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一蓑》江南城嚣

7、恰时大雨

　　书生愣了愣，沉吟片刻后道:“燕途大人，恕我不识好歹，虽至今，我却仍想寄存一丝希望，凭自己考取功名，从头到尾名正言顺。大人与我虽是朋友，却也不必因此给个便宜。”

　　像是早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尚书大人只好无奈轻叹一声，道:“看来每次都是我明知故问了。既然你有这份心，日后若是考取了功名，必是个清官。”

　　书生笑着接话道:“大人言重。我只想老实本分地做人罢了，不想与世同流合污，那便违背本心了。”

　　这么一句话听起来虽然像是随口一提，可其中的分量却不轻。要知道在这世风日下的世俗当中，天下读书人究竟有几个真正像书生那般清廉正直，秉持着为国效命的目的。大多人都只是为了能摆脱穷苦，升官发财，达到目的便能曰是无违本心。

　　却又像是海口似的，一般人听见这样的话难免都会怀疑上一番，最后耻笑道:嘴上说的这么好听，可你真的会坚持住吗？

　　尚书大人倒觉得书生是个挺清奇脱俗的人，身处官府深似海的自己阅人无数，却始终难得遇见一个如他那般心思单纯的人。天真归天真，终究不过是愚蠢的一种概念，这天下又是有多少人打着出人头地的旗号入世？大多人却都不得善终，社会险恶得直呼救命。

　　“我还有公务在身，只是路过此地，现在该走了。”尚书大人说道，他轻轻拍了拍书生的肩膀，道:“小心不要着凉了，无论何时，尚书府都为你开着，欢迎随时来打扰我。”

　　转身便扬长离去。书生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脱口而出便道:“大人慢走。”

　　也快到夜晚了，傍晚的黄昏覆在书生身上，柔和的夕阳与地上的一道人影相配合，倒成了一道不错的景致。除了在这儿傻站着看榜以外，书生还喜欢在夕阳包围的感觉。地上的影子被慢慢拉长，一片橙黄投射在金榜上，书生更是惬意了几分。

　　街道上的人群慢慢散去，摊贩们都早早地收摊回家吃饭去了，等着戌时再出来在一片灯火通明的夜市中继续做生意。明礼院和街道离的不远，书生只要一转身便能看见不远处那灯火点点的闹市，热闹从来不减。

　　站累了，他便蹲下来休息了一会儿;蹲累了，他便索性直接坐在有些沙尘的地上，白袍都沾上了一丝灰黄;坐累了，他便又站起来……此间三个动作交替着做，书生习惯了似的倒也不厌烦。

　　此刻，戌时已至许久，京城日常地张灯结彩，闹市中的欢声笑语和那明亮的灯火吸引了书生，让他久久移不开目光。虽说是来站着看榜的，却也真的不用那般委屈自己，本来就没人逼着自己站一晚上，诚然只算是自讨苦吃。

　　书生偶尔开个扇玩玩，碎着步子踱来踱去，长袍随着动作微微飘起，脚底一阵清风。要说如今这天气，虽是暖春，却仍未褪尽寒气，难免有些冷得刺骨。他好好想了想，自己为什么非要苦站着看榜，最终发现那是没必要的，却又不想半途而废，违背初衷。

　　他转头定睛一看，那张金榜上大大小小的所有墨迹都让他突然间精神抖擞，这下说什么也不能离开这榜了。除非……

　　“下雨了下雨了！大家快收摊回家吧！”

　　“讨厌，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下雨？”

　　“这京城常年没什么雨，却突然下雨，可真是好生奇怪。”

　　“你傻呀你！现在是春天！”

　　“大家动作快点儿啊！雨下大了！快回家！”

　　……

　　街市那边人群混乱地找避雨之地，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让人人都手足无措，一下子都成了湿漉漉的落汤鸡。书生这边也不例外，为解闷吟诗之时，他还没从诗文中反应过来，便被大雨浇了个透。

　　无怪乎，此时正值暖春雨季，潮湿季节，多雨也实属正常。只是京城地段以北，虽离海不远，却也不多见几场倾盆大雨。这么一想，书生倒是觉得奇怪了起来。不过眼下他须要找到一处避雨之地，否则若是这场大雨久而不停，那便糟糕。

　　明礼院门口有两个小官把守着，若是去檐下借地躲个雨也应并无大碍，书生不假思索便走到了其中一人的跟前，真诚地恳求道:“打扰两位了，能否让在下借地躲个雨？”

　　“哟，这不是那个秋生吗？怎么，你不是一直都站外边儿的吗？下个雨又能把你怎么啦？还当自己是位金尊贵人，去去去，这里没位置给你了，淋着吧。”站在书生面前的那位小官正是一脸地不耐烦，像赶狗似的对书生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书生顿觉一丝尴尬，准备出言再恳求几句的时候，自己的手腕却被人抓住轻轻一拉，仿佛落入了谁的怀中，身后便是一个宽大结实的胸膛，心跳声就在耳边，赫然清晰。

　　确实没有想到还会遇到这种事，书生愣了愣，微微侧头抬眸向上看来来者何人的同时，听见了他比较熟悉的一个声音:

　　“你们明礼院的人难道都这么没教养吗？好歹也是明礼院的人，竟然连一个读书人都看不起，何谓‘明礼’！”

　　书生霎时忍俊不禁，心想道，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