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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挨廷杖凄风惨雨 见书生恰似故人 ...

  •   第二日,上朝,点卯,与昨日毫无分别。
      倒是褚仁再没有找过他了。
      贺观之知道这事早解决早了,却总感觉现在还不到时候。
      一天天地就这样过去了,日子无聊,他把李盐的字终于是练出了样子,如此他可以开始写奏章了。毕竟老天爷让他重活一世,不能仅仅因为他可怜吧,他总要肩负起言官的责任和使命。不参则已,一参必定惊人。贺观之看着那大殿之前,百官之首,就是你了,我们敬爱的谢阁老。
      谢泯其人,纵横官场三十余载,历经三朝而不倒,谢党遍天下,为人是再谨慎不过了,加之慈眉善目,饶是神仙也看不出他恶贯满盈的真面目,就是他的老对头贺观之也有过看走眼的时候。此人在皇上面前,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皇上一高兴似乎就能忘了他那些个结党营私、混乱朝纲、草菅人命的事迹。
      所以要参谢泯,实在是难,他现在必须找一个突破口。
      而这个突破口应该不会让他等太久的。

      令贺观之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没能等来这个突破口,却先等来了一顿板子。
      御史是不能杀的,至少是不能明着杀的。一个昏君,之所以昏庸无能,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诛杀言官,本来你不杀他,就被他一个人骂,一杀他,就捅了篓子了,满朝文武都要骂,不仅现在被骂,千秋之后,还要被后人骂,编成书变着花样骂。是故,贤明的君主是不会杀言官的。那么,御史岂不是有了免死金牌,自然也不是,大度的君王忍忍可能就过去了,可要碰到暴脾气的呢?答案是廷杖。把这些惹人嫌的拉到午门前打一顿,打板子这种技术活是锦衣卫来干的。听说要练好也不容易,先要将一张纸放在木块之上打,直到纸不破而木块尽碎才算出师,有这等功夫打起人来自然要人生死不得,要人命也活不得了。可惜这结果很可能适得其反:言官是不怕死的,尤其是现在的言官,他们把廷杖看作是荣誉的象征,哪怕是直接被打死了,也能挣下一个好名声,不亏,于是前仆后继,死不悔改。
      贺观之就遇到了这样一件事。
      弹劾江英。举朝弹劾。
      江英也不是别人,是皇帝的人,陪着小皇帝长大,玩耍,读书识字,现在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仅次于掌印太监的存在,皇上都不叫他的名字,而是称作“伴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傻子才上赶着参他。
      事实证明,傻子非常多了。这次的集体弹劾搞得轰轰烈烈,半个都察院都牵扯进去。按说这位江伴伴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他读过书,明事理,秉笔时间不久,却也没有出过差错,小皇帝贪玩,他也会提点一二,除了扶植亲信,铲除异己,略有贪墨,好像也没什么了,可坏就坏在了他对皇帝提点一二,换言之小皇帝非常听他的话,一个即将成为明君的人,非常听一个太监的话,朝堂上的这群传统文人自然是不依的,而且这未尝不是阉党崛起的信号,在它萌芽之时就给予精准打击,也不失为一举两得的好计策,于是大家纷纷上奏,可是大家忘了这些奏章也要从江英眼皮子底下过,或者说大家没忘,为了赚个名声也要硬上。
      总之,听江英话的皇上看到了,小心眼的江英也看到了,跟皇上一阵抱怨,如原来诸位大臣如此看我,老奴不如死了算了等等,皇上小手一挥,谁这样说,我就打他。
      于是大明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体廷杖就诞生了。
      “虽见辱殿廷,而朝绅视之,有若登仙。”――自古文死谏是荣誉,打板子虽然羞耻,转过头来却犹如神仙一般令人景仰呐。
      打就打吧,贺观之没跟着参和也不放在心上。
      可御史们除了嘴贱,手也贱,皇帝吩咐被打的人登记在册,是要留个案底约束这些人,不料大家都纷纷抢着签名,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个实在不好的习惯,除了签上自己的大名,还要为同僚亲友代签,贺观之虽然没有随大流跟风,可是罗为上书了,签名了,顺道也签上了李盐的名字。
      贺观之还在都察院里坐着考虑谢泯的事,就被锦衣卫拖到午门前,打了十大板。
      十大板!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罗为被打二十大板,被抬走时几乎气息奄奄,经过贺观之还不忘冲他一笑,欣慰道:“无咎,无须谢我。”
      没错,按照常理他还要谢谢他的“好因之”,去他妈的常理,他错了,错的离谱,他以为就褚仁疯了,原来是整个都察院都疯了,笑着挨板子,笑着拖回家,仿佛已经名垂青史,夕死可矣。李盐评价罗为无用,他却以为罗为至少能为他所用,结果他不仅无用,还有毒,可坑死他了。
      并且这些天,贺观之就已经觉得奇怪,李盐参死了一位一品大员,名声在外,没有死就该升官了啊,却始终没有动静。
      那就是有人压着他,为什么要压着他?李盐孑然一人,又素有神童之名才高八斗,应该是各路神仙争先拉拢的对象才对,他就琢磨,还真叫他琢磨出一点意思,为官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现在的压制很可能是为将来的升迁做准备。
      绝对不是褚仁这帮狂人御史,都御史大人又何苦为难他这个小言官,那么有两个人最有可能:皇帝和谢泯。
      如果是皇帝,先帝驾崩前会留下顾命大臣,也会为太子准备可用的新人,褚仁和李盐都是好的人选,而李盐这个人年龄小不够成稳,为人又傲,先在小官位上锻炼,磨去锋芒,再调到外地历练一番,就可以用了。如果这样,入阁拜相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谢泯,贺观之忽然发现李盐是江西分宜人,是谢泯的老乡。要知道,在官场上混,老师,同窗,同乡就是三大助力,李盐就算不是谢党,总是赣党,而赣党之首就是谢泯,说不准参倒他贺观之就是谢泯的授意,谢泯还需要他在这个职位上发光发热,或许会之后升他做左都御史为他掌握话语权也说不准。
      所以,他还是有机会的,李盐是个宝。
      熟料这十大板下来就快打散了,于皇帝而言,你李盐搞我伴伴,不知低调,还想不想混了;于谢泯,我吩咐你做这种事了吗,妄自尊大。他自己受了皮肉之苦,吃力不讨好。
      罗为,我恨你。
      总之,以上都还止于贺观之自己的猜测,做不得数。

      死的死,伤的伤,这次参江运动却远没有落下帷幕,罗为这个大胖子躺了几天能走动了,立马跑回都察院奋笔疾书,准备再次弹劾,像他这样的人也真不少。
      贺观之让李油去告了假,在家中修养,不单是为了避祸,更要紧的是,李盐这个身体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回家当天就发起高烧,差点一命呜呼,他刚领的那点俸禄,大半用来请大夫了,用了药,好歹保住了性命,贺观之醒来感觉屁股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有了知觉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弄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真的是人间惨剧,这重生之后,就没一件事顺心。
      等病好了,屁股不疼了,贺观之起身一走道,好嘛,他瘸了。李盐家又没有轿子,李油就背着他到午门,他再一瘸一拐到殿前跪着,万幸的是,朝上的“跛子”有很多,他实在是不够起眼。
      “文章写得一级烂”的柳绍和死了,因为他那不够出彩的弹劾奏疏死了。
      今日是柳绍和的头七,居然有不少人袖上缝了白布,贺观之是彻底震惊了,何必要到如此地步呢?
      这边惨烈,人家江伴伴还不是好好地站在皇帝边上吗?又图个什么呢?但这世上总要有这么一群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偏要为了一个玄之又玄的信念死而后已。
      但现在谁也不知道江英下一步会做什么。

      散了朝,贺观之认真思考了一下,之后肯定是一番血雨腥风,他不如养好了身体再来,像现在这样咳咳咳,拐拐拐的,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这个朝廷缺了贺观之都没事,缺个李盐更不算什么,便告了一个月的假,回家了。
      这有了长假,他总是不能再穿着官袍戴着乌纱了,否则不是有沽名钓誉,假借官威之名了。
      贺观之把李油叫过来,问他:“家里实在没有钱了吗,总能给我做身衣服吧?”
      “这,不太能罢,”李油面色古怪,“看病已花去不少了。”
      贺观之道:“那我不能不穿衣服啊。”
      李油奇道:“您不是有身花直裰?”
      直裰就直裰,怎么还有名字了,贺观之更奇:“是啊。我是说怎么许久不见了,你去找找。”
      李油找了半晌红了脸,不好意思道:“老爷,那衣服上次送出去缝补了,我忘了去取……”
      “那你还不快去取!”贺观之简直想踢他。
      李油一叠声应着跑了出去。
      等衣服取回来,天色暗淡,只有三两个星子明灭,但这件“花直裰”实在是五色斑斓,光彩夺目,让贺观之的眼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那是一件怎样的衣服啊,东一块蓝色,西一块绿色,北边肩头是红色,南边衣角是灰色,用来缝补的线颜色都不一样,可想而知是补过无数回了,他贺观之见过无数衣服,这样奇葩的直裰也是头一遭见。
      想我大明天朝,服饰众多,犹以苏州引领风潮,俗称“苏州样”,听说南方还有人穿女装,江南有个才子刘凤就喜欢穿红色裙子,还到处引吭高歌,还有人用纸给自己糊了一身衣服,上街溜圈,这一类的,俗称“服妖”,而李盐这一件不是服妖,却胜似服妖啊。
      贺观之已然了无生趣,直愣愣道:“这不是百家衣吗?”
      李油道:“这是您最爱的花直裰啊。”
      最爱……贺观之有些后怕,还好李盐比较穷,简直难以想象他发达后的衣橱……

      天气一天天地冷了,北京城的第一场雪却迟迟不来。
      贺观之这个身体非常奇怪,垮得快,好得也快,过了半个月已经好了大半,他慢悠悠地出门闲逛。胡同门外临街有个馄饨摊,味道不错,这些不上朝的日子他和店家都混熟了,经常是在“李大人您能来就是给我面子,小的不能收您的钱”和“不行,这钱我一定得给”的欢声笑语中度过。
      事实上,自从他每日只能带五文出门,他是真的不想掏钱。可是――
      老板总要大声地嚷嚷:“哎呦,您不要客气,随便吃,不要钱。”
      而他这么一嚷,周围的客人都听得了,就会议论了:
      “李大人呐,真是个好官,是个清官啊。”
      “是啊是啊,他是决计不会占百姓便宜的,要是全天下的当官的都这样,我们就享福了。”
      本来不打算给钱了的贺观之只好把身上仅有的五文钱中的两文递出去买一小份。
      今日自然不例外,贺观之端过小碗坐着听大家八卦,一时间气氛居然十分严肃,只见王掌柜,对面香油坊的掌柜愁眉苦脸地向他搭话:“李大人,你说这个死太监江英怎么还不死呢?”
      不知道有没有东厂西厂和锦衣卫监视的贺观之:“……”
      王掌柜也不打算听他答话,又道:“忠臣义士可是要死绝了啊!”
      据他所知,江英虽然心眼不比针眼大,但还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贺观之觍着脸安慰道:“王掌柜,不还有我呢?”
      王掌柜一砸碗,义愤填膺:“是了,还有您,听说您也受到迫害,这江英真该死,国将不国矣。”
      这算什么夹缠不清的话……
      吃着馄饨的诸位居然都神色悲苦为国家的将来忧心无比,贺观之也只好默默放下了筷子。
      “听闻今日又有廷杖。”
      “听说这次有一百人之多啊。”
      “岂不是又要死人了。”
      居然又破纪录了,这位正德皇帝真乃能人,贺观之心有戚戚。
      突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
      “店家,来份小馄饨。”
      这时候还有心思吃馄饨,大家纷纷向这个横插进来的声音的主人侧目。
      来人是一弱冠青年,身着宝蓝色直裰,头发束起来,戴着四方平定巾,全城的书生都是这副打扮,实在普通,但他的样貌却实在不普通,有匪君子,如琢如磨,尤其是那一对瞳仁仿若琉璃,澄清明亮,微微转动像蓄了光芒一样,令人不敢直视。况且,就连他身边的书童也比李油眉清目秀许多。
      贺观之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他三两口吃完馄饨喝完汤,便打算回家,这胡同是个死胡同,所以当他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的时候心下一惊,是江英的人?
      眼看前面就到了尚书府,他的府门边的石柱倒是可以藏人,贺观之快步走过去,冒出头来一瞧,居然就是刚刚要馄饨的书生,年轻人吃得就是快啊,贺观之觉得不服老都不行。再一瞧,书生在尚书府门前站住了。还站了好一会儿。
      贺观之眼前一阵发黑,这人怕不是和原来的他有私怨,来报仇泄愤。
      却听书生道:“知扬,把香拿出来。”
      说罢,接过书童手里一线香,不过手掌长短,十分纤细,他又在门前堆起一撮土,插好点上,只见那烟直着上升,又滚了一个弧度,散开了。
      又见他在门前拜了拜。
      贺观之更加吃惊了,如今居然有人来祭拜他!他这抄家之后凄凄惨惨戚戚,别说祭拜,不来倒打一耙都算是善举,贺观之自忖也没有什么交好到这地步的后生。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贺观之还在努力思索的时候,那个书生跟书童吩咐了几句,自己走到墙边,攀上了墙头便直接跳了进去。
      跳、了、进、去。
      再看那个书童,却往胡同外走去了。
      贺观之登时目瞪口呆,毕竟他自己都从来没有想过他可以爬墙进他的尚书府。自他重生之后,每天吃饭睡觉从不耽误,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葬在哪里。仿佛这人呐,只要活着,就感觉死竟也是小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回 挨廷杖凄风惨雨 见书生恰似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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