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一蓑》江南城嚣

4、会试之日

　　书生感到略微的不好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尚书大人的手掌心上，握着他的指尖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额头擦破了皮，暗红色的血珠渗透出来了些，却也并无大碍。

　　“劳烦大人了。”书生答道，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站稳以后很快就将手缩了回来。

　　尚书大人顿了顿，便也识趣地将手收回。此时此刻店内的读书人仍旧没有变少，像是个个都在和同伴一起吟诗作赋，共勉共学，却少不了本不该有的欢声笑语。书生只觉得他们有些松懈，毕竟还有三日就要进行会试了，稀奇的倒是这店里没什么紧张的气氛。

　　书生收回注意力，问道:“林大人今日好兴致，怎会突然大驾光临江郎客栈？终于有空闲的时间了吗？”

　　尚书大人笑道:“好不容易从手头上抽出的一点时间，来看看你状态如何。没想到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看见你走神摔跤，看来好像有点小小的问题。”

　　“……”书生轻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一丝尬色。他轻轻摇头，赔笑道:“是有一点走神，不过请大人放心，我的状态好的很。”

　　江郎客栈里的读书声突然之间微弱了些，坐在掌柜处闲来无事嗑瓜子儿的老板也延缓了些动作，一双双眼睛顿时聚焦在门槛处那二人身上。书生心想不妙，自己在无形之中又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定会影响到尚书大人的形象，便赶紧道:“大人大可不必担心，这次要是再不能上榜也无所谓，我会一直考下去。那我也不耽搁您的时间了，容我先行告辞，好好复习。”

　　话音刚落，书生就欲从尚书大人身边擦肩而过。尚书大人倒是很及时地拉住了他的手臂，轻声细语只对他一人道:“这么多年了，你对我的称呼从未变过。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想我还是更乐意听见我的名字。”

　　书生愣了愣，转过身来，忍俊不禁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便是……”

　　他低吟片刻，抬眸笑道:“燕途。”

　　尚书大人这才松开他的手，对他称心一笑，嘴角边的笑容亲切又温和。

　　“行云，祝你这次得偿所愿，成功考取贡士。”他的声音每时每刻都不失暖意。

　　书生点头道谢后便转身离去，尚书大人凝视着他清瘦的白色背影，眼里带了点复杂，刚才那只被书生握住指尖的手也下意识握紧了些。

　　与尚书大人道别后，书生便一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路上倒是遇见不少面熟的人，书生恍恍惚惚地想起貌似前几年也断断续续见过几面。可怜天下读书人，如若是不上榜，连贡士都考不上的话，有志气有决心的人便会像书生一样选择来来回回地考。他们个个都在边走路边吟诗，那认真的神情让书生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六年的光阴已尽数散去，这次要是再不上榜，再考不上贡士，又是要再等上个两年的。这样算下来，八年考取功名的光阴就这样在失败和努力中度过了。书生自十五岁那年便开始考试，一直考到如今都至今未曾上榜，若换做是别人，这样没希望的前途，估计早就放弃了。

　　依稀记得上次落榜后自己的那副模样，简直又尴尬又狼狈。这次书生可不会再干出以前那些蠢事儿了，他选择当一回正常人。还有三日便到会试之时，书生瞄了一眼诗集便完全地投入其中了。

　　三日之后，会试到来。书生是老考生了，一切的规矩他自然都懂。就连考官每次说出口的考试规则和作弊警告他都能倒背如流，听到耳朵长茧。他依旧心平气和，可周围有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他们看起来满心紧张，额头手心皆大汗淋漓，甚至有人紧张到发抖。

　　这些都是常态了。书生十分淡定从容地拂袖拿笔，沾上点黑黝黝的笔墨便开始试水。他倒是叫一个气定神闲，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跟个没事人一样，唇角噙着一丝浅笑在宣纸上挥笔如神。

　　此时此刻还未到正式开考的时间，大约不到一刻钟。许多人都觉得这时间已经熬不下去了，书生却满心欢喜地边练字边书写一行又一行的诗句。凡事认识他又坐的离他不远的人都会觉得很鄙夷，这个秋生明明屡次落榜却还表现得这样从容不迫，真是自以为自命不凡。

　　时间就在书生飞舞的笔墨尖上一点一点流逝，被书写出来的诗句文采和书法皆有可观之处。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开考之时，第一次来京会试的读书人一看到试卷就忍不住叫苦不迭。

　　书生定睛一看，仔细端详题目，揣摩完题意后便也陷入了沉思。

　　原因无他，便是这考题略有些奇怪。本次会试的考题以乱世为主题，要求考生写一篇长文章，具体要求如下:叙述的主要内容必须点到为止，不能太保守刻板也不能太张扬放肆，在不能以国家大事为玩笑的基础上写一篇故事。

　　书生一时犯了难。这个考题的要求莫不是太苛刻了一点？要想在进退两难的状态下写一篇主题有些不太吉利的故事，可谓难上加难。进一点是满身荆棘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这就像是个专门而设的陷阱。

　　考试时间为两个时辰。考完写作之后便是过关诗词歌赋，相比较而言，自然是后者更加轻松些。书生绞尽脑汁了一刻钟，也毫无头绪。可是又突然有那么一瞬间，他来了灵感，高兴得瞬间下笔如有神。

　　一个半时辰过去，书生终于收墨停笔，小心翼翼地将笔放置在笔搁上，动作如流水般轻柔。他长舒一口气，微微偏头看了看正埋头奋笔疾书的各路同道中人，他们有些春风得意，有些悲痛不已，逐渐形成了排除书生这个淡定人士以外的两种极端情况。

　　两个时辰最终结束在一阵铜铃响声中，读书人们无一例外都疲惫地瘫在了木椅后背上，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书生活动了一下筋骨，酸痛的感觉从头到尾遍布全身，一刻钟过后又要进行下一场考试，着实有些精神不振。

　　向上伸懒腰的同时，他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将军，还有那日他对自己发出的反问。权力和金钱本是一体，更是无法拿其他东西衡量的，虽然这么想着会觉着心寒，却依旧无法改变任何结果。

　　他也只能默默地在心里为自己祈祷着，这次一定要考到贡士，上榜之后才能接着考进士，这样才能实现他为国效力远大理想的第一步。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会试至此正式结束，就等着三日之后揭榜之时。书生见终于暂时没了学习重任，便纵容自己在江郎客栈上躺了一整天。

　　他觉得自己那篇考试文章并没有写的有多么多么好，却仍旧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了它好几遍。

　　揣摩字句的同时，他忍不住慢慢闭上眼睛，困意霎时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