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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三香之和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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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香之和罗
一日,我在院子里听着杜衡背书。叶子打着旋儿纷纷飘落,地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了。杜衡本来想要打扫的,我制止了他。
“阿衡,这地上的叶子不用扫了,就让它自然的飘落吧。”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不解的看向我“师傅?”
我望向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恍若隔世,不知不觉我到中原已经一年了。“这地上的叶子踩的委实舒服”我对他说道。面前这个少年也已经跟在我身边快半年了,再也不是那个衣衫褴褛的街头小偷。面容愈发的俊朗起来,似乎是长高了不少。
“阿衡,你多大了?”我询问道。
“虚岁十六了”他一本正经的回答。
我笑了起来,自从他跟了我以后,每次我问他年纪他都说虚岁,在我的眼里,他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过几日,我们去山上的寺庙祈福吧。你的悬弧之辰也快到了。”我转身走向屋子时说了一句。身后的少年似乎是很高兴,话语中带了愉悦之情“是,师傅。到时候阿衡会准备好祈福的东西的。”
上山的那天是秋日里阳光最灿烂的一天,阿衡跟在我的身后一步步往山上走。不到小半天,我已经累的不行。额头上细细密密的都是汗。望向山顶的寺庙,我咬了咬牙“阿衡,我们继续!”看来是这段时间太安逸了,吃的也不错,这身体倒愈发的娇弱起来。
接过杜衡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后,却听见
“师傅,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身旁的阿衡挡在我的面前说道。面前的少年已经和我一般高了,干净利落的衣服在阳光下散发着皂荚的清香。
“少说话,多做事”我凉凉的说道。
杜衡立刻闭上了嘴,黑黑的眼睛委屈的看了看我“是,师傅。”那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可是那只猫在一个早上死在了墙角,蜷缩着身体。
我们在午时终于到了寺庙,大殿却是冷清的很。烧过香拜过佛之后,我对站在一旁的小沙弥说“可否请住持来为我的玉佩开光?”
小沙弥愣了愣,立即说“施主请随我来,住持和罗大师在后院。”
我见到他时,他正坐在禅房双目合十,神色安然。
“施主等等,师傅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我点了点头。
小沙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便退了出去。
“施主想为玉开光?那请拿给老僧看看 ”我将玉递了过去,只见他并不睁眼,只用手摸了摸,便轻轻的叹道“你是制香师。”
“是”,想来这多年前,制香师的名字在大陆可谓是家喻户晓。
“也对,老僧寿命也该尽了。这尘世的情缘也该断了。”
我略一沉吟,“住持,我并未带炼香炉,无法助你进入幻境。”
他却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又寂寞“往事如烟,散就散了。”
很多年前,曲云开只是江湖上一个杀手而已,与他而言,收人钱财,便替人消灾。他也不记得自己做杀手多久了,只是少年的记忆里尽是鲜血淋漓,哭声凄惨。他喜欢穿着一身黑衣,因为红与黑的融合看的不是很真切。
有一次,他收了钱财去办任务,未料中途失败。手臂受伤,万般无奈隐藏在郊外一家院子的树上。黑夜星空,他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站在树上,屏住呼吸,等侍卫走远。刚想放松一口气的时候,下面有声音传来“哥哥,你在玩捉迷藏吗?”
他向下看去,树下一个年纪十三四的女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扭过头看去,追他的人已经走远。他打算离开,手臂上传来的疼痛令他微微皱了皱眉。
“哥哥,你受伤了!”小姑娘惊呼道,“快快快,不要在树上了”她挥舞着手臂对他喊道。
看着她担心失措的小小模样,一向冷面的他竟笑了。跳下树,站在她的面前“我没事。”话还没有说完,那个小姑娘已经拉着他的手进了房子,开始给他上药。他扭不过她,只得安静的坐着,听着她在一旁唠唠叨叨“我师傅给我讲,看见了生病的人就要救,这才是医者本心。我师傅还对我说……”
他看着她的模样,好笑的问道“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她的手顿了顿,睁大了眼睛凑上去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灯光里她的眼神令他无处遁形,他撇过头去“快点吧,有点疼。”
听完这话,小姑娘笑了起来“你还知道疼呀,刚刚忍了那么久。”在这个黑夜里他的脸发烫的很。
“小姑娘,多谢你。”他看着包扎好的手臂内心泛起波澜。
她却突然凑上去笑嘻嘻的说“我叫月明,月亮的月,明朗的明。”
“在下曲云开”他微微抱拳,低下眼,这是江湖人应有的礼节。
弯弯的眼睛的确很像月牙,他心里默默的想。
此后,他经常路过这家院子,在那棵树上看着灯光再没有亮起。
天上的月亮圆了,缺了。
又一日,他又站在那棵树上,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一向的杀手,隐藏的极好。鲜有人能够发现他。
他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跑了出来看着他“大哥哥,我回来了。”
他十分的惊讶,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从树上跳了下来。
摸着她的头“这些日子……”
还没有等他说完,她立刻接过话说“我回家了。”目光灼灼,一如他见她时的模样。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呢?”他的内心好奇的很,。
“那还不简单,我在房间里背医书的时候,透过窗户就看见了”小姑娘傲娇的扬起了脸。
慢慢熟悉了之后,他才知道。明月是暂时住在这个小院里的,因为身体不好,得经常在郊外这里来养身体。自己也学学背背医书。这次因为有个道士说她命格不好,需要在外休养很长时间。他不想过问她的家世,她也不曾向他提起。
正如她不曾问过初相识时,他为何受伤。
若是她问,他又该如何应答。
他一身黑衣,她一袭素色长裙。
他说学些武功能够防身,她却笑着说“身子那么虚,学了也没有多大用处。”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的,可是脸色却苍白的骇人。
这是曲云开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脆弱,以前的剑下鲜血是在他看来仿佛是掉落的枯叶而已,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他看着她的模样,真正感受到了心疼。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伸到半空却又放弃了。
最终,明月还是跟着曲云开学习了武术。
春去夏来,明月也长成了大姑娘。容颜姣好,身材窈窕。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红润。十六岁的月明站在曲云开的面前,笑着说“曲大哥,父亲前几日派人送信过来,说要接我回家了。你不知道,我可想我娘亲啦……”小姑娘的眼睛灿若星辰,“不过,我会经常来看曲大哥的”
他弯起了嘴角,从衣袖里拿出前几日在街上买的的玲珑发钗,为她簪入发中“我知道了,月明。好好照顾自己”
离开那日,他依旧一袭黑衣,站在树上,无人发觉。目光深沉。
月明站在桥子前面,用手抚了抚头发,然后走进去。
黑夜里,剑上的鲜血缓缓滴落。像极了盛开的罂粟。
收剑,起身。一气呵成,悄无声息。
他突然有点想念弯弯的眼睛了,已经好多天了,她还是没有回来。可是自己连她家都不知道,又何谈去找她呢?他微微的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月亮,飞身而起。
约莫半个月之后,那屋子的灯又亮了起来。他脸上有微微笑意,走进院子。却见小姑娘红肿的双眼还有未干的泪痕,内心一惊“月明,怎么了?”小姑娘看见他来,扑进她的怀里,哭泣着说“曲大哥,我爹要我嫁给一个傻公子,曲大哥,你带我走吧!”
月光下,他看见怀里小小的人儿。却笑了起来“月明,你可是认真的?”他早有此意,行走在这江湖这么多年,看多了血雨腥风,大宅子的手段也见识了不少。
他不忍心他的小姑娘孤身一人在里面挣扎。早已将江湖放下,只为了他的小姑娘。
翌日,他换下了常年的黑色衣服,穿上了白色衣裳。拥着她躲过门外的侍卫,一路向南。
或是路途遥远,或是奔波劳累。月明的脸色越发苍白,她总是靠着他,闭上眼低低的说道“云开,你知道吗?上次我听见娘亲对爹说我这个病秧子配傻公子正好。从我记事起,娘亲不曾抱过我。只因为道士说我命格不好。我一直都在外面生活,没有多少人知道丞相家有个命格不好的大小姐。我知道你是杀手,可是那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啊。”
“月明,。”他轻轻的唤她。杀手本来就有一颗极其敏感的心,难免不会调查一番。结果却是令他心疼的厉害,他的小姑娘啊,弯弯的眼睛下积淀的悲伤啊。
“我们以后也生个女儿吧,我们好好爱她”他拥着她说道。
终究,追兵还是来了。他将她抱起轻轻放在树上,一个不容易察觉的地方。笑着说“月明,你等着我。”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血染红了他的白衣服,他记得她曾经说过她喜欢他穿白衣模样。有人叫嚣“大小姐,你跑不了了。老爷即使没有你这个女儿也不要你败坏他的名声……”话还没有说完,血喷薄而出。
他的小姑娘,容不得别人欺负。
人越来越多,这血已分不清是谁的了。
“云开,抱我下来。”传来月明的声音
“不要”他咬着牙说。
“云开,我要回家了。你们住手,我跟你们回去。”他用仅存一点的力气,抱着她下来。她取下发中的簪子,笑的灿烂“云开,我们逃不掉的”
听说,丞相家的大小姐死在了成亲大喜之日。朱唇皓齿,面若桃花,头上的发簪漂亮的很。
出家那日,寺里的和尚剃掉他的发时问他“施主可还有未了的尘事”他敛起了眉,突然想起初相识时,她弯着眼说
“我叫月明,月亮的月,明朗的明”
“在下曲云开”
他闭上眼,
回答“已无。”
“施主,这玉开光需几天,几日后,我会让人送过去的。”我道谢“多谢和罗大师”
几日后,一个眼睛微红小沙弥带来了开过光的玉还有几颗舍利子。
我看着舍利子,对杜衡说“把制香炉拿过来”我将练成的香命名为和罗。
我为杜衡带上那块玉,杜衡很是开心。看着他的模样,我不经意的问道“和罗香的功效是什么?”
面前的少年立即垮下了脸“师傅,我这就去背书。”
和罗的作用具体是什么,或许我也不知道。不过只剩下那一句“在下曲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