,郑空空被饿死了。
      本来他并不打算声张,潜入义庄看到郑空空的死相,郑小手变卦了,郑空空平时对他并不厚道,总是分赃不均,他懒得给他收尸,倒不如借这个由头敲宋家一笔,告到县衙,被打出来。郑小手也不气馁,找到他在翟家的堂叔拍胸脯保证,此事办妥,他便改邪归正,寻个正经营生。
      郑大有信了他的邪,赶忙到翟少敏跟前一五一十说了,翟少敏本不想淌这趟混水,听说这是密云县的案子才答应了,原来这翟少敏和宋仁原一同任过刑部主事,两人生了龃龉,宋仁还当众大骂翟少敏,翟少敏理亏又不善言辞,大大的丢了面子,就记恨上了,后来他都升到四品大理寺少卿,宋仁才是个六品密云知县,又不大能再见他,翟少敏也就忘了这回事,现今郑大有一提,他又想起来了。
      宋仁此人,忠厚正直,眼里最揉不得沙子,这桩案子翻了案,再说说他的不是,以宋仁的为人绝对受不了这个,肯定是自裁以证清白。翟少敏便吩咐范正寻找证据翻案,实际上宋仁和宋彩并无宗族关系,郑小手也不至于残疾,都是范正杜撰出来的。翟少敏自己则把郑小手叫到身边商量对策,大理寺已是刑断的最后一步,如何应对抽查的监察御史是个问题,两人商量的结果也就是贺观之那日走的那遭:灌酒,威逼,利诱,再反弹劾,让范正装作被李盐索贿惧怕自杀身亡。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翟少敏和郑小手却是其心可诛。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翟少敏被罢黜,削官为民,即刻返乡,永不录用;郑小手杖四十,流三千里。
      宋仁擢大理寺少卿,予以厚葬;御史李盐擢都察院经历,予以表彰。
      贺观之估摸着后两条前者是皇上干的,后者是冯如海干的。都察院经历是个六品官,掌文移出纳,就是说负责公文的来往处理,品级是上去了,但职权还不如监察御史。
      不行,他得找褚仁。
      贺观之到褚仁那里的时候,褚仁在看他的乌龟,听到有人进来,咳嗽一声继续看案上公文卷宗,这才抬头看他。
      贺观之行礼道:“少温,我……”
      褚仁打断他道:“你现在知道找我了?”
      贺观之道:“我没想到……”
      褚仁道:“你想到了吧,你不是一直想升官吗?”
      贺观之道:“我不想。我们早有参贪官除巧佞的约定,不是吗?”
      褚仁冷笑:“你现在倒是想起来了,之前不是说贺观之倒了已无人可参吗?”
      贺观之道:“那是气话,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褚仁不解风情道:“我不知道。”
      贺观之说了个名字:“林宪明。”
      绝对不止林宪明一个人眼红李盐参倒贺观之。
      褚仁把又从假山上翻下来的乌龟翻过来,“好歹你还在都察院。再说了,这是冯大人跟皇上请的旨,冯大人夸你思维敏捷,观察入微,正适合经历这个考眼力脑力的工作。”
      真是老冯心,海底针。
      贺观之点点头道:“知道了。”
      褚仁又道:“你等等,我刚好有几句话跟你说,这次的事办得不错,这边还有我们五个人,你也不必太纠别人过错满脑子参人,你啊,年纪最小又最浮躁,不当御史了也好,教人省心,好好做事,总能得偿所愿的。”
      此情此景,贺观之又想起罗因之的话,霎时间毛骨悚然,只敢低着头说“是是是”了。
      褚仁道:“那你先回去吧。”
      贺观之道:“是是是。”
      回到自己案前,又是一帮御史围上――
      “恭喜恭喜。”
      “贺喜贺喜。”
      “李大人,苟富贵勿相忘呐!”
      赵潮生都来凑热闹:“李大人,我看钱也不必还了,该请我们吃饭了。”
      贺观之假笑道:“是是是。”
      他真的,一点也不高兴。

      一晃儿转眼到了正月,便是正德元年了。
      大朝会结束,又是三天假,到初十,又放元宵十天假,这李盐既无家眷又无银钱,往日最有盼头的节假都没了意思。
      正月十五,和李油看了街上花市花灯,与往年别无二致,便兴致缺缺地回去了。
      好在开春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自他重生后的第一个好消息。
      谢兆霖游学归来了。
      谢兆霖是何许人也?这是谢泯的宝贝儿子呐,谢泯此人官运亨通,子孙福却不怎样,二十岁娶妻,四十多岁也没个一儿半女,时任户部左侍郎,跟工部侍郎郎原政见不合,两人每天就上奏章互参对方,自古文无第一,两人又都是名声在外的才子,骂起人来引经据典,绵里藏针,总之争论许久也分不出高下,但是郎原的嘴十分毒了,他写了一份奏疏,大致意思为谢泯之所以久无子嗣,就是因为他的主张触犯天意,断子绝孙已是小小惩戒了。
      谢泯一听气病了,二十年的心结啊,教人拿着利刀子戳,是人都受不了,于是生病请辞一气呵成。皇上不依啊,他也觉得郎原做事不地道,而谢泯又是他属意的人选,便把郎原外放了。
      贺观之当年还在观政户部,听了这事,对两人皆是佩服无比,一个敢骂,一个敢接,还翻身打个漂亮战,因为不久之后谢泯升任户部尚书了。有意思的是,没过多久谢泯的妻子怀孕了;更有意思的是,当年京畿地区久旱,粮食都从邻府调用了,谢泯的孩子出生那天却下雨了,便起名为兆霖。谢兆霖这个孩子那真是谢家一宝,上上下下都对他宠爱得不得了,满月席几乎请全了京官,皇上也派人来送礼庆贺,排场大的很。
      这都不是蜜罐了,简直是蜜桶、蜜室里长大的。老谢还找人算命,算命的大师说,您是文曲星下凡,福泽深厚,压了子孙一头,公子福薄啊,但也有化解的法子,名字已经起了不打紧,小名是重中之重啊,不能叫大郎,要叫三四五六郎,让来勾魂的黑白无常啊以为公子前面还有兄长,他呢还排在后面。谢泯一听深以为然,也别四五六了,直接叫九郎,须知九乃阳数,又是最大,自然很好,只是谢兆霖一下多了八个枉死的哥哥。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走多夜路见多鬼,不由得你不信,至少听了算命先生的话,谢家的宝贝总算是平安长大了。
      贺观之有幸,也曾在谢府见过谢九郎几面,要见谢兆霖不是件容易事,这位谢公子比他爹还忙,几乎每天都有三五朋友约出去,要么泛舟听涛,要么吃茶作曲,好不快活。有一次贺观之去拜会谢泯,正坐前厅等着,这位进来了,太师椅上一坐,迷迷瞪瞪,浑浑噩噩,活像个小傻子。
      谢兆霖其人最是摇摆不定,没有主见,有人跟他说,《论语》好,他就读《论语》,别人跟他说,《中庸》比《论语》好,他就放下《论语》读《中庸》,再有人说,还是《南华真经》最妙,他又弃了去看《南华真经》。贺观之好笑,这次估计也是被人撺掇来的。
      谢兆霖啜饮一口茶,道:“一真先生,请教您一个问题。”
      贺观之道:“请讲。”
      谢兆霖又喝茶,道:“何为仁也?”
      这个问题可太土了,子贡问孔圣,圣人答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颜渊问仁,答:
      克己复礼为仁;司马牛问仁,答案又是:仁者,其言也讱(说话缓慢谨慎),孔圣人弟子三千,被问估计不下千次,想不到他贺观之也有了孔子的待遇。
      贺观之回答:“九郎可听过‘心斋’的故事?”见谢兆霖点头,他接着又道:“至圣对各弟子有不同解释是仁,心斋所谓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也是仁。”
      谢兆霖又问:“仁有用吗?”
      这又是什么鬼问题,人人都争着抢着做仁人,能说它没用吗?是太好用了。
      贺观之却回道:“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啊。”
      贺观之看着谢兆霖愣住,笑了,又跑了出去。
      恰在这时,谢泯进来寒暄道:“我这愚笨儿子没乱说话吧。”
      贺观之马屁跟上:“世公子聪敏毓秀,他若愚笨,天下读书人都该回家务农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说闲话许多。
      弘治十八年,谢兆霖由国子监举会试,大家都擎等着看他笑话,他也不负众望,临期跑了。
      谢家说是游学,很可能就是离家出走,说不准又是有人说了句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之类的鬼话,唬住这个傻孩子了。
      总之当时大街小巷传遍,人人引为笑柄。谢泯可是宰辅,只要他谢兆霖文字通顺,切意加符合八股制,点中进士不是难事。
      如今这人回家,想来是要参加今岁春闱。
      贺观之等的突破点终于到了。
      谢泯再谨慎,有他儿子这个弱点就足够致命了,谁知道他会为了谢兆霖高中做什么,以谢兆霖的性情,入仕后绝对会闯祸,谢泯又怎么给他擦屁股,贺观之都会一笔一笔帮他们记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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