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羽衣·山海异闻之麒瀞篇》繁姝落槿

7、六、九霄缘尽

　　这一天，园子里的粉红色同心花终于彻底盛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清香四溢的果实，一旁的书灵月半半激动地老泪纵横……哦不，是热泪奔流！

　　之后，绿萼梅灵在幻真罗盘的映照下被完整析出，又被淳于瀞用一颗泛着紫光的灵珠收纳。

　　二人走进小屋服下同心花的赤色果实后，淳于瀞结出一个个繁复的手印，催动自“命运之域”携带的天风命盘。玄麒被命盘的光芒映照全身后，但见阿瀞利用紫色灵珠的混沌魔力，将他的虚拟命格按正确部位一一补全，彻底化解体内魔族邪染之气。玄麒的样貌亦开始变化，五官愈加立体，除了瞳仁显现暗红色，黑发间出现了一些火焰色的发丝，额头两侧也长出银色的麒麟角。

　　月半半重新化为毛茸茸的灵兽形态，他展臂打开神谕，望着空中虚拟竹简上发光的蝌蚪文，解释道：“昆仑去地一万一千里，上有曾城九重，或上倍之，是谓阆风，或上倍之，是谓玄圃。玄圃乃通天的灵境之地，是神仙居处，阿瀞与玄灵主在那里飞升上了九重天后，在‘命运之轮’的高台上完成‘命运之子’任务注销，山海灵主便能携带宝器成功回到山海界。不过天路遥远，容易耗损元气，在此之前，你们最好能找到一头飞天坐骑。”

　　玄麒想了想，微笑道：“我有办法能召唤飞天神兽，不过大家要等些日子。”

　　当玄麒恢复八成功体后，他以体内麒麟内丹蕴生出一面八音玲珑石，用山海灵主独有的传音术唤来了远在万里之遥的乘黄兽煌耀。淳于瀞仰起脖子，手搭凉棚，望着远方腾云而至的煌耀，情不自禁地往前疾走了几步，差点唤出声来。

　　这只一千多岁的灵兽来自山海界，果真同凡界古书《山海经·海外西经》中所描述的那样，是一只脊背上有角的大狐狸，毛色如雪，唯独颈部有半圈淡金色的绒毛，彰显了高贵气质。

　　煌耀四足轻盈落地，在平地扬起细微飞尘。它半眯起眼环视四周，目光最后停留在两名少年人和男童的身上。

　　玄麒高声喊道：“煌耀灵君，你总算来了！”说完疾步冲上前，弯腰给煌耀一个紧密拥抱。素爱清洁的煌耀被山海灵主身上的汗味儿熏得差点打了个喷嚏，心想他的大手掌会不会又在自己脊背上留下五指灰印，但因为彼此多年不见，再度重逢也让一向慵懒的老灵兽感到一阵欢喜，开尊口道：“难得见灵主对我笑得这样灿烂，真叫人感动！”

　　呃，不知道这次咱俩能愉快相处多久？

　　他俩不约而同在心里念叨。

　　玄麒瞥见少女望向煌耀的眼中满是崇敬和仰慕，口中还唤它“仙耆前辈”，心里忍不住嘀咕：看样子小丫头是被乘黄仙灵的外表所惑，等她领教了老灵兽的古怪脾气，准能被它气得浑身冒烟。

　　煌耀觉得淳于瀞说的话颇为中听，让它在爱和自己斗嘴的少主人面前倍有面子，心中有些飘飘然，打量她的金褐色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是这位小姑娘知礼数。老夫很好奇，你是谁？又是如何认识这顽劣小子的？”

　　少女愣了一下，解释道：“我叫淳于瀞，是来自‘命运之域’无我相族的圣女之一，可以穿梭于三千世界，寻找与世界命运息息相关的‘命运之子’，修补《命运录》的偏差。这次的任务，便是寻找山海灵主。”煌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激道：“山海界一年，凡界十年，圣女一路辛苦了。”

　　麒、瀞二人携带月半半，以及能镇灵湖水患的宝器鸱吻鼎，乘坐乘黄兽煌耀腾云驾雾地飞往玄圃，那里云山雾绕，群峰峭拔直逼天际。他们在园圃饮下仙露甘泉小憩之后，再度飞向更高远的天界北天门。

　　九天之上，渺渺云霞间，有忘川瀑布倾泻千里。

　　距离忘川瀑布不远处，莲花般圣洁的命轮之殿内，白色的穹顶、四壁和立柱明净如霜雪，大殿前方的斜坡上凿有龙蛇游走般的数道水槽，因槽内引入仙岛的温泉水，点点繁星似的白瓣海菜花在雾气微茫的水面静静开放，为殿内单调清冷的背景点缀了几分绿意。

　　大殿中央耸立的一排石柱上，垂挂着两重曳地的天青色帘幕，帘幕随风微微摆动，如波涛般轻轻翻腾，有“云青欲雨、水澹生烟”的灵动美。二人往前行走，中央是一座大理石铸就的高台。

　　守卫仙班命令月半半退至殿外，月半半离开前，将一个荷包默默交给淳于瀞。玄麒和淳于瀞执手慢慢走近高台，穿过了三道水纹般迷离的仙门，来到浑天仪式样的“命运之轮”前。顷刻间，他俩的衣裳腰带一齐向前方飘动，似乎有一道强大的引力将他们吸了过去。二人自感身骨开始变轻，双足不由自主地渐渐离地，但他俩的位置一高一低，彼此距离有三丈开外。

　　此时，淳于瀞升浮在距离台面五丈高的地方，对面是一面巨大的黑曜石镜。俄顷，她腰间的荷包破裂开口，随即里面一个拳头大小的锦袋径直飞向半空中的石匣。同一时刻，石匣盖子自动翻开，锦袋稳稳停在石匣上方，一颗金色花籽落入匣内。

　　须臾间，少女脑后的发绳断裂，一头乌云般的秀发甩开一道扇影，披散于肩后随风清扬；而她的眉心开始现出粉红色同心花纹的印记，容颜愈加倾国倾城，同时张开了双臂，衣衫化为云霞般灿烂的宫装，长袖裙裾飘动如巨大的蝶翼。

　　玄麒头一回见阿瀞宛若阆苑仙姬，看得眼珠子都要落地了。

　　就在他恍惚的时候，石匣内开出一棵高大的仙灵百合，金色花瓣开始向墙壁一侧倾斜，并释放出七彩光柱，映射在对面黑曜石镜的表面，镜子上逐渐浮现出动态的景象，且越来越清晰。

　　镜子上的景象，最初显示的是山海界灵湖之畔，众多精怪灵兽在神殿外的千层台阶上参拜一身戎装、手持朱厌刀的玄麒。随即画面雾化，湖水泛滥淹没一部分神殿。然后场景如走马灯般变幻，出现耿耿星河之间的零星小岛。仙岛的观星台外是一片华林。白石牌坊上，匾额以小篆题着“一夕梦林”四字，琼苞堆雪、诗意盎然的梨花林间，紫衣女子与黑衣男子在四角亭内手持玉杯行着酒令，随后女子在月下雾霭间翩翩轻舞，面纱飞落，巧笑倩兮。

　　这幕情景，正是淳于瀞与玄麒数年前失落的记忆，二人恍然大悟，不禁深深望向对方。玄麒眼神欣喜，但阿瀞似乎联想到了什么，随后花容失色。

　　片刻后，旋转的命运之轮中发出一个悠长深沉的声音：“山海界时空通道已开，‘命运之子’回归任务即将完成！”

　　石镜里赫然出现幽蓝的波涛，玄麒的身体被强大的力量吸向镜中世界，却无力抗拒。他拼力伸手朝上方喊道：“阿瀞！你快随我一同进来！”

　　淳于瀞摇了摇头，凄然一笑：“玄麒，对、不、起。”

　　山海灵主的眼神由愕然转为惊诧，大声道：“你曾答应过我，说事成之后随我一同游历山海界，如今竟要食言吗？！”

　　就在他无比心痛的时候，命运之轮内再度传来幽幽声音：“这一代修补《命运录》的圣女，姓名中都带有一个‘瀞’字，意为‘清静无扰’。她们一旦完成寻找“命运之子”的任务，就会返回“命运之域”，等待接受下一个任务，与上一段‘命运之子’的恋情记忆也会随之抹去，以免泄露天机——！”

　　少女黑葡萄般的双眼泫然欲泣，贝齿紧咬住下唇直至沁出了鲜血，随后挂在眼角的两滴泪珠自风中悠悠飞离，一齐落在玄麒的额头，继而变成两粒冰晶黏在他的眉心，凉意入骨。

　　抱歉，今世与你一同游历山海界的愿望，恐怕无法实现了，但泪珠内有我的元神碎片，残存的美好记忆会一直与你相伴。如此大胆冒险的举动，已违背了我在“命运之域”的圣女祠立下的誓言。

　　随着眉心的同心花纹逐渐加深，淳于瀞原本亮闪闪的双眼也变得迷茫起来，继而闭上眼睛。

　　在山海灵主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镜面图象倏然消失，高台上的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