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鹓雏》阿水不是大杯茶

3、夏虫（三）

　　给严梧做中介是一个怎样的感受？

　　刘双如果接到这种知乎体问题，一定会拍案而起，大呼“想死”。

　　作为研究生毕业之后直接被召回母校的高材生，信心爆棚的刘双第一年就自告奋勇地参加了全校老师最不愿意接手的工作——研究生外包中介。

　　因为中国式从小夸起来的教育，“你能力很强”就像“你很聪明就是不努力”这个自我标签被刘双结结实实的印在了心上，昂首阔步的进入了这个荆棘遍野的工作领域，接着开门红的接手了自己的vip客户，也就是当时正在读研一的严梧。

　　那时的刘双还没意识到自己认了个爹。

　　本来刘双觉得和严梧没差两岁，而且两方都是自来熟的性格，工作上应该会非常顺利，也许自己会因为业务能力强多领点薪水什么的，于是她和严梧一来二去就打熟了。而第一次给严梧接了外包之后，刘双才后知后觉的认识到了所有人对中介一直抱有的恐惧。

　　比如，学生是一位重度拖延症患者。

　　严梧这位vip是上个怀孕休产假的老师转到刘双手上的。那位慈祥的教师走之前拍刘双肩膀的意味深长，她现在才领悟明白。

　　vip虽然不爱学习，但在艺术设计方面非常有天赋，在国外高中进修的时候都可以拿直属大学设计系奖学金的那种大佬，据说转回阳安大的时候，那位夸张的美国教授还手脚并用的跟校长表达严梧带给他的惊喜。

　　然而严梧仗着这种小说里才有的玛丽苏人设，用各种方式和借口拖稿，逃开刘双的催促。他手里的设计稿你说上过鸟窝下过狗肚，甚至还有被拿错成厕纸这种狗屁经历。

　　一而再再而三，刘双完成了从温婉的女老师到一个催命的泼妇的华丽转身。虽然是做设计的，却像是杂志专栏催稿的编辑。严梧这个死基佬还一点不自知，说就是因为刘双这种人太多，他才会喜欢男人。

　　因此，这样的刘编辑在收到严梧此生第一次对她的发出的工作邀请没说二话的“行”，还接到了严梧主动打给她，跟她讨论工作的电话后，受宠若惊，认为自己要是下午去买天朝体彩，晚上国足就能赢巴西。

　　严梧再次抬起他尊贵的眼皮的时候，太阳已经在竹竿上跳钢管舞了。意识晚一步从睡眠里爬出来，支撑着严梧的行尸走肉去洗脸刷牙，然后重新窝回床上，划开从昨晚开始就没再看的微信。

　　消息第一栏不是听完语音用表情包攻击他的秦笙，而是今早刚发来消息的“刘二四眼田鸡”。

　　严梧刚奇怪刘双居然不给自己打电话，然后才想起来为了躲工作准备考试，他把刘双的号码拉黑了。

　　一般这种情况刘双只要没急事就不会再联系他，遵循着严梧“没人死就别找我”的规定不进行业务骚扰。这会儿刘双给他发消息也绝对不会是死人了，肯定有什么别的要紧的事，严梧晓得轻重缓急。

　　于是晓得轻重缓急的严梧先点开了秦笙的对话框，把新的表情一个个保存，然后又回了几个表情包，吐槽了一下他昨天在网上对慕锦葵的所闻所感，又去朋友圈里刷了刷，挨个点赞了所有的新内容。

　　一切“正事”处理完毕之后，严梧才慢吞吞的点开刘双的对话框。

　　……是挺“轻为重，缓冲急”的。

　　“小严，我刚查了你们的考试安排，你是不是就剩一门舞蹈就放假了？”

　　“加个任务吧，还是上次那个主持人的，你先别急着拒绝，看到回复，约个时间见面细说。”

　　严梧把脸皱成了老头，看见“主持人”三个字就想吐，刚想把“我不”输上发过去，脑海里一下子挤进了昨晚那个预告上的画面。

　　“好厉害的设计师啊，我什么时候能有幸见一下呢？”

　　男人被淡色唇釉修饰过的上下嘴唇开合，话音浸着越发让严梧觉得熟悉的脸，让严梧的心里泛上了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带着些许期待的预感。

　　手指配合着严梧的想法犹豫了一会，默默地把打好的字删掉，又输入了“行”，点了点输入框旁边的纸飞机图标。

　　严梧租房的小区名字很草率，叫“大学路花园”，里面基础设施挺齐全的，有一家还算不错的咖啡厅，名字很土，叫“大学生”。

　　“大学生”里贴着落地窗的高脚桌旁，刘双撑着眼镜腿，眯着眼睛划着手机上的日历，给正津津有味看对面一群小学生打闹的严梧定行程，“别看了，你打不过。明天考舞蹈是吧，哎，就你这样居然还跳舞…看看周日晚上行吗，那个主持人说只有周六一早和周日晚上有时间了。”

　　“为什么不是周六？”

　　“废话，你起得来床吗，”刘双板起一张猫脸，柳叶似的眉毛一挑一挑，“周五考完舞蹈你就放假了，回老家什么的往后推一推，反正你老家就在三环，骑车三十分钟也到了。周日你给我去，这可不是个小事，你既然破天荒答应了，证明你也感兴趣，感兴趣就给我好好弄…”

　　“说不定我就一举成名，'慕锦葵的设计师'，这个牌子打出去多响亮，我以后的路就不用愁了，”严梧终于舍得把眼珠子从被穿裙子的小女孩打倒在地的红领巾男孩身上摘下来，斜着眼看向他的老师，“刘二，你能不能用脑子考虑一下这个事。你说为什么那个慕锦葵会平白无故夸那个那么丑的裙子好看，而且还真的把主持人随口一说的当真，来请我这个业余设计师，难道不是本来就有什么目的吗？不说专业人士，随便挑一个路人谁会觉得那件裙子好看？哎，小姐姐等一下，我给你看条裙子。”

　　刘双顶着一头肉眼可见的黑线看着严梧非常不认生的拘留下了给他们上饮料的服务生，并强制性的给人家看那个叫霖霖的主持人穿裙子的效果图。

　　“这不是《寻回故里》慕锦葵那期预告上霖霖老师的衣服吗？我特别喜欢，太好看了吧？这个同款一出必须得买啊！”

　　小姑娘更加不认生的开始激动，嘴里噼里啪啦的，“要是你女朋友说好看，你说难看，那绝对是你错了，我们那天蹲预告的都觉得霖老师这身衣服绝了”，完全没有注意到严梧越来越绿的脸色。

　　杯底的小芋圆被吸管戳的滚来滚去，叼着吸管的刘双游刃有余的看着严梧欲言又止的难堪像。她就喜欢有人把严梧逼成这个死样，越死越好，看着开心。

　　打发走了滔滔不绝的服务生，严梧把白眼翻上天，看都不想看刘双幸灾乐祸的表情，低着头和杯里的百香果籽面面相觑，把吸管咬扁嚼进嘴里嘎吱嘎吱响，“就当全国的人眼都瞎了，退一万步讲，但还是觉得有诈啊。我实在是不想当什么红人，如果这不是一个骗局，那万一真像你说的那样，会不会累死啊？而且我才23岁，不想被卷入那种圈子的深渊破浪潮。”

　　其实严梧也并不是怀疑慕锦葵什么。因为这个男人他看着实在是眼熟，但他没同任何人讲，就算讲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按照他说的，确实没错，会把在节目里客套话当真，并且真的去刨根问底的要了一个业余设计师联系方式的大牌明星，这市面上能挑的出几个？

　　这是不是可以证明，有可能慕锦葵带给他的熟悉感不是错觉，可能对方也认识他，在某种特定的场合知道了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强烈的目的性，一定要见到？

　　黄昊泽也在电话里表达过不要见到他的意思，所以为什么？严梧有一点莫名的忐忑，因为一个猜测若有若无的，在严梧心里冒头。

　　这个慕锦葵，他想见，又有一点不敢见。

　　“你脸怎么这么大呢，我只是打个比方，还真觉得自己能火啊，”刘双舍不得自己嘴里还没咽下去的芋圆球，没对严梧呸出来，“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现在还好拒绝。”

　　“……”严梧没说话，嚼着吸管磨牙，眼珠子飘忽不定的在窗外的人车狗上到处窜。

　　“别不说话。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想什么，”为了抽小芋圆，刘双的奶茶已经下去一半了，但是喝这种坑爹饮品的定律就是奶茶没了下面的珍珠啥的还堆着，吸都吸不上来，“你还不一定能见得到慕锦葵呢，或许只有个工作人员接待一下，给你个尺码。”

　　到底是城府欠深，一语道破的力度打的严梧的眼神闪了一下，飘飘转转还是落在了刘双掩在眼镜后面带着笑意的眼睛上，顿了顿，嘴放过濒死的吸管张了张，仿佛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我去。”

　　“真的？”

　　“我去，往毁里谈，让你捞不着多发的奖金。”

　　“爸爸，你给我好好的。”

　　自打接下了这摊子事后，严梧周日前的几天就和做梦一样，满脑子都是慕锦葵翘着嘴角“真想见一面”和刘双托着腮“你还不一定见得到慕锦葵”。舞蹈考试的时候因为心思飘忽不定，把脚崴出了一个包，直到周四晚上到枫叶大厦楼下的时候还半瘸不瘸的。

　　“所以刘二，你他妈不是中介吗，为什么不来？”

　　严梧为了不在这个看起来逼格高到在阳安土生土长的自己都没敢来过的楼前丢了面子，压低了声音朝手机屏那边的刘双怒吼。

　　“客户要求，我也很想去看帅哥好吗！”

　　自觉再跟在电话里叽叽喳喳的刘双周旋根本没意义，严梧面无表情的双击home键，把微信电话的界面向上一滑，开了飞行模式，手机往兜里一揣，在写字楼大门前站定。

　　顺着灯光数到通知的楼层，严梧发现偌大的那一层只有一间窗户的灯是亮着的，心里咯噔一下，咽口口水间脑子里万马奔腾地闪过了一万种自己被谋杀的可能。

　　但是来都来了，严爷又不是怂的，于是决定昂首跨步，一去不归。

　　真正到了楼上的时候，写字楼内部并不像在外面看起来样黑灯瞎火，反而明亮的有些富丽堂皇，到处都在炫耀着“老子有钱浪费电”。

　　刘双之前给严梧发过慕锦葵工作室留的号码，说严梧到地之后需要先打电话。严梧打完电话后，和电梯口的垃圾桶并排站着，等来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小姑娘。

　　“严梧先生您好，我是刚刚与您通电话的助理，林鑫清。”

　　林鑫清不高，马尾梳得干净利索，身着介于职业与休闲之间的套装，长着一张典型的鹅蛋脸，标致的笑带出浅浅的酒窝。脸上的妆自然精致，完全不像一个一天连轴转的演员助理，倒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她自然的朝严梧伸出手，“叫我林姐就可以。”

　　“哦…”严梧一直认为明星旁边都会跟着一些黑衣黑墨镜、高大壮硕的保镖，结果半路杀出个小小巧巧的姑娘，他有些措手不及，靠本能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林姐好。”

　　“好乖啊，长得也好可爱，服设还厉害，慕老师肯定会喜欢你。走吧，你俩一定会相处的很好的。”

　　“不是…等等，谁？”

　　林鑫清口中“喜欢”的主语力度有些大，严梧反应过来完之后，眼睛瞪得像铜铃，“我要去找慕锦葵…老师吗？不是跟工作人员商讨吗？”

　　“哎，小严太可爱了吧，怎么可能。”走在前面的林鑫清很没形象的噗嗤一声，“这可是慕老师亲点的你，绝对是他亲自来啊。没看到一楼的保安吗，你在别的地方见过那么有精气神的值班保安？那都是慕老师来之前现换的。”

　　严梧根本没有在意他正站在一座矿上，满脑子都是下一刻他要见到慕锦葵，莫名生出的紧张。直到林鑫清带着他在一扇门前站定，严梧才记得要把自己的形象穿戴好。

　　“慕老师，严梧先生到了。”

　　“进来吧。”

　　隔着雕花木门板穿出来的男声有些闷闷的，但是挡不住清脆温柔，是与严梧在电视上看到的年轻英俊的脸相反的不带架子。

　　林鑫清轻轻把门推开，站在门边冲严梧比了个“请”的手势。严梧点点头，抬手在门上礼貌的叩了三声，踏进门里第一步踩在了柔软的长毛地毯上，第二步往里迈的同时抬头，恰好和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撞上了视线。

　　“你好，严梧是吧？”

　　雕刻眼睛轮廓下垂的笔画连上眼尾的笑纹，好像纹在眉骨上的漂亮一字眉随着主人的面部表情轻轻上挑。

　　慕锦葵看着第二步就顿在地毯上的严梧，把已经长过下巴的头发随意的往耳后一撩，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嘴角的弧度比在荧幕上更加如沐春风，“慕锦葵。我很欣赏你的服设水平，有兴趣参与我在播影视剧见面会的服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