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香》紫阳阳

4、十三香之安息香 十三香之安

　　十三香之安息香
　　我最近一直在长安街上晃荡，因为我觉得这才是生活的气息。街头争吵的小贩，因为琐事而喋喋不休的大娘，还有那些掩着扇子微微含笑的姑娘。可是，纵使是这样，我也经常怀念阿离婆婆在的日子，虽然在那些时光里，繁重而又晦涩的制香书占据了我的生活。我没有朋友，没有父母，没有可以肆意嬉戏的童年。但是婆婆说过“感和情是制香师的大戒，最好是旁观世事。”
　　约莫一个月后，我正在街上挑选几个盛香的瓷瓶时，有人从我的背后扯了一下我的衣袖。回过头去，发现是那个叫衡儿的男孩子。红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我。
　　心下了然，放下手中的瓷瓶。低声说“你随我来吧。”回到了客栈，我让他坐下，轻声说“节哀，我已经没有办法救你的父亲了。”
　　听完我的话，他的眼眶更红了。哽咽着说“我知道，我爹临终前和我讲过，谢谢你。”
　　“那你找我所为何事？”
　　他突然跪在了地上，望着我说“我爹临终前让我来找你，让我跟着你！”
　　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是看见了那个在黑夜里独自抱着婆婆冰冷的身体的我，一样的无助。想来也是杜或实在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才会将他托付于我。
　　但我又有多大的能力呢！我曾看见过长安街和我一般大的未出嫁的女子，她们面若桃花，也会依偎在父母的身旁撒娇，纯真的模样令我羡慕的紧。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将他扶起来说“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他的眼睛突然间就有了光彩，再次跪下磕首说“徒儿杜衡拜见师傅！”
　　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弯起了嘴角：往后是不是我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闲来无事，我就和杜衡在他家炼香，我让他背诵香的名字，香的做法。时常，我也会坐在他家院子里那棵繁茂的桃花树下，桌上一壶清茶，一方笔墨。他就坐在地上，背靠着桃树，声音朗朗。每日的饭菜也是由这个小小的少年做的，一日，我吃着他做的桃花羹问起“你这做菜的手艺是和谁学的？”
　　他放下筷子，低下头回答“爹教过我的，他说这是娘以前常常给他做的。”言语中的落寞像是那些年的桃花肆意的开放。
　　自那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问起以前的事。
　　一日，我正在屋里制香，他兴冲冲的跑进来喊道“师傅，师傅。城西头的胭脂铺子的安老板请我们去炼香呢，酬金可不少。”
　　被突然打断的我很不开心，皱了皱眉说“来人如何找到我们炼香的？”来到中原之后，我才知道。制香师在中原是很出名的，我们制香一族以前是分布在中原各个地方，当然也有不少厉害的制香师进入皇宫任职。只是，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一族渐渐衰落了，人也越来越少。
　　似乎是察觉到我话语中的不开心，杜衡放低了声音“师傅，你前几日为怡红楼张姑娘炼的香早已传遍这长安街。”
　　那个张姑娘拖着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来找我，向我诉说她的那些贵客看她年老色衰之后是如何抛弃了誓言去找年轻的姑娘们的。看她委实的可怜，于是帮她炼了艳丹香。此香有调阴中和的作用，对女子是极有好处的。
　　刚想开口拒绝，抬起头看见杜衡充满希望的眼神，再想想最近几日好像家里米也不多了。于是，轻叹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药材，说道“那咱们就去看看吧”
　　“是，师傅！”他欢欣鼓舞的在我前面领路。
　　胭脂铺子隐匿在城西头的小巷子里，上面书着“兮若胭脂堂”，字写的倒是很好看。
　　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请我们进去。
　　刚来长安街时，我也听闻过这胭脂堂，这也算得上是一间老铺子了，几十年的岁月。
　　我本以为这家店主应该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可是在亭子里见到她时，意料之外，她不过是双二年华。肤若凝脂，娥眉微蹙。坐在石椅上喝茶。听见我们来了之后，抬起头说道“坐下吧。”，微微抬眼的一瞬间，流露出许多的哀愁。
　　她看向我说道“你是制香师么？”还未等我答话，她已经接着往下说“阿姐，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们了。”
　　我静静的听着她继续往下说。“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制香师的踪影。不过是听闻制香师能够让人进入幻境而已，而这么多年来，我这不死之身到底是孤独的太久了。”
　　“几十年安姑娘你说笑了”说来这不死之身，我曾在很小的时候听婆婆讲过。我端起桌上的茶轻酌了一口。
　　“许多年前我无意中服下了活命丸，才导致今天这般模样。”
　　原来如此，我向来不喜过问以前的事。我知道以前的事再好或是再悲伤，那都是过去了。
　　“阿衡，去点一柱凝神香。”我转过头看见满脸错愕的杜衡低声吩咐道。
　　凝神香气味和茶香混合在一起，意外的好闻。
　　许多年前，安若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和姐姐安兮在江南的某个小镇子相依为命，姐姐在一天背上了包袱，摸着安若的头说“若若，姐姐要和王婆去长安了，你在家里好好地等着姐姐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还有新衣服”
　　年少的安若还不知道这就是分别，她抬起头看着红了眼眶的姐姐，用力的点了点头“阿姐莫担心，我会乖乖的待在王婶的家里的。”
　　年末的时候，安兮要回来了，这一年里安若也长高了不少。听见敲门声，她欢喜的跑过去。打开门门外立着一个青衫男子，面容俊朗，正含笑着看着她“你就是安若吧。”
　　她刚想开口询问，却看见安兮从他身后走出来，娇嗔了他一眼“晴明，你把若若都给吓着了。”，说完牵起安若的手，笑着说“等姐姐等久了吧”，安若看着身穿翠绿长裙，温婉俏丽的姐姐，再看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别过头去结结巴巴的说“快进去吧。”
　　“若若，这是你的林大哥。姐姐在京城多亏了他照顾”安兮在说这话的时候幸福的笑着。
　　林晴明弯下腰摸摸安若的头，低声说“安若，你好啊”看着他温暖的笑容，安若羞红了脸。书坊里的教书先生也没有这么好看啊。
　　“呃，呃，你，你也好。”听完安若的话，林晴明爽朗的笑了起来。
　　“安若，你真可爱。”
　　这次安兮回来就是带安若去长安的。
　　烟雨江南，少女的心事像是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
　　安若坐在船舱里看着站在船头的两人。翠绿长裙配着那青衫，当真养眼的很。在那一霎那，安若多么希望自己也可以快快长大，能够像姐姐一样漂亮。就在安若被这摇摇晃晃的船晃的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林晴明的声音“小兮，过段时间我们就定亲吧”
　　安若揉了揉双眼，望向船头，看见安兮轻轻的把头依偎在林晴明的肩膀上。
　　这江南的模样，恍若是年少的安若里最好的梦。
　　到了长安之后，安兮和林晴明准备开一家胭脂铺子。彼时，安若坐在墙的旁边绣着手中的鞋子，这是王婶教她的。房间里，林晴明和安兮正在商量取名的事情。
　　她突然想起鞋样子还在房间里，进去时正好看见林晴明手握毛笔，笑着说“不如就叫兮若胭脂堂怎么样？”她看过去，安兮墨绿衣裳站在书桌旁边，林晴明月白长衫，黑墨宣纸。
　　这段时光可真幸福啊。
　　后来的后来，胭脂铺子开张了。安若发现林晴明整天在书堂里教书，安兮开始渐渐不见人影。她也好奇的问过安兮，每次安兮都说去城东头做刺绣。安若时常坐在铺子里，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最近对面铺子里的一个清秀的少年经常来买胭脂，却又不怎么说话。一日，她打趣的问道“小哥，你买那么多胭脂给谁呀？”，谁知那个少年竟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安若，我叫，叫方墨。”说完，便跑开了。惹得安若笑个不停。
　　有一日，安若关了铺子，打算去街上买些点心。却看见安兮依偎在一个富贵模样的公子身边安兮脸上的笑容不是那种对着林晴明的那种温婉的笑，而是张扬又浮夸。身上的翠绿色长裙深深的刺痛了她的眼。
　　她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连忙低下头，几乎是落慌而逃。
　　后来，林晴明去了外地求学一段时间，安兮几乎是每天都不在家，而每次回家酒气熏天。
　　在一个早晨，安若堵在了门口，恨恨的望向正准备出门的安兮“阿姐，你这样对得起林大哥吗？”听完，安兮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很快便笑了起来“傻若若，你都知道了呀。”她笑的无奈“若若，你可知道阿姐在长安这一年里经历了些什么。不然，阿姐怎么有钱开这个铺子啊。至于晴明，是我对不起他，可是……”安兮红了眼眶“可是，若若，阿姐已经回不来了。”
　　安若在那一日终究没有拦住安兮。
　　安若及笄的那天，林晴明风尘仆仆的从外地赶回来。送给她的及笄礼物是一件水红长裙，那颜色像极了夹竹桃。林晴明摸着她的头笑着说“若若以后就是个大姑娘了。”安兮将最珍爱的发簪送给了她，送给她时，安若看见林晴明眼中的惊讶。同时，她也发现安兮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苍白。
　　林晴明又去了外地。而这一次，安兮病倒了。无论安若找了多少大夫都没有用，安若想写信让林晴明回来。安兮去拦住了她，笑着说“若若，我怕是时日无多了。对不起，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你”，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晴明，我也对不起他。可是我想在他的回忆里，我的模样依然那样漂亮。”
　　安若拥着安兮哭了起来，安兮还那么年轻，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有一个奴仆送来了一颗活命丸，安兮看着那个平静的说道“若若，你吃了它。”
　　“阿姐”安若带着哭腔喊道。
　　“听话，若若。阿姐不想拖着这副身子再活在这世上了。”
　　安若一个人料理安兮的丧事，好多次，那个叫方墨的少年想来帮她。她总是客套疏离的拒绝了。头上簪白花跪在灵堂一天一夜，眼泪大概是哭干了。
　　林晴明回来时，看见灵堂。几乎晕倒，此后几日终日醉酒，喝醉以后，看见安若头上的发簪。立马扯了下来，往地上一摔，恶狠狠的说道“谁让你带我送她的簪子的！”说完，竟哭了起来。簪子碎了，像一个破碎的梦。安若看着他，低低的说道“林大哥，别这样，姐姐会难过的。”
　　林晴明却推了安若一下说“你为什么为什么不通知我！”
　　安若摔倒在地上，想起了那日姐姐说的话“若若，我和晴明相识后，有一个富贵公子看上了我，逼我委身于他，不然，他就毁了晴明。若若，我能怎么办呢？我死了以后，你照顾他好不好？”安若看着姐姐，突然想起那些年她们相依为命的时光了，虽然很艰辛但却是很美好。
　　安若红了眼眶，哽咽说道“林大哥，对不起。”
　　安若每天学着像姐姐一样，陪林晴明写字，为他洗手做羹汤。穿着他送她的长裙。可是，林晴明打翻了羹汤，全部洒在安若的衣服上。那衣服是林晴明送她及笄的礼物！她强忍着眼泪，低声说道“还有菜，我去端。”
　　回来时，发现林晴明已经自刎了。
　　现在，安若还记得林晴明死的模样，笑容灿烂。
　　方墨也娶了别家姑娘，听说生活美满。
　　而只剩，只剩安若一人守着这兮若胭脂堂。
　　这寂寞的几十年，安若回忆里满满的都是江南那个地方。
　　我划开了安若的皮肤，剪下了一缕头发，放入炼香炉。“安姑娘，可以进入幻境了。”
　　片刻，香练成了。
　　我将这香命名为安息香。
　　后世记载安息香又名白花榔、拙贝罗香。安息香为球形颗粒压结成的团块，大小不等；外红棕色至灰棕色，嵌有黄白色及灰白色不透明的杏仁样颗粒，表面粗糙不平坦；常温下质坚脆，加热即软化；气芳香、味微辛。安息香有开窍作用，可治疗猝然昏厥、牙关紧闭等闭脱之证，兼可行气活血，用于心腹疼痛、产后血晕之症。
　　我收拾好东西，说“阿衡，我们走吧！”
　　杜衡瞪大了双眼问道“师傅，安姑娘她还没醒呢！”
　　“大概再也醒不来了。”我看着她身上夹竹桃颜色的长裙。
　　我们走出了兮若胭脂堂。一场大火之后听说长安街再无兮若胭脂堂。
　　“师傅，情为何物？为什么那么多人沉溺于其中”
　　我看着阿衡的眼睛，叹了一口气说
　　“心中所念，心中所想，心中所恋为情，有人为之生，亦有人为之死，心一旦被牵，就由不得自己了。没有谁欠谁的，只有谁和谁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