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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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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好像一天比一天热了,前些时候干活都还没有现在这么闷。德叔放下桌子,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一抬头,刚好看见佑马走过来。
“来了。”德叔扶着桌面摆正。
“嗯,我帮你。”佑马从屋内抬出桌子,出来时却一不小心,桌子脱了手,桌子在地上滚了两圈翻了个面。
“怎么了?”德叔走过去将桌子转起来后擦干净。
佑马摇摇头,笑道:“没拿稳,我先去换衣服吧。”快速走到里屋关上门,佑马紧皱眉头,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痛苦的表情。脱下校服后,佑马扭过头看了眼身后的镜子,大大小小的青紫布满了整个后背,下面还能看见正在恢复的旧伤。在肩膀那里,猩紫的皮下还隐隐泛着点点血红色。简直可怖,让人看了就觉得胃里不舒服。
可佑马神色如常,甚至冷漠,像是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转过身来,肚子的上伤已经快要好的差不多了。佑马摩挲着肚皮,眼底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慢慢的套上衣服后,佑马把拉链拉到了下巴处。
“今天怎么没见一直在你身边转圈的那小子啊?”说话的是个一直在这里吃饭的老顾客了,酒过三巡,大着舌头问过来上菜的佑马。
“他本来也不是这的啊。”佑马拉下口罩。
“那小子可有意思了呢。”那人喝了口酒,对桌上的人说道,语气颇有点可惜的意思。
佑马笑笑,没接话。若是在往常,他或许会说几句,逗他们开心一下,活络一下气氛。可今天,他实在是没心情。
拉上口罩,数好串后放在烤架上,眼睛盯着火苗燎烤着肉。不需要看时间,就知道现在应该翻面了。
不知道佐光现在正在干什么。这个想法在脑中出现一秒后,佑马像受了刺激的猫一样,睁大了眼睛、全身上下汗毛倒竖。还没来及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佐光时,就听见上方有人叫了自己一声,佑马措不及防的抬头。
入眼的是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在拨……”
“……”
佐光湿着头发从床上站起来,巴拉着头发原地转了两圈后,猛地朝沙袋打了过去。沙袋来回晃动了几下,才慢慢的停下来。等到心里平衡些,拿起手机翻开姜广杰的微信,发过去一条: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再玩。
早就和姜广杰说过了,可现在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鬼知道姜广杰又和谁鬼混去了。
发完后,手机扔到床上,佐光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隐约有些烦躁。不行,他还是得再给姜广杰打个电话。正拨过去时,门口被人轻轻敲了两声,声音透着门传过来,“李管家让您下去呢。”
“知道了。”佐光听着手机,果不其然,又是用户正忙。忙忙忙,忙个蛋球!
下来后,客厅餐桌上空无一人,佐光过去直接坐下,拿起筷子自顾自的吃起来。所有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李管家在一旁也没有出声。李管家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敲一次书房的门。
正在这时,书房的门忽然打开了,客厅的佣人顿时噤若寒蝉,手上干活的声音轻了不止一倍。佐泓走出来,高大的身躯带给待在客厅的佣人一种沉默的压力。
佐泓坐下来,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脸上竟带着少见的疲惫。自佐泓从书房里走出来那一刻,就从未将目光放在佐光身上。反之,佐光也是,眼睛没有离开过桌上的饭菜。那种父子情谊最基本的神态在两个人身上一点也没有体现。
“学校怎么样。”佐泓开口,问题虽是有关佐光的,可开口的却是李叔。李叔看着佐泓,如实说道:“新学校氛围不错,与上个私立学校相比,环境稍微差了点。”
这个稍微,意思就是根本比不上。
“最近在干什么?”
要命的来了,李叔抿了抿嘴,想袒护佐光可又怕佐泓什么都知道。这些天,佐光天天凌晨才回家。佐光不说,他是真的不知道佐光最近在干什么。踌躇半天,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佐光看不下去,将筷子放在一旁,转头看着佐泓问道:“叫我回来干什么?别不是给我找了个后妈吧。”
听到这句话后,佐泓放下手,眼睛看向佐光。佐光与他对视,眼中嘲讽不加掩饰。“怎么,说中了?那我就只好祝福那个女人不会后悔了。”
佐泓丝毫没有被惹恼,看着佐光道:“有人要见你。”
反倒佐光愣了下,意外道:“谁?”
佐泓没有说下去,喝了一口红酒,道:“引人注目是件麻烦事。”说这句话时,佐泓眼神直白的盯着佐光。
佐光心头一跳,直觉联系到高旭那件事。难道佐泓知道了?
“玩火自焚,别烧到自己身上,怎么都死的还不知道。”佐泓淡淡道。
还没来得及细想,佐光瞬间就被这句话激怒了,起身道:“少拿这种语气来跟我说话,我怎么死我不知道,我妈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你可别忘了!”
此话一出,厅中死一般寂静。李叔早就见苗头不对,本来想在场面不可逆转之前插话缓和一下,可佐光这话一说出来,李叔张开的嘴立马合上了,胆战心惊的根本不敢去看佐泓的脸色。新来的都被再三叮嘱过,这位少爷的母亲,在佐泓面前,是大忌。
“你把我叫回来,只是为了这个?”佐光紧盯着佐泓的眼睛。佐泓面无表情,眼中没有一丝丝的波澜。
佐泓的态度,终于让佐光失望。
佐光怒极反笑,对着佐泓说道:“少管我。”佐光起身离去,关门声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颤了颤。
在这不到十分钟里,一顿饭、几句话、不欢而散。
佐泓慢慢的喝完杯中最后一口红酒后,手指描绘着杯口,慢慢起身朝书房走去。
“怎么,这才几天就不认识我了,别让人家伤心啊?”杨易航扭头看了看,眼神盯着店里德叔嗤笑一声,眼中充满鄙夷,“我听说这家人的儿子有病吧,他自己都顾不上一个月能给你开多少钱啊?”
佑马不语。
“我说,”杨易航摸了摸耳边一溜儿的耳钉,银光闪闪,“你来我这儿就不得了,来钱也快,那儿的人就喜欢你这种的,都跟我提了好几次了呢,要不然你爸那钱什么时候能还完?”
“闭嘴,”佑马拉下口罩,冷冷看着他,“什么事?”
杨易航挑眉吹了一声口哨,玩味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有魅力?”说完,杨易航瞥见佑马手里握紧了烤的滚烫的签子。他立马双手投降道,“好啦好啦,开个玩笑,你确定让我在这里说?”他怕再说下去,佑马真的会毫不犹豫的把签子扔在他脸上。
佑马把烤好的串放在盘子里上了菜,率先走过杨易航。
杨易航看着佑马的背影,笑了笑,跟了上去。
离这里较远的地方,有一个被称为‘垃圾街’的街道。街如其名:是各种释放年轻活力底层人的厮混地方,让人堕落的泥坑因有尽有、花样繁多。重点位置隐蔽、小道四通八达,发生点什么事情比开了车的警察跑的都快。
这里有个废弃的三层楼,听说是打算要建酒店的,可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投资的老板被抓,剩下这个快完成的楼在这里也没人管,久而久之,成了混混们的天堂。颇有模样经营着各种场所,当然也有所谓的老大管着。
佑马看也不看的直接绕路穿过这个场所,熟路的来到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几个打扮潮流的混混各自坐在油桶上面吸着烟,看到佑马过来后,彼此对视一眼,纷纷跳下来。其中一人踢了踢躺在地下的男人。
被踢的佑力业身体抖了抖,本能的抬起头,看到佑马时两眼瞬间放光,慌忙的爬起来指着佑马高兴的大喊道:“看,你们看,我儿子,我就知道我儿子不会不管我的,嘿嘿嘿….”
在一旁的混混偷偷伸出脚,佑力业不备,被狠狠地绊了一脚。抬起脸时,下巴和嘴角都摔破了皮,渗出血来。围观的混混丝毫没有顾忌这个长他们一辈的男人,反而放肆的大声笑起来。因为这样的场面不管看了多少次,都不会觉得腻,每次都会惹得人发笑。
看着趴在他面前的这个狼狈的父亲,佑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甚至动都没动。
佑力业也觉得自己好笑也跟着笑起来,他手脚并用的爬到佑马跟前,生怕佑马不管他转头就走似的紧紧抱住他的腿,讨好道:“儿子,儿子,你快给他们点钱,让他们放我走。”
佑马没说话,看着佑力业的眼神没有一点温度。
佑力业睁着大眼睛看了佑马好久,手上更紧的抱住了佑马,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儿子啊,儿子,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我养你这么大,你不能不关我死活啊!我可是你爸啊——!”
佑力业哭的聒噪,杨易航皱着眉从身后走出来,踢了佑力业一脚,佑力业霎时乖乖的闭上了嘴,身体还再因为哭泣而抽搐个不停。
杨易航站在佑马面前道:“他非要跟人家赌,赔了有三千多吧,写了条。”杨易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鲜红的手指印提示着他又多了三千块。
佑马重复了千百次的问题却还是朝佑力业问道:“你不是说你不赌了吗。”
“不赌了,不赌了,我真的再也不赌了,我最后一次了,儿子我保证真的最后一次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儿子,真的就这一次,爸爸真的就这一次了!求求你了,儿子,别不管爸爸。”佑力业抱紧了佑马的大腿,满脸是泪的跟佑马保证,眼中的神情真是即可怜又可恶。
这种一分钱也不值得的保证,听到佑马都为自己感到可怜。
杨易航看着佑马,道:“刚才和你说的,我没开玩笑,想好了就来我这儿,这欠条包括以前的统统都不作数,送你留着撕了什么的都可以,”杨易航眼里带着动人的诱惑,“怎么样?”
佑力业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看两人,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
佑马闭了闭眼,睁眼漠然的看着杨易航道:“我身上只有两百,要不要随你,剩下的我以后再给。”
“你们听到了吗,我就知道我儿子不会不管我的啊,我养了他这么久,我是他爸,我说什么他都会听的。”佑力业听见后立马撒开佑马,高兴的站起来手舞足蹈道。冲那群混混们做了个鬼脸,那群人作势就要过来打他,吓得佑力业立刻惊慌的躲到佑马身后,见那群混混并没有过来要打他的意思,佑力业瞅准机会转身就跑了。
杨易航看着佑力业跑远的身影,低声笑起来,“算了,本就没想着你会答应,你要是答应了那就不好玩了,就先让你好好养养伤吧。不过,”杨易航深深地看了眼佑马的脸,舔了舔嘴角,眼中的想法毫不掩饰,“下次就由不得你答不答应了。”
佑马拿钱的手顿了顿,没明白杨易航这句话里意思。抬眼看杨易航时,杨易航却朝他笑了笑没再说话,看了眼佑马手中的两百块钱,杨易航却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略过佑马直接就走了。身后的人见状,赶忙掐灭烟头,抬脚跟上。
其中一人对身旁的人小声道:“老大是不是对这个人有意思啊?”
“看出来了?”
“傻子也能看出来好吧,你看老大看他那眼神,我鸡皮疙瘩快出来了,老大对这人还挺情深的。”
“切,什么情深啊,电视剧看多了吧,只不过是吃不到人的那股新鲜劲儿罢了。”
“老大为什么要忍着啊?”
“你是没看到上次动手的人被那个佑马快打死的那副惨样。”
“真的假的,就他?”那人忍不住回头上下打量了佑马几眼。
“别看!”
两人的声音低低的传入佑马的耳朵,佑马握紧了拳头,咔咔作响,终究忍住了没有朝那两个人的脸上打过去。
不是早就习惯了吗?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到现在都已经麻木了。
以前,那些人只是去家里闹,家里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那些人见家里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只是拉过来打他一顿,他爸在一旁也不管,找准机会就跑。刚开始他还会反抗,可越反抗,他们只觉得越有趣,只会打的越狠。到最后,佑马连反抗都懒得反抗了,只想让他们打完赶紧走。
直到杨易航这个人出现为止,这个人一开始就对自己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并且一而再的表露出来。杨易航这个人做事全凭心情喜恶,好时什么也不做,甚至还会宽限他几天;不好时会立刻暴打他一顿,心思变幻完全捉摸不透。佑马能意识到杨易航的危险性,可他除了咬着牙对峙外,他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这个人间地狱,他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