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一蓑》江南城嚣

5、揭榜逢友

　　三日而已，便是能一晃而过的时日。书生今天意外地起得比较晚，等他睁开眼睛之时便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投射进屋里，洒满一地，金灿灿的感觉一时刺痛了眼睛，书生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慢悠悠地换衣洗漱，草草地半扎着一个小圆包在脑袋上便走出了江郎客栈。

　　客栈内没什么人，估计都跑去看金榜了，揭榜之日当天江郎客栈里总是会少好些人。书生不紧不慢地出门，踏出门槛的一瞬间却被老板叫住了:“秋生，你这是要出门看榜？”

　　书生回头友好一笑，道:“正是如此。”

　　老板感叹一声:“兄弟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可真是要做好准备了。若是今年仍未上榜，我劝你还是早早放弃比较好，一个人何必这么执着呢？”

　　书生思索一下，便朝他摇摇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多谢叶老板出言劝告，可是我也想对您说，一个人若是不这么执着的话，最后仍旧是一事无成。假使我仍旧未中，六年的光阴虽漫长，却证明着我也曾努力过。”

　　老板听完他这听似语重心长的话之后，欲言又止数次，却还是接不出什么话来。他有些脸红脖子粗，书生只听见一语微弱道来:“自己选择的路若不曾后悔的话，也算值了。”

　　至此，书生对他会心一笑，便大大方方地走出了江郎客栈。街头正热闹着，小摊小贩已经出来吆喝叫卖许久，不过放眼望去，今天整个京城里最引人注目的一处地方，便还是那明礼院的门口。

　　明礼院，是举行会试的书院，赋有书香门第之贵气，也是尚书大人偶尔来办公的地方。官府之地，平时非科举考试不让闲人入内。这金榜便每每张贴在明礼院大门边的墙壁上，所以往往每次揭榜之时，这里都是人山人海。

　　书生还没走到明礼院，便已经挤进了排山倒海的人群当中。人流量如此巨大，虽说书生倒不是第一次见此情形，但也不能代表他就真的习惯了这人挤人的难受。行走艰难，他大概是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勉强挤到末尾的排名处，看看自己有没有勉强上榜。

　　录取贡士三百余人，书生特意从最后一名找起，边找边顺其自然地往右边移动，随着巨大的人流，他最终从尾飘到了头，也愣是没找到半个“秋”字。敢情他姓氏太过独特，一万余人中竟也找不出跟他同姓的人，所以一般来说人们口中的“秋生”，往往都是单指他一人，再无其他。

　　“果然如此，我真是料事如神，还真是又没上榜。”书生惋惜地皱着眉，在很认真地为自己感到哀愁和遗憾，心中的失落感也挺足的。

　　“…既然早已料到，那又何必受这么大委屈挤着过来呢？你大可等人群散去之时再来看榜。”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响起，书生下意识转过头去看着出声的那个人。

　　下一秒，书生惊讶道:“官将…咳，官公子。”

　　说话的人正是那日在听书茶馆与书生偶然结识的官大将军，他此刻也站在榜前，身后是一片人声嘈杂。书生却刚好站在他身边不远处，两人隔着拥挤的人群对望着，那一瞬间，双方却觉得世界突然一片灰白，只剩下他们二人光鲜亮丽。

　　似乎是觉得在这样的距离下说话还不够好，书生主动往将军那边移了移，直到最后站在他身旁了，才对他微微一笑道:“公子好兴致，竟也想着来看揭榜。”

　　将军真心觉着书生的笑容看起来舒服，便也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些嘴角，心情不错。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清晰明朗，独特到刚才一听书生便知道是他。他道:“是挺有兴致的，在府中无聊，昨日临时突然想起今日揭榜，便来看看你考的如何。”

　　“你倒是挺有心眼的，那一声刹脚的‘公子’叫的真好。”将军心情颇佳，语调也有些微微上扬，“不过还是很替你感到遗憾，四次未中，你还打算继续考吗？”

　　书生点点头，随后便开始思考起了他为何站在这个位置。他随口一问道:“公子站在这儿多久了？”

　　将军道:“一刻钟吧，我从未移动过。”

　　“……”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的书生略微尴尬地轻咳一声，对他苦笑道:“在此多谢公子看得起我，我却辜负了公子的期望，实在对不住啊。”

　　将军确实待在此地从未动过，他刚刚站在榜前时便从头开始找起了书生的名字。显而易见，放眼望去，前二十里都没有“秋咏”这个名字。正当他还心存一丝希望想着会出现在后面的时候，却听见了书生的一句喃喃自语。

　　得了，这下是彻底没希望了，秋生又落榜了！

　　此时又好巧不巧地听见吵杂的人群当中冒出一句嚷嚷:“秋生又他妈的落榜了，什么词儿来着？真是世事循环如斯啊！”

　　“……”

　　当场立即被这十分具有穿透性的声音给震慑住了，顿时一片鸦雀无声。这，就很尴尬了。书生虽曾多次抛头露面，却也不至于人人都能认出他那张脸，只是一些他们自己而言的“老熟人”们开始搜寻书生那张百看不厌的清秀面孔，当即就有眼尖的人大喊一声:“大家伙儿快看啊！那个秋生就站在榜前呢！”

　　书生顷刻间被吓出一身冷汗，这种事情他还真的做不到习以为常，数百双眼睛一起聚焦在身上的感觉太可怕了，背后发凉还冒冷汗，尽管自己再不要面子，也受不了这份罪。

　　这个时候将军出手得及时，脱下自己身上玄色的外衣便准确无误地掀在了书生头上，将他整个头都罩住。随后只见他伸手一揽，书生被迫地一步一步跟着他挤出了人群。

　　……

　　终于脱离了人群苦海，两人都稍微松了一口气。书生回过神后便立马将头顶上的外衣取下来，认真地递给将军，语气感激不尽:“多谢将军刚刚垂手相助！”

　　将军笑着接过并立即穿回了身上，拍拍书生的肩膀便语重心长地道:“下次再成为人群焦点，记得掩护好自己，本将军不可能随时都在你身边护着你，小书生。”

　　这话本来挺正常，书生听了之后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好意思。不论如何，他竟然还很认真地点点头道:“多谢将军提醒，我必将铭记于心。”

　　“也不必这样，只要别让自己受太大委屈就行。”将军道，话锋偏转得小心翼翼:“比起这个，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先站一晚，第二天起来卖林尚书亲笔，然后回家？”

　　书生愣了愣，实诚地点头肯定。他以往都是如此这般地重复着同一些事情，如今若是叫他换件事干倒真还想不出自己要干什么。

　　不过霎时间，他突然恍惚记起尚书大人很久以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要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真不介意你来我尚书府中当个幕僚。”

　　看看，起码他还是有条后路可走的，书生大可不必为自己的前途担心，担忧的却是自己的理想抱负。尚书大人这些年帮了他太多的忙，可谓是对他感激不尽，可书生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他的邀请。

　　尚书大人也曾说过他确实才华横溢，是个人才，可是批卷的是座下各大判官，自己根本没法儿插手，充其量就算是个最后流程走完盖章确认的那个主。说到底，也不能为了他走险挑战律法权威开后门。

　　唉，真是一波三折的苦难人生。

　　将军对书生说道:“你…不必站那一晚上，站着很累，你没必要受这份委屈。你若是愿意，可以跟我回将军府过夜，替代你这凄凉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