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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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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久别重逢】
数百年后。
越州，月华之夜。
行宫的香远益清阁上，拖着及腰卷发的少女身着素纱长衣，双臂搭在阳台的木雕栏杆上，眼角微扬的美丽眼睛，此刻正凝望着遥远天际的星河。
“嗒、嗒、嗒。”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梳着双丫髻的红衣少女一手提着宫纱灯、一手握卷轴走向披发少女，细声道：“公主，星象图取来了。”
素衣少女转过身子，欣然道：“恬儿，快给我展开它。”少女应声：“诺。”
她是华朝承旸帝的第六女，其母韦媛被册封为淑妃，出身江左贵族韦氏一门。十七年前，韦淑妃梦中看见云山之上的无字天书，继而有孕，生有一女，赐号梦书公主。奇怪的是，公主眉心有颗豌豆大小的朱砂胎记，宛如一朵同心结。因自幼体质柔弱，一直在气候温暖的江南越州的离宫长大，只有在特殊的祭祀、节庆日子里才返回帝都凤城。
侍女恬儿把宫灯挂在檐下，灯光映亮了楼台一隅。然后她将卷轴正面对着主人，双手将它平举至胸前缓缓展开，上面是用萤石粉画的夜空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分布图，一百八十二颗星在暗处能呈现出荧荧微光。
原来，梦书公主近期对司天台上“观像衍历”之事产生了兴趣，她从司天监要来的星象图，在晴朗的夜晚望向四方星空，对照图卷寻找感兴趣形状的星宿观赏。她发现南方七宿中排列像犁头的星宿七星明暗不定，暗想：星宿主后妃御女之位，亦为贤士，这代表……帝都有偶发性之急事？
梦书想到这儿，觉得有些无趣，示意恬儿收起卷轴。恬儿有些不解，不过只得遵从，就在她徐徐回卷星象图的时候，一只半透明且散发银光的蝴蝶飞落在图上，大如半面团扇。梦书十分惊喜，嘘声示意侍女待在原地不动，自己则轻轻褪下身上珍贵的素纱襌衣，轻抓衣衫，蹑手蹑脚地准备上前扑蝶。
夜光蝶忽然飞离画卷，盘绕在梦书的头顶上方翩翩舞动。
“公主，它落在你耳畔的卷发上，好漂亮！”
恬儿觉得此刻乌发上灵动发光的蝴蝶，胜过了公主闺阁的一切精美首饰，不禁赞叹。
梦书不敢妄动，想了想，于是转身缓步迈向阁内。不过银光蝶却在此刻飞向香远益清阁外的小白松上，原来白松枝上还停着一只夜光蝶，双蝶相聚青黛色的松叶上，翅膀格外玲珑剔透。
梦书童心未泯，激动地叫恬儿从房里速速取来所有的捕蝶网，自己索性提着宫纱灯朝楼梯那边跑去。恬儿没想到主子此时要扑蝶，想到夜晚树下多虫，焦急道：“公主，你等一等奴婢再走嘛！”
梦书步伐轻快地出了香远益清阁，接过恬儿抱来的长杆捕网，对阁外值夜的四名年轻侍卫道：“你们别光愣着，每人拿一个捕网，帮我捉白松上会发光的蝴蝶！谁捕到了本公主一定有赏！”
侍卫们应声接过捕网，大家蹑手蹑脚接近白松，张望夜光蝶所在位置，慢慢举起网杆猛然出手。熟料夜光蝶十分机敏，网杆微微一动，它们便振翅飞离松枝，飞过一排木架围栏，一前一后朝高坡的松柏林处飞去，并再度停留树枝上。
到达木架围栏边，梦书命侍从越栏追上去，可是侍卫们踟蹰不前。她不悦道：“你们为何不听命令？”一个侍卫解释道：“六公主，那是皇家禁地雯盖崖，除了得到陛下的特许，否则小的们决不能踏足一步。”
梦书急着捉美丽的蝴蝶，摆手道：“母妃去了帝都凤城，眼下香远益清阁便以本公主为尊，我赦你们无罪，特许你们进入一次。”
恬儿面对浑金璞玉一般的公主，摇头劝阻道：“公主，雯盖崖是陛下的同母姐姐雯华长公主埋香之地，咱们不便惊扰亡者。”
梦书嘟起樱唇，扬起眉梢道：“雯华姑姑若是在天有灵，应该护佑我捕到珍贵的夜光蝶，既然你们不敢去，本宫一个人过去。”说着她将网杆丢过围栏，提起衣裙翻过围栏，径直朝高坡跑去，仆从们担心主子的安危，自然也匆忙跟跑了过去。
奇怪的是，似乎有一道无形力量阻碍了众人的前进步伐，大家的腿脚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眼睁睁看着六公主离他们越来越远。无论侍从如何喊叫，胆大的公主都置之不理，那对夜光蝶一直在她面前四五尺远的空中飞舞，却难以捕捉。
夜光蝶徜徉在陡坡的花林小径上，如萤火般的淡淡光芒穿梭于草间，最终飞向崖边背阴处一棵一人多高的大山茶树，停留在吐艳的粉色重瓣茶花上歇息。此刻，又有几只夜光蝶翩跹而至，依次落在山茶彩云一样的花叶间，盈盈可爱。
夜雾朦胧、暗香氤氲中，少女眼前的一切美妙得难辨真幻。
梦书放慢脚步，举起捕网杆触碰到一只夜光蝶所停的花枝时，突然脚下一滑，竟然整个人翻滚到崖边。她大惊之下，伸手抓住了崖边的野草藤蔓，想使力爬上去。然而须臾间草藤尽断，公主随后足下一轻，尖叫着仰身跌入云崖。在坠落的那一刻，她因为极度惊恐而晕厥过去。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梦书原本急速下落的身躯似乎被一片轻软的浮云托起，坠速很快得以减缓。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被清缓的琴音猛然唤醒之后，发现自己身在陌生的榻上，推开雪青色的床帘，眼前呈现出雪洞一般的石屋。她匆匆踏出屋子，循着那一缕缕缠绕人心的琴声走进一间竹屋，在琴台前，撞见一位带着立乌高帽、荣光灼灼的男子正在垂首拨弄琴弦。
梦书在宫苑中很少见过如此潇洒俊逸的男子，不觉怔忪驻足，而男子随即抬首，剑眉下的眼瞳有着奇特的暗红色。两人均看见了对方惊艳的表情。
琴声戛然而止。
男子的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头发微卷的少女，望着遥远记忆中挥之不去的秀丽面容，他唇角颤抖，瞳仁似乎闪过泪光，不知是悲是喜。
梦书见他眼里眉间似乎夹杂着惊喜与忧伤，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而你，究竟是何人？”
男子收敛表情，悠然起身，带动脑后发丝随风轻扬。他走近一脸茫然的少女，心中发涩，却微微一笑：“这里位于阆苑，我叫寻梦，是这座轩室的主人。这些天为求山川灵药御剑来到凡界，途经雯盖崖，恰巧遇到姑娘失足坠崖。不知姑娘是……？”
梦书见他说话斯文有礼，心生几分好感。她思索了片刻，模仿恬儿平日的礼仪动作，欠身行万福道：“多谢恩公。我，我是越州宫苑的……侍女，名叫书儿。”
“爱吃辣白菜，喜欢听《破阵子》吗？”寻梦突然发问道。
少女愣了愣，然后摇摇头。
“爱观测星空，喜欢品尝花瓣酒吗？”
少女羞涩一笑，似乎默认了。
他笑了笑：“送你一件礼物。”说着举起左手潇洒一挥，一道蓝色的火焰赫然悬浮在二人之间，火焰如游龙般上下蹿烧，半透明的美丽幻景如同一幅缤纷的流动画卷徐徐展开，最终浮现在屋子中央。
画卷的开端，是仙境里一男一女在月下花林间对酒当歌，起舞弄影；后面的图画，是世上罕见的奇珍异兽。
梦书被他的法力所吸引，拊掌道：“好神奇！画中之地是在哪儿？”
他缓缓道：“许多年前，我曾与一位朋友在那‘一夕梦林’邂逅，生命轨迹由此改变。后来我们被迫分离，她用计牺牲自己的神族命格，被迫下凡历经多次轮回，却将回忆永远留给了我。”
男子翻动左手，手心出现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空心灵珠，忽然有两滴水自灵珠孔隙飘出，分别飞入梦书的双眼。
梦书急忙要揉眼睛，双手却被他拦住：“别动，请耐心等一会。”
当眉心的朱红胎记褪去，她凝望寻梦的眼神由迷惘转为悲伤，娇躯开始颤抖，继而一头扑入他的怀中，眼泪簌簌而落，哽咽道：“玄麒，玄麒……”
你化名寻梦，竟是为了寻我吗？
“阿瀞，一别数甲子……如今的你，还好吗？”男子紧紧揽住失而复得的她，亦含泪道。
他的立乌帽落下，露出一对银色的清丽犄角。
九天离别，数百寒暑思念，几番轮回，重逢欲说还休。
纵有万千缠绵悱恻之语，又怎及相思之泪情深意重？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