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星》因酒想侠客

27、（二十七）初春 “有人说过

　　乱七八糟的事情在脑海里纷涌而来，一件比一件扯淡。
　　许多事情现在想起来都觉着好笑。以前的自己天真到以为只要好好学习，考出一个好大学，就能远离这里。慢慢的才明白过来，只要他爸不死，他就得被绑在这儿一辈子替他爸还债。
　　不是没想过不再管了，逃离这里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可是，佑马垂下眼眸，攥紧了手，那是他爸啊，他没办法不管。每次看到他爸朝自己下跪，哭着喊着求自己原谅。明明知道不会没有下一次，可每次他都会心软。每次他都会用力的瞥开眼睛，答应那一张张永无休止的欠条，沉默着那个数字变得越来越大。
　　佑马脚下一软，胃里一阵翻腾，捂住嘴，难受的皱起眉。佑马靠在墙上，想起杨易航刚才提出的条件。他一直都在害怕越过自己心里最后的那道防线，一直都在死命的坚持。可那个条件，佑马确确实实的动心了。在那一秒里，他真的有想过要点头的。
　　一声干呕，佑马脚底发软，他快恶心死自己脑海里闪过那一秒想要答应的念头。
　　“佑马！”一道声音炸在耳边。
　　有人在摇他，佑马一脸麻木的想要将视线对焦想看清楚是谁。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声音像是透着层膜传过来一样模糊，好不容易眯起眼睛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不确定道：“...佐光？”
　　“是我，你去哪儿了？你生病了？”佐光看着佑马脸色吓人的苍白。
　　佑马缓缓摇头，迟钝道：“没有。”
　　“德叔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店里的人说你跟着一个男的走了，我就过来找你，你没事吧？”佐光看起来一脸焦急，反复确认他到底有没有事。
　　佑马觉得有些好笑，脸转到一边，“我能有什么事。”
　　看着佑马没有事，佐光松了一口气，问道：“没事就好，是高旭他们吗，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高旭？佑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还没有告诉佐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差点以为佐光什么都知道了，佐光现在以为他被高旭他们恐吓了。佑马迅速调整状态，恢复了一贯之前的从容，道：“我只是有点不舒服，过来这边待会，哪有什么男的，店里的人看错了吧。”
　　佐光还欲在问，佑马先开口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家里有事吗。”
　　“没什么。”佐光想到家里的事，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
　　佑马了然，便不再多问。什么都不说最好，他现在想安静。刚才被佐光摇了一阵，倒也没那么难受了。只不过他现在好像真的有点累了，想现在就躺下来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嘴里不自觉喃喃道：“如果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话一出口，才恍然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佑马自嘲的提了提嘴角，天大地大，竟然只有这里才有自己的地方。
　　“我们走吧。”佐光突然说道。
　　“什么？”佑马没听清，扭过头去看他。
　　佐光眼睛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楚的落入佑马耳中，像是打在心上一样不可思议，“我带你走吧。”
　　“走？去哪里？”虽然想着不可能，可佑马嘴上却不受控制的问出声。
　　佐光心里疯狂涌动出一个想法，看着佑马的眼睛道：“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时间慢慢过去，久到佐光以为佑马会要开口拒绝时，没想到，措不及防的听到佑马重重的一声：
　　“好。”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不然月亮不会发出这样明亮的光，就连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都落满一层月色的光晕。
　　佐光看着佑马的眼睛，眼皮下的眼睛像是揉尽了星河、闪闪亮亮的，细碎的光芒让眼尾弯着让人看着就心底发软。
　　两人戴上头盔，一切都准备好后。佐光刚要启动，佑马忽得顿住，说道：“有个问题。”
　　“什么？”佐光戴着头盔有点听不太清。
　　“德叔那里怎么办？”
　　“.......”这句佐光听清了。光顾着兴奋了，把德叔那里给忘了。
　　好巧不巧，佐光手机叮的一声，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上面是姜广杰发来的几条道歉表情，还有一条我到了，你在哪。
　　佐光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和佑马出去下，你帮忙在德叔那顶两天。回来请你。
　　果然，姜广杰飞速的发过来几条消息，微信叮叮咚咚乱响。佐光看也不看的将手机关机放进口袋里，回头道：“放心吧！”
　　目睹了全程的佑马安静的等待出发，并且不打算做出任何动作。
　　“得走好一会儿，你不舒服的话先睡一觉，不过可得抓紧我。等你醒了，我们差不多就要到了。”佐光半扭着头说道。
　　佑马点点头，他确实很累。可真当摩托一声轰鸣，猛地向前出发时，全身的疲累一瞬间像被风刮走了一样，头脑清醒到眼睛都不愿意眨一下。景色在眼中掠过，慢慢的从熟悉转至陌生，心情不由得生出一点期待。
　　真是不可思议，佑马慢慢的想。
　　换作以前，他是根本就不会答应这么荒唐的事，居然说走就走。可是，以前的自己根本也不会想到会跟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的这样近吧，近到知道了自己的一些秘密都觉得无所谓，就连去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都没有丝毫顾虑，他居然会这样相信一个人。
　　就让他任性一下吧。
　　就一下。
　　车子开出去很久，刚才撇下去的疲惫又渐渐上涌。佑马合上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佐光开车的速度不自觉的放慢了许多。高速路上寥寥无几的车辆驶过他们，除此以外一切都很安静。
　　周围很暗，可路灯很亮。初春虽凉，可心里很暖。
　　不知过了多久，佑马睁开眼，发觉车子已经停了下来。身体不禁瑟缩了一下，到了夜晚还是很冷的，更何况他外套都没穿，只是一件很单薄的毛衣。
　　“醒了？下来去屋里吧。”头顶上佐光说道。
　　佑马刚要点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头靠在佐光肩上，手也很听话的紧紧抱着佐光的腰。辛亏头盔还没有摘下来，不然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摆了。佑马心里疑惑，自己睡的居然这么死吗？
　　忙松开手，佑马道：“到了怎么不叫我？”
　　“刚到。”佐光摘下头盔，转了转脖子。
　　佑马挺尴尬的，手里拿着头盔，可也没去问佐光的肩膀疼不疼。毕竟那样重的一个头盔一直搁在肩膀上，还要一直时刻开着车子，不酸疼才怪。
　　佐光像是看出佑马的纠结，拿过佑马手里的头盔，说道：“你看。”
　　佑马看佐光的下巴朝自己身后点了点，佑马不禁扭过头去看。
　　一扇门出现在眼前，很普通的一扇木门，连起周围竖起高高的水泥墙，站在这里就能看到里面屋顶上露出来的瓦片。朝四周看了看，黑乎乎一片，就着月光能看到不远不近的好十几座错落有致一样的房子。
　　现在是深夜，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这栋房子面前。安静到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佑马凑近看，发现木门上刻着几行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字体刚毅强劲，不禁让人想到下笔人的义薄云天。
　　“这里是我从小住的地方，这是我爷爷刻的。”佐光掏出钥匙，打开门。
　　里面一览尽收在眼底，正对着门的是大些的屋子，左右两边是稍小的屋子。整整齐齐的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角落还种着一棵树。
　　“快进来。”佐光先将车子推进去后，招手让佑马进来，“怎么样，有没有闻到什么？”佐光问道。
　　刚才就一直觉得有股熟悉的味道。佑马吸了吸鼻子，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慢慢道：“是梨花，院子里这棵？”可是上面并没有梨花。
　　“不是，这棵是柿子。梨树在那边呢，”佐光看着那头，“那里的梨树种了好几里呢，这个时候正好全部都开花了，等到天明了，我带你去看。”
　　佑马徒然有些恍惚。
　　一时有些分辨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月光很足，佑马站在院子的正中央，树上枝丫投下的阴影随着风吹慢慢的在地上晃动。
　　有这么一座不大不小的带院子的房屋，里面种着一棵只要一开花就飘香的树，养着一只狗、一只猫。有闲时，就在院子里陪它们玩一会；忙时，就去屋里工作，不能忘记给他们喂食；下雨时，就拿着雨伞站在院子中央踩水；下雪时，就让猫狗出来玩闹等等等等。
　　幼时深埋在心里的梦想，早已随着时间忘记了。现在站在这里时，才不轻不重的被刨了出来。
　　这就是他梦想中的样子。
　　佑马看向正在开门的佐光，眼睛被屋里突然亮起的灯光闪了一下。
　　“发什么呆，快进来。”佐光打开灯，朝佑马招手，背后是黄色灯光照满了的屋子。
　　佑马收回心神，走进屋里，简简单单的摆放着一些家具，一张小沙发前摆着茶几，对面是一个黄色柜子，上面放着电视，墙上还挂着几张相框，左右连着两间卧室。
　　摸了摸茶几，上面没有一丝尘土。
　　“我经常回来打扫。”佐光看见佑马动作，“没有暖气，只有这个。”他怀里抱着一张电热毯。只要一通电，不过多久被子里面就是暖和的。
　　佑马点点头，看着佐光进屋。
　　“只有这一张电热毯，咱俩只能睡一张床。你盖我被子，我盖我爷爷的。”佐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佑马也走进去。
　　佐光正铺着床，一回头就看见身后的佑马，道：“这就是我的卧室。”
　　卧室里的东西丰富起来，各种泥捏小人、玩具、图书还有模型手枪整整齐齐的摆放在立柜里，最上面一层还放着几本教科书。
　　“这里没有学校，都是爷爷教我的。”佐光一同看着。
　　“你和你爷爷住在一起。”佑马问道。客厅墙上的相框有几张佐光小时候和一位中年男人的合照，围在中间的就是那位中年男人的军照，脸上神采奕奕，肩上的挂满了夺目的勋章。
　　“对，他现在在医院。”没什么不能说出来的，反而是对着佑马。
　　沉默一阵，佑马轻声道：“我喜欢这个地方，真的。”
　　佐光笑起来，道：“喜欢就好。”
　　两人喝了点水后已是深夜，待被子里暖和了，两人一起钻了进去。被子松松软软，身下的电热毯发着热气，一切都是舒服宁静的。
　　在车上已经睡了一觉，现在躺在床上反而舒服的睡不着。佑马睁着眼睛，看着映在墙上的斑驳的树影，像做梦一样。
　　“其实，今天是我妈的忌日。”佐光说道。
　　本来今天是难过的，可是带着佑马一起来到这儿，躺在一张床上，心里忽而也就平复了下来。就这样把藏在心里一件的事情平静的告诉了佑马。
　　佑马一怔，扭过头看着佐光。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他现在也和佐光一样，需要的并不是什么安慰动听的话，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所以佑马伸出来，轻轻握住了佐光的手。
　　难过的不止他一个人，两人在一起负负得正。
　　掌心温度传来的那一刻，佐光忽然起身，目视前方盯了半刻后侧低下头去看平躺着的佑马，脑袋里像是有一根线在动。
　　佑马无言回望着佐光。眼睛里细碎的光芒流转，时间无声流动。
　　“有人说过你眼睛长得很好看吧。”佐光抿了抿唇瓣，看着佑马轻声说道。
　　佑马怔了怔。
　　没想到佐光突然会说出这样一句，心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皎洁，融合山庄房屋错落，三两大树安逸的晃动，一切都美的像一幅画一样，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