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羽衣·山海异闻之麒瀞篇》繁姝落槿

2、一、荒城之月

　　自一场兵燹过后，北地昔日富饶美丽的博越城变得满目疮痍，廖无人烟，唯有杂草丛生的田地、纵横交错的沟渠、高低耸立的残垣断壁印证着它曾经的繁华。城外山林间的飞禽走兽陆续闯入荒城，贪婪地啄啃撕咬着散于街头巷内那些不及收埋的尸骸。

　　暝色渐深，霜白玉兔徐徐东升，为沉默破败的城池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风在破壁残楼间穿行肆掠，发出一阵阵肃杀的哀吼声。

　　城北有一处半边坍塌的砖石牌坊，在渐渐明朗的月色下愈显苍白。忽而有哒哒马蹄声自远道急速传来，紧接着一人一骑飞掠过石牌坊，往前疾驰三十余丈远后，枣红马突然“希律律”嘶吼着扬起白色的前蹄，马上的斗笠青袍人镇定心神，及时勒住缰绳。

　　不远处的巷口，赫然出现数只灰黑色的壮硕野狼。它们一前三后，闪着碧绿光芒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两位“不速之客”。枣红马不由地喷了个响鼻，四蹄并长尾开始躁动，青袍人以缰绳稳住坐骑后退了数步，同时慢慢抽出藏于背后的连珠弩机，待狼群蠢蠢欲动、准备分散包围自己时，借着朦胧月色迅速弹出机弦，对准头狼“嗖嗖”射出三箭，头狼颈部中箭瞬时气绝，其余两狼见状低吼着扑向马儿，却先后被人射中腹部与脊背，倒地呻·吟，最后一匹狼迅速转身、夹着尾巴入巷逃走。

　　“磔——磔——！”

　　一人一马最终在一处穹庐大小的土丘前方停下，惊飞了杂草间几只觅食的乌鸦。

　　周围顿时寂静下来，骑马人单手卸下背后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本绢皮封面的书册，点燃火折子翻了几页，自言自语道：“博越城昔日的黄泉之眼，应该就是下方了，可惜被厚重尘土所封埋。”

　　此刻，夜空的月华突然黯淡下来，原来是一团浮云徐徐遮住了月轮，而土丘旁随即疾风飒飒，风中传来一缕绵长的箫音。

　　青袍人翻身下马踽踽而行，缓步走近土丘。随着距离接近，那首箫曲越加凄然，还伴随着鸱鸮的声音。

　　“什么人在此？何不速速现身？！”青袍人凝神喝道。箫曲戛然而止，同时传来男子的笑声。

　　一个用月牙形发冠束起长发的黑衣少年从土丘之后徐徐现身，月华映亮了他半边棱角分明的脸，容颜约莫十七八岁。他手持一把竹箫，从容掀开衣袍下摆坐在土丘顶上，双腿懒懒交叉，傲然望向来客，声音清幽：“我是博越城的过客，你又是谁？”

　　“历经战火的劫难后，这座城除了逃离故园的难民，徒留满地人畜尸骸，而月下出现的吹箫少年郎愈发诡谲，十有八九是妖魅邪魔。”青袍人寻思着却不答话，倏然拔出腰间的驱魔利剑，控制好力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对方劈头盖脸斩去！

　　黑衣少年不避不让，同时他的竹箫末端闪出一道利刃般的银色亮光，如一道飞箭逆向剑光，青袍人的越裳剑几乎脱手，整个人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却也将足下沙土踩陷了一寸深。

　　“不、自、量、力。”黑衣少年冷笑着，从土丘上一跃而下，走近倒地的剑者，喃喃道，“第二十七个炼魂活容器。”

　　青袍人微微喘气道：“传闻近三年内，每逢兵燹天灾过后，在边荒之地收集生灵三魂七魄的暗夜魔师，就是你吗？”

　　“不错，阁下倒有几分眼力，我便是紫极尊者。”

　　“生灵魂魄一旦被强行剥离，逝者便不能自黄泉之眼安然度过忘川，更遑论轮回转世。不论你出于何种目的，我既然撞见了，便不能任你肆意妄为！”

　　“呵，你还是抓紧时间自报师门与姓名吧。”少年蓝黑色的眼瞳闪过一道厉色，挥手以无形指力挑落青袍人的斗笠，面无表情道，“待本尊取了你的魂魄后记录在册，好通知你的亲友替你收尸入殓。”

　　“大言不惭！”青袍人挺身举起佩剑，横在胸前挡下对方箫管间发出的几枚暗器。

　　“有点意思。”黑衣少年将竹箫插回腰际，空着的左手伸在前方，指尖徐徐划起一道银色的悬符，冷声道：“既然不想说，那我也不必浪费唇舌了。”

　　他的左手继续凝气画符，咒符形似一道月钩。随即月钩边缘自行扩大，光符中心出现旋涡状的阵眼，一股强劲风力将青袍人吹离地面三尺之高，发丝如瀑飘荡于脑后，而在其头部前方，一道薄如轻雾的淡白人形魂灵若隐若现，显然是阵眼迫使人的魂识脱离躯壳，强行将它吸入其内。

　　青袍人捂住脑门痛苦喘息之时，右手勉强按住剑柄上镶嵌的青金石，喃喃念起口诀，一旁的枣红马焦急上前护主，仰首用牙齿死死咬住主人的袍带，可是衣带很快断裂。

　　紧接着，蒙脸的白纱在阵眼前碎如蝴蝶纷飞，青袍人缓缓抬首，嘴角已然沁出一丝鲜血。

　　就在此刻，遮月浮云随风散去，漫天月华恢复了清亮，黑衣少年望着对方的表情竟由轻蔑转为愕然，画符的指尖不禁停顿。

　　眼前这张少女面孔似曾相识，尤其是一对黑葡萄般的眼睛，令他产生了一丝不舍……可是，自己以前并不认识她！

　　就在他按下心头的震荡，微微愣神之际，少女手中的利剑发出璀璨夺目的青蓝色光晕，光晕伴随一串蝌蚪文的游动光字，将主人全身笼罩，然后一道剑气迎上月钩悬符。悬符剧烈震荡后，旋涡状的阵眼开始涣散，一朵虚拟的绿色梅花自少女额头飘出，飞向黑衣少年。与此同时，少年心口如遭一记锤击，差点呕出鲜血，身形被迫后退数尺，却眼睁睁看着剑光连人带马一同消失。

　　“是越裳剑？可恶！”少年手捂着隐痛的心口愤恨不已一——刚才的夺魂摄魄阵法失败，施术者便会因反噬之力伤及脏腑。当务之急，他必须找处僻静之地运功疗伤，再想法子补回失去的灵力。

　　临行前，他垂首发现地面上散落一绺乌丝，弯腰将它轻轻拾起。

　　这细柔蜷曲的发丝，居然让他愤懑的情绪和缓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